百花鎮,慈恩庵。
馬車在庵門前停下時,天已近黃昏。夕陽斜照在山門上,把“慈恩庵”三個字鍍成淡淡的金色。
林秀眉掀開車簾,望著那座簡樸的山門。
青磚灰瓦,尋常得很。門兩側各有一棵老槐樹,樹冠如蓋,遮出一片濃蔭。有鳥在樹上叫,叫得很慢,一聲接一聲,像是給什麼東西送行。
姬玉貞先下了車,拄著柺杖走到門邊,叩響門環。
不多時,門開了。
一個灰袍尼姑探出頭來,看見姬玉貞,微微一愣,隨即合十行禮:“老夫人。”
姬玉貞點點頭:“靜慧師太在嗎?”
“在。老夫人稍候,貧尼去通報。”
片刻後,山門大開。
靜慧師太親自迎了出來。
五十來歲的尼姑,麵容清瘦,眉眼溫和,一身灰色僧袍洗得發白,卻乾淨整潔。
她看見姬玉貞身後的馬車,又看見車簾後那張瘦削的臉,什麼都明白了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靜慧師太合十,“老夫人,夫人,請進。”
林秀眉下了車。
她穿著那身從永濟城換上的白布衣裙,素凈得像個村婦。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挽起,臉上不施脂粉,瘦得顴骨凸出,隻有眼睛還是亮的。
靜慧師太看著她,目光平靜,沒有驚訝,沒有憐憫,也沒有好奇。
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夫人請。”
林秀眉邁過門檻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“秀眉!”
林秀眉身子一僵。
那是玉孃的聲音。
她轉過身。
遠處,一隊人馬疾馳而來。為首的是玉娘——永濟王妃,李辰第八夫人,林秀眉在永濟城共事兩年的老搭檔。
玉娘翻身下馬,踉蹌著跑過來。
跑到林秀眉麵前,站住了。
兩個女人對視。
玉娘看著林秀眉。
兩個月不見,那個在永濟城修路時曬得黑紅、笑起來眼角彎彎的女人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
顴骨像刀削過,眼眶深陷,嘴唇乾裂,隻有那雙眼睛——兩個月前亮得像星子,現在蒙了一層灰,灰裏麵又有一點光。
那點光,此刻正映著玉孃的臉。
“秀眉……”玉娘一開口,嗓子就啞了。
張開手臂,想抱林秀眉,又不敢用力,隻敢輕輕圈住她的肩膀。
林秀眉靠在玉娘肩上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玉娘感覺到肩膀上的衣料被眼淚洇濕了,一塊,又一塊,越來越濕。
“沒事了。”玉娘拍著她的背,“回來了,沒事了……”
林秀眉沒有哭出聲。
隻是肩膀在抖,背脊在抖,整個人在抖,像風中的枯葉,像雨後的孤枝。
玉娘緊緊抱著她,紅著眼圈,一遍遍重複:“沒事了,回來了……”
姬玉貞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什麼都沒說。
靜慧師太也靜靜站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林秀眉從玉娘肩上抬起頭。
“玉娘姐,你怎麼來了?”
“廢話!”玉娘抹著眼淚,“你回來了,我能不來?”
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秀眉,越看越心疼:“瘦成這樣……那兩個月的罪,你是怎麼熬過來的……”
林秀眉搖頭:“不說這個了。”
玉娘點點頭,不再問。
她轉身,朝身後的馬車招了招手。
“下來吧。”
車簾掀開,一個瘦小的身影跳下來。
妞妞。
五歲的妞妞,穿著鵝黃色的小褂子,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,臉蛋圓圓的,眼睛亮亮的。
站在車邊,看著遠處那個穿著白布衣裙、瘦得像紙片的女人,有點認不出來。
玉娘輕輕推了她一下:“妞妞,去啊。”
妞妞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走到林秀眉麵前,站住。
仰起頭,看著那張瘦削的臉。
“娘?”妞妞的聲音很小,像怕驚著什麼。
林秀眉彎下腰,蹲下來,平視著女兒的眼睛。
“妞妞。”
妞妞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忽然,小嘴一癟。
“娘——!”
撲進林秀眉懷裏,放聲大哭。
五歲的小丫頭,哭起來不管不顧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身子抖得像篩糠。兩隻小手緊緊揪著林秀眉的衣襟,指甲都摳白了。
“娘你去哪兒了……”妞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妞妞天天看柳樹……葉子都沒黃……爹說快了快了……可是好久好久……”
林秀眉抱著女兒,眼淚無聲地流。
想起那天追著馬車跑的小丫頭,想起趴在地上哭的小丫頭,想起發高燒說胡話還喊“娘別走”的小丫頭。
那是兩個月零十一天前的事了。
兩個月零十一天,在妞妞的世界裏,是無數個日夜。
每一個日夜,她都跑去看那棵柳樹。
每一個日夜,她都問爹,娘什麼時候回來。
每一個日夜,爹都說快了快了。
快了快了。
快了是多快?
