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國邊境。
李辰趴在馬背上,肩膀上的箭傷簡單包紮過,但每顛簸一下就滲出血。
身後跟著八百騎兵——黑石嶺一戰,兩千騎兵折損大半,隻剩這些還能戰的。趙鐵山在另一匹馬上,左臂吊著,臉色蒼白得像死人。
“王爺,前麵……就是郢都了。”一個斥候策馬回來,聲音發顫,“城頭戒嚴,四門緊閉。曹侯……曹侯敗兵約五千人逃回城裏了。”
李辰抬起頭,看著遠處那座灰濛濛的城池,眼中血絲密佈:“圍城。”
“王爺!”趙鐵山急道,“咱們隻剩八百人,還有不少帶傷的。圍城……怎麼圍?”
“圍得住要圍,圍不住也要圍。”李辰咬牙,“秀眉在城裏,多圍一刻,她就多一分危險。”
正說著,又一匹快馬從後方疾馳而來,馬上的士兵滾鞍下馬,撲倒在地上:“王爺!永濟城……永濟城急報!”
李辰心裏一沉:“說!”
“曹侯敗退回郢都前……派了一支偏師偷襲永濟城!雖然被守軍擊退,但……但林夫人的女兒妞妞,在混亂中受了驚嚇,高燒不退!夫人請您……請您速回!”
李辰眼前一黑,差點從馬上栽下來。
妞妞……高燒……
秀眉在郢都受辱,妞妞在永濟城病危……
“王爺!”趙鐵山扶住李辰,“咱們……咱們先回永濟城吧?妞妞要緊啊!”
李辰閉上眼,手緊緊攥著韁繩,指甲摳進掌心,滲出血。
回?
秀眉怎麼辦?
不回?
妞妞怎麼辦?
“報——!”第三匹快馬又到,這次是郢都方向的探子,“王爺!曹侯……曹侯把林夫人綁在城樓上!放話說……說您要是敢攻城,就先殺了林夫人祭旗!”
李辰猛地睜眼,看向郢都城樓。
距離太遠,看不清。但能想像那個畫麵——秀眉被綁在城頭,受盡屈辱……
“攻城。”李辰聲音嘶啞,卻斬釘截鐵,“現在就攻。”
“王爺三思啊!”幾個將領都跪下,“咱們隻有八百人,還有傷兵。攻城是送死啊!”
“那就送死。”李辰抽出佩劍,“本王今天就是死,也要把秀眉救出來!”
“王爺!”
“不必再勸!”
就在此時,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樹林裏傳來:
“小子,你這是要去送死,還是要去救人?”
所有人一驚,轉頭看去。
樹林裏走出個老頭,一身粗布麻衣,鬚髮皆白,但精神矍鑠。手裏掛著根竹杖,走路卻穩得很。不是餘樵是誰?
“餘先生?!”李辰愣住,“您怎麼在這兒?”
餘樵走到近前,上下打量李辰,搖搖頭:“老夫怎麼在這兒?老夫在這兒等你三天了。就知道你小子打贏了黑石嶺,肯定要頭腦發熱來攻城。”
李辰急道:“餘先生,秀眉在城裏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餘樵打斷,“不光知道林夫人在城裏,還知道曹侯把她綁在城樓上,知道你想攻城救人。但小子,你想想——你現在攻城,救得了人嗎?”
“救不了也要救!”李辰眼睛通紅,“難道眼睜睜看著秀眉受苦?”
“受苦,總比送死強,你現在攻城,八千曹軍守城,你八百傷兵攻城。攻得下來嗎?攻不下來,林夫人死,你死,這些將士全死。曹侯轉頭就能反攻永濟城,到時候全危險。”
李辰咬牙:“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餘樵走到李辰馬前,仰頭看著他,“小子,你聽老夫一句勸——不能再打了,也不能再追了。該停手了。”
趙鐵山忍不住道:“餘先生,難道就放任曹侯猖狂?林夫人的仇不報了?”
“仇當然要報,但不是現在報。”餘樵看向郢都城,“曹侯經此一敗,元氣大傷。三萬大軍折損兩萬五,隻剩五千敗兵。軍心渙散,民心盡失。他現在綁林夫人在城樓,恰恰說明他怕了——怕你攻城,所以拿人質威脅。”
李辰沉默。
餘樵繼續說:“你現在退兵,曹侯反而不敢殺林夫人。為什麼?因為殺了,就再沒籌碼製約你了。他會把林夫人當護身符,好生供養著,不敢再虐待。”
“可秀眉她……”
“受苦是免不了的,但至少能活命。”餘樵嘆氣,“小子,打仗不是逞一時之勇。你現在最該做的,不是攻城,是消化戰果。”
“消化戰果?”
