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西驛。
城牆上煙熏火燎,垛口缺了大半,到處是刀痕箭孔。
城外三裡外,西突厥騎兵的營帳綿延不絕,炊煙裊裊,像一群蹲伏的惡狼,舔著爪子等待下一輪撲擊。
韓擎站在城樓上,盔甲上還沾著未擦凈的血跡。三千援軍日夜兼程,五天跑完了六天的路,戰馬累倒三十多匹,終於在今天拂曉趕到。
“將軍!”副將衝上來,“突厥人又要攻城了!”
韓擎望向城外。西突厥騎兵正在列陣,黑壓壓一片,少說還有七八千人。韓擎手按刀柄,聲音沉穩:“傳令,火銃營上城牆,弓弩手補充箭矢。傷兵撤下去,民夫把擂石滾木抬上來。”
“是!”
城牆上腳步聲急促,唐軍各就各位。
韓擎走到城牆內側,那裏搭了個簡易的棚子。李嫣然正蹲在地上清點藥材,手上全是血跡,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。旁邊楚月兒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,在給一個受傷的士兵包紮傷口。
“兩位夫人,”韓擎拱手,“突厥人又要攻城了。請夫人暫避箭樓。”
李嫣然抬頭:“韓將軍,咱們還能守多久?”
韓擎沉默片刻:“援軍到了,至少能守十天。”
“十天之後呢?”
韓擎沒回答。
楚月兒輕聲說:“嫣然姐,咱們先聽韓將軍的。避到箭樓裡,不給他添亂。”
李嫣然咬牙:“好。”
兩個女人收拾東西,往箭樓走。楚月兒走了幾步,忽然捂著肚子,臉色發白。
“月兒!”李嫣然扶住她,“又疼了?”
“沒事……”楚月兒深吸一口氣,“隻是踢了一下。這孩子在肚子裏就不安分。”
李嫣然眼圈紅了:“你不該在這裏的。王爺要知道你在這種地方……”
“王爺知道,他知道我在守望西驛,知道咱們的孩子在這裏。他會來的。”
城下,戰鼓擂響。
突厥人的進攻開始了。
箭矢如蝗蟲般飛上城牆,唐軍士兵伏在垛口後,等第一波箭雨過去,立刻起身還擊。火銃聲砰砰炸響,每一發都能撂倒一個突厥騎兵。
但突厥人太多了。
第一批倒下,第二批踩著屍體衝上來。雲梯搭上城牆,悍勇的突厥戰士咬著刀往上爬。城牆上,唐軍用滾木擂石往下砸,用長矛往下捅。
韓擎親自守在城樓正中,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。一個突厥百夫長衝上來,韓擎一刀劈在對方肩頭,鮮血濺了一臉。
“將軍!”副將大喊,“東段城牆吃緊!”
韓擎抹了把臉,提刀往東沖。
廝殺從午時持續到黃昏。
突厥人終於退了,留下一地屍體。
韓擎拄著刀,站在城牆上喘息。這一戰,又折了三百弟兄。火銃炸膛了兩支,箭矢消耗過半。突厥人還有五千以上,而唐軍能戰的,已不足兩千。
“將軍,”副將低聲說,“這樣下去,守不到十天。”
韓擎沒說話,看著城外突厥人的營帳。
忽然,那些營帳騷動起來。
“怎麼回事?”韓擎眯起眼。
不多時,探子飛奔而來:“將軍!突厥人後陣亂了!有人在偷襲他們的糧草營!”
韓擎猛地睜大眼:“是誰?”
“看不清楚旗號,但……好像是百花鎮的人!有女的!”
百花鎮!
韓擎想起花傾月、花弄影那對姐妹。信裡說她們率三百護衛馳援,一直沒到,還以為被截殺了,原來是繞後偷襲!
“傳令!”韓擎抽出戰刀,“開啟城門!出擊!”
“將軍!夜戰風險……”
“聽令!”