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,兩個月零十一天,比一輩子還長。
“妞妞,”林秀眉聲音哽咽,“娘對不起你……”
妞妞從她懷裏抬起頭,用髒兮兮的小手去抹林秀眉臉上的淚。
“娘不哭,妞妞找到娘了,娘就不哭了。”
林秀眉握著女兒的小手,那隻手溫熱的,軟軟的,有淡淡的奶香。
這纔是她的。
乾淨的,暖的,真的。
林秀眉低頭,在女兒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不遠處,馬車裏又下來一個人。
林秀雲。
林秀眉的妹妹,今年十八歲了。
林秀雲站在那裏,看著姐姐抱著妞妞的樣子,眼淚流了一臉。
她沒有衝上去。
隻是遠遠站著,等林秀眉抬起頭,才輕輕喚了一聲:“姐。”
林秀眉看著她。
那個瘦弱的小丫頭已經長開了,眉眼像極了當年的自己。
“秀雲……”林秀眉想說什麼,喉嚨堵住了。
林秀雲走過來,在姐姐身邊蹲下,握住她另一隻手。
“姐,回來了就好,往後我照顧你。”
林秀眉看著她,眼淚又湧出來。
姐妹倆相顧無言,隻是握著手。
太陽漸漸落下去,暮色四合。
靜慧師太輕輕咳了一聲。
“施主們,”師太合十道,“天色不早,庵裡簡陋,若不嫌棄,請進來喝杯粗茶。”
玉娘和林秀雲扶著林秀眉,進了山門。
妞妞牽著林秀眉的衣角,一步不離。
姬玉貞走在最後,拄著柺杖,看著這一幕,輕輕嘆了口氣。
慈恩庵不大。
前後兩進院子,正殿供著觀音,東西廂房住著十來個尼姑。後院有幾間客舍,是給來進香的香客暫住的。
靜慧師太把林秀眉一行人讓進後院正房。
屋子不大,陳設簡樸。一張木榻,一張方桌,幾把竹椅,牆角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像,香爐裡還燃著半炷香。
“夫人先歇息。”靜慧師太說,“貧尼去燒些齋飯。”
林秀眉搖頭:“師太,不用麻煩了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靜慧師太微微一笑,“庵裡雖窮,一碗齋飯還是有的。”
她轉身出去。
玉娘扶著林秀眉在榻上坐下,妞妞爬上來,挨著娘坐,小手始終牽著林秀眉的衣角。
林秀雲去燒水泡茶。
屋子裏安靜下來。
玉娘看著林秀眉,想說什麼,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最後還是林秀眉先開口:“玉娘姐,永濟城那條路……修完了嗎?”
玉娘一愣,沒想到她問這個。
“修完了,三月底通的,現在能跑馬車了。你主持修的那段,大家給起了個名兒,叫‘秀眉堤’。”
林秀眉低下頭。
“秀眉堤……”
“百姓們念你的好,說林夫人帶著他們修路,曬得黑黑的,跟他們一塊兒吃乾糧,一塊兒抬石頭。後來被壞人綁走了,他們天天唸叨,盼你平安回來。”
林秀眉沒有說話。
妞妞仰起頭:“娘,什麼是秀眉堤?”
“是……一條路。”
“是娘修的嗎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妞妞要去看看,看看娘修的路。”
林秀眉把女兒摟進懷裏,沒有說話。
不多時,靜慧師太端了齋飯來。
糙米飯,青菜豆腐,一碟醃蘿蔔。簡簡單單,熱氣騰騰。
“夫人將就用些。”靜慧師太把碗筷擺好。
林秀眉看著那碗糙米飯,竟然有了食慾。
這兩個多月,第一次有了食慾。
端起碗,慢慢吃起來。
妞妞也餓了,捧著碗吃得歡快。
玉娘和林秀雲也陪著吃了幾口。
吃完飯,天色全黑了。
妞妞窩在林秀眉懷裏,眼睛慢慢眯起來,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。等這一天等了太久,終於等到娘回來,靠在娘懷裏,撐不住了。
林秀眉輕輕拍著女兒的背,等她睡熟了,才把她放到榻上,蓋好被子。
玉娘和林秀雲知道她有話要和靜慧師太說,悄悄退了出去。
屋裏隻剩林秀眉和靜慧師太。
油燈下,兩個女人相對而坐。
“師太,我這樣的身子,住進庵裡,會不會……玷汙了佛門清靜?”
靜慧師太看著她。
“夫人,您知道貧尼為什麼出家嗎?”