城門轟然洞開,韓擎親率一千騎兵殺出。
突厥人兩麵受敵,陣腳大亂。前方的唐軍騎兵,後方的百花鎮護衛,像兩把尖刀插進突厥人的軟肋。
花傾月騎在馬上,白衣染血,臉色冷峻。花弄影跟在姐姐身側,手裏握著淬毒的飛刀,每一刀都精準命中突厥軍官的咽喉。
“姐姐!韓將軍出來了!”花弄影喊道。
“看到了。”花傾月調轉馬頭,“沖!燒光他們的糧草!”
混戰持續到深夜。
突厥人終於撐不住了,殘部向北潰退。
韓擎沒有追擊,收攏兵馬,帶著百花鎮的人退回城內。
城門口,李嫣然和楚月兒迎上來。
“兩位花夫人!”楚月兒握住花傾月的手,眼淚奪眶而出,“你們來了……你們終於來了……”
花傾月輕輕拍了拍楚月兒的手背:“來遲了,路上遇到突厥遊騎,耽誤了兩天。”
花弄影湊過來,看著楚月兒的肚子:“哎呀,都這麼大了?幾個月了?”
“兩個多月……”楚月兒抹眼淚。
“王爺知道嗎?”
“知道。他……他讓我等你。”
花弄影臉一紅,啐了一口:“等什麼等,誰要等他。”
但眼神裡藏著擔憂。
韓擎走過來,對花家姐妹拱手:“兩位夫人援手之恩,末將銘記。”
花傾月還禮:“將軍不必客氣。望西驛若失,百花鎮也守不住。唇亡齒寒。”
韓擎點頭:“突厥人雖退,必會捲土重來。末將已派人向王爺報信,請王爺定奪。”
花弄影撇撇嘴:“王爺?王爺在東邊打仗呢,聽說還受了傷。”
楚月兒輕聲說:“他會來的。”
花弄影看她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城樓上,韓擎望著北方的夜空,眉頭緊鎖。
突厥人退了,但隻是暫時的。這一戰雖勝,唐軍也元氣大傷。王爺那邊……聽說黑石嶺慘勝,新州剛歸附,林夫人還被扣在郢都……
三線作戰,處處捉襟見肘。
“將軍,”副將問,“咱們還能守多久?”
韓擎沉默良久:“守住每一天,就算一天。”
同一時間,曹國郢都,侯府。
曹侯曹仲達躺在榻上,大腿的傷口潰爛了,散發著一股惡臭。大夫戰戰兢兢地換藥,每碰一下,曹侯就慘叫一聲。
“輕點!你想疼死本侯嗎!”曹侯一腳踹翻大夫。
大夫連滾帶爬跑了。
曹侯喘著粗氣,抓起葯碗砸在地上。碎片濺起,劃破了旁邊侍女的腿,侍女跪在地上不敢動。
“滾!都滾!”曹侯嘶吼。
侍女們如蒙大赦,逃出房間。
屋裏隻剩下吳先生。
“侯爺息怒。”吳先生垂手而立,聲音平靜。
“息怒?你讓本侯怎麼息怒!”曹侯瞪眼,“三萬大軍,折了兩萬五!李辰隻有五千人!五千人!本侯居然打輸了!輸了!”
吳先生不說話。
曹侯發泄了一通,問:“李辰退兵了?”
“是。唐軍已撤回永濟城。”
“為什麼退?他不是要救林秀眉嗎?怎麼不攻城?”
“恐怕是力有不逮。黑石嶺一戰,唐軍傷亡慘重。李辰再勇,也不能拿殘兵攻城。”
曹侯稍微安心了些,但隨即又暴怒:“那為什麼不趁機反攻?本侯還有五千兵,應該立刻殺回去!”
吳先生搖頭:“侯爺,咱們的兵……還能戰嗎?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醒了曹侯。
是啊,還能戰嗎?
黑石嶺一敗,逃回來的五千殘兵,個個丟盔棄甲,士氣全無。這兩天開小差的就有上百人。再拉出去打,恐怕一觸即潰。
“那怎麼辦?”曹侯頹然,“就這樣等死?”
“等死倒未必,李辰退兵,說明他也打不動了。雙方都需要時間休整。現在就看誰休整得快,恢復得好。”
“那就休整!傳令,招兵!有多少招多少!”
“招兵要錢,要糧。府庫……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加稅!”曹侯歇斯底裡,“百姓不是還有糧食嗎?讓他們交!誰敢抗稅,殺!”
吳先生低頭:“是。”
走出侯府,吳先生看著陰沉的天,輕輕嘆了口氣。
加稅?殺百姓?
曹侯這是在給自己挖墳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侯府深處——那裏是後院水閣,林秀眉還關著。昨天吳先生去看過,那女人瘦得脫了形,但眼神還在。
一個弱女子,在絕境中還能保持求生意誌。
而堂堂曹侯,已經半隻腳踩進棺材。
孰勝孰負,其實早有定數。
郢都北門。
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被綁在木樁上,麵前站著行刑的劊子手。
“奉侯爺令!”監刑官高聲宣判,“張二牛等五人,抗稅不繳,斬立決!”
刀光閃過,五顆人頭落地。
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。沒人敢說話,但每雙眼睛裏都藏著憤怒和恐懼。
人群中,一個老漢喃喃道:“又加稅……去年加了三回,今年才開春又加……這日子沒法過了……”
旁邊的人趕緊捂住老漢的嘴:“不要命了!”
人群散去,隻留下五具無頭屍體,和地上慢慢滲開的血跡。
而同樣的場景,正在郢都各處上演。
這一天,曹侯下令增收“軍費稅”,每戶額外繳納五鬥糧。交不出的,輕則鞭笞,重則斬首。
百姓敢怒不敢言。
當夜,城西一間破屋裏,幾個漢子聚在一起。
“這樣下去是死路一條!”
“反也是死,不反也是死!”
“反他孃的!”
“小聲點!隔牆有耳……”
“怕什麼?老子這條命早不是自己的了!”
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,臉上有道刀疤,是退伍老兵,壓低聲音:“我聽說,新州那邊,唐王免稅三年,還給無地百姓分田……”
眾人眼睛都亮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別急,唐王現在忙著西域,一時顧不上這邊。咱們先聯絡人手,等時機成熟……”
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眾人心領神會,各自散去。
夜風穿過破窗,吹滅了油燈。
黑暗裏,有人輕聲說: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
曹侯大腿的傷依舊不見好轉,反而更嚴重了。大夫換了好幾個,藥方開了十幾副,都沒用。有人私下傳言——侯爺這是造孽太多,遭報應了。
吳先生走進來,臉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。
“侯爺,永濟城有訊息。”
“什麼訊息?”曹侯警惕地問。
“李辰退兵後,一直在永濟城養傷,沒有大動作。倒是他那個女兒,妞妞,病情好轉了。”
曹侯鬆了口氣,隨即又陰狠道:“便宜他了。”
吳先生又說:“還有,西域那邊,西突厥攻城受挫,損兵折將,暫時退兵了。”
曹侯一愣:“沒打下?”
“沒有。唐軍援兵到了,還有百花鎮的人助戰。突厥人糧草被燒,不得不退。”
曹侯臉色難看。
西突厥也沒打贏……那自己豈不是孤立無援?
“侯爺,老臣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“咱們……要不要跟李辰議和?”
曹侯猛地抬頭:“議和?”
“是。”吳先生硬著頭皮,“把林夫人送回去,割讓幾座城,賠償軍費……換他退兵。等咱們緩過氣來,再圖後計。”
“放屁!”曹侯抄起枕頭砸過去,“本侯睡了他的女人,現在把人送回去,還要割地賠款?本侯的臉往哪擱!”
吳先生被砸得往後退了一步,卻還是堅持:“侯爺,麵子重要,還是命重要?”
曹侯愣住了。
麵子重要,還是命重要?
他張了張嘴,想說麵子,但喉嚨像堵了塊石頭。
最後隻是頹然道:“讓本侯想想……想想……”
吳先生退下。
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那個萎靡的男人。
曾經的曹侯,雄踞一方,野心勃勃。
現在的曹侯,苟延殘喘,眾叛親離。
這大概就是末路吧。
吳先生收回目光,輕輕關上門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