林秀眉搖頭。
靜慧師太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開口。
“貧尼年輕時,嫁過一個人。”
林秀眉靜靜聽著。
“那人是個商人,走南闖北,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。貧尼在家伺候公婆,撫養兒女,操持家務,任勞任怨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他回來了,帶著一個年輕女子。”
林秀眉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那女子是他從外麵買來的,說是妾。貧尼沒說什麼,家裏多個人幹活,也好。”
“可那女子不安分,她勾引貧尼的兒子,兒子那年十五歲,不懂事,被她哄得神魂顛倒。”
林秀眉的手指蜷緊。
“公婆知道了,把貧尼叫去,罵了一頓。說貧尼管教不嚴,帶壞兒子。前夫知道了,把貧尼打了一頓。說貧尼容不下他的妾,故意使壞。”
“那女子也在旁邊哭,說自己冤枉,說貧尼欺負她。”
靜慧師太頓了頓。
“貧尼那個兒子,站在一邊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”
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貧尼被休了,凈身出戶,兒子跟著前夫,女兒被婆家留下了。貧尼一個人,無處可去,走到洛邑,就在那裏出了家。”
林秀眉沉默。
“夫人,您覺得,貧尼臟嗎?”
林秀眉搖頭。
“可貧尼那時候,覺得自己髒得很。”
“被人休了,是髒的。沒管教好兒子,是髒的。被那女子陷害,是髒的。一個人孤零零流落在外,更是髒的。”
“貧尼剃度那天,跪在佛前,磕了三百個頭。每磕一個,就念一聲‘弟子有罪’。磕完三百個,額頭磕破了,血流了滿臉。”
“可貧尼心裏,還是覺得自己臟。”
林秀眉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老尼姑跟貧尼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她說——髒的不是你,是那個把你弄髒的人。”
林秀眉渾身一震。
“髒的不是你,是那個把你弄髒的人。”靜慧師太重複了一遍,“老尼姑說,你自己乾乾淨淨,清清白白,沒害過人,沒做過虧心事。憑什麼髒的是你?”
林秀眉低下頭。
“貧尼當時不懂,後來在庵裡待了三十年,慢慢就懂了。”
“這世上的臟,分兩種。一種是自己臟,貪、嗔、癡、慢、疑,五毒俱全,作惡多端。一種是被人弄髒,被強暴,被欺淩,被羞辱,被糟蹋。”
“第一種,是真臟。第二種——”
靜慧師太輕輕搖頭。
“第二種,隻是染了塵。”
“灰塵落身上,拍拍就掉了。掉不了的,洗洗就乾淨了。洗不掉的,時間久了,自然就淡了。”
“心沒臟,就不算臟。”
林秀眉抬起頭,看著靜慧師太。
“師太,我的心,真的沒臟嗎?”
靜慧師太看著她。
“夫人恨不恨那個害您的人?”
“恨。”
“恨不恨自己?”
林秀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恨過,現在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恨自己的人,心是亂的,亂的心,不是髒的心。”
“等您哪一天,不恨自己了,心就靜了。”
林秀眉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那這孩子呢?”她的手覆在小腹上,那裏已經微微隆起,“這孩子……是孽種嗎?”
靜慧師太看著她的肚子,看了很久。
“夫人,這孩子有罪嗎?”
林秀眉搖頭。
“它還沒出生,有什麼罪?”
“那它就是無辜的。”
靜慧師太的聲音很輕,卻像寺廟的鐘聲,一下一下,敲在心上。
“無辜的,就不是孽種。”
“不管它父親是誰。”
林秀眉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“可它是那個人的孩子……”林秀眉哽咽道,“我每次想起那個人,就恨得發抖。這孩子身上流著他的血,我怎麼能……”
“能。”靜慧師太打斷她,“能恨父親,愛孩子。”
“這兩個,不衝突。”
林秀眉怔住了。
“夫人,”靜慧師太站起身,“您不是第一個遇上這種事的人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貧尼修行三十年,見過太多苦命的女人。”
“有被丈夫賣了的,有被公婆趕出來的,有被強人糟蹋後懷了孩子的,有生了孩子養不起隻能送到庵門口的。”
“她們有的活下來了,有的沒活下來。”
“活下來的那些,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”
靜慧師太看著林秀眉。
“她們知道,自己沒臟。”
林秀眉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油燈的火焰輕輕跳動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
“師太,我……我想在庵裡住下來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帶著這個孩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妞妞想來看我,就讓她來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不想見……”
她頓了頓,沒有說完。
靜慧師太替她說完:“不想見的人,不見。”
林秀眉抬起頭,看著靜慧師太。
“師太,您不嫌棄我?”
靜慧師太笑了。
“夫人,貧尼這輩子,被人嫌棄得夠多了。嫌棄別人這種事,早就不會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
“夫人早些歇息。明日讓秀雲丫頭帶您去葯田轉轉,散散心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林秀眉獨自坐在燈下。
妞妞在榻上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張著,臉頰紅撲撲的。
林秀眉看著女兒的臉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把手輕輕覆在小腹上。
“你也要乖乖的,等娘心裏不亂了,就給你起個好聽的名字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
慈恩庵的夜,很靜。
隻有夏蟲在草叢裏,一聲一聲,慢慢地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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