“對。”餘樵掰著手指。
“第一,新杞國剛滅,三十九萬人口需要安撫治理。第二,黑石嶺一戰雖勝,但唐軍傷亡慘重,需要休整補充。第三,西域告急,韓將軍帶走了三千精兵,西線空虛。第四……”
餘樵看向李辰:“第四,你該回永濟城,看看妞妞。”
提到妞妞,李辰手又抖了。
餘樵拍拍李辰的馬:“小子,來日方長。曹侯經此一敗,已經元氣大傷。你給他時間,他內部會生亂——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將領,那些被欺壓的百姓,都會起來反抗。而你,趁這個時間整頓內政,恢復兵力,發展生產。等時機成熟,再來收拾曹侯,易如反掌。”
李辰看著郢都城,看著城樓上那個模糊的身影,眼眶發熱。
理智告訴他,餘樵說得對。
但情感……
“餘先生,”李辰聲音哽咽,“秀眉她……等得了嗎?”
“等不了也得等。”餘樵聲音嚴厲,“這是戰爭,不是兒戲。你要救的不僅是一個林秀眉,還有唐國六十多萬百姓!為了一個人,賭上六十多萬人的性命,值得嗎?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醒了李辰。
是啊……
六十多萬人。
新州的百姓剛迎來新生,永濟城的百姓剛過上安穩日子,新洛的百姓還在等著他回去……
為了秀眉一個人,賭上這一切?
“餘先生,”李辰深吸一口氣,“如果我退兵,曹侯真不會傷害秀眉?”
“老夫以性命擔保,不僅如此,老夫會留在郢都,暗中照應林夫人。曹侯身邊,也有老夫安排的人。”
李辰愣住:“您……”
“老夫隱居曹國這些年,不是白住的,有些事,現在不便多說。你隻需知道——退兵,林夫人能活。攻城,大家一起死。”
李辰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久到太陽完全升起,陽光灑在郢都城樓上,能隱約看見一個被綁著的人影。
秀眉……
李辰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神已經冷靜下來。
“傳令,”李辰聲音平靜,“退兵。回永濟城。”
“王爺!”趙鐵山還想說什麼。
“執行命令。”李辰調轉馬頭,最後看了一眼郢都城樓,“餘先生,秀眉……拜託您了。”
餘樵點頭:“放心。”
大軍開始後撤。
李辰騎在馬上,沒有回頭。他怕一回頭,就忍不住改變主意。
餘樵站在原地,看著唐軍遠去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先生,”一個黑衣人從樹林裏閃出,“真要保林夫人?”
“保。”餘樵點頭,“你去安排,讓咱們的人在侯府裡照應著。曹侯要是敢再動林夫人……”
餘樵眼中閃過寒光:“就送他上路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消失。
餘樵拄著竹杖,慢慢走向郢都。走到城下時,守軍看見他,竟然開了個小門。
“餘先生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餘樵點點頭,“去告訴侯爺,老夫有退敵之策。”
城樓上,林秀眉被綁在柱子上,看著唐軍退去,眼淚無聲地流。
他走了……
也好。
走了,就能活命。
走了,妞妞就有人照顧。
隻是……好想再見他一麵,好想再抱抱妞妞……
林秀眉閉上眼,任由眼淚流淌。
而此刻,永濟城。
柳如煙抱著高燒昏迷的妞妞,在房間裏來回踱步。小丫頭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,不停說胡話:
“娘……娘你在哪兒……”
“爹……爹快來……”
“妞妞怕……”
柳如煙眼淚直流:“妞妞乖,爹快回來了,快回來了……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,春杏衝進來:“夫人!夫人!王爺……王爺回來了!”
柳如煙猛地轉身。
李辰渾身是血,踉蹌著走進來,看見柳如煙懷裏的妞妞,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
“妞妞……”李辰伸手想摸女兒的臉,手卻抖得厲害。
柳如煙把妞妞遞過去。李辰接過女兒,緊緊抱在懷裏。
妞妞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李辰,小嘴癟了癟:“爹……妞妞疼……”
“爹知道,爹知道……”李辰聲音哽咽,“爹回來了,妞妞不怕……”
“娘呢……”
李辰眼淚終於掉下來:“娘……娘很快就回來。妞妞先好起來,等娘回來,好不好?”
妞妞點點頭,又昏睡過去。
李辰抱著女兒,跪在地上,久久不動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但屋裏的人都知道——這場戰爭,還遠未結束。
隻是從明槍,轉為了暗箭。
從戰場,轉入了人心。
餘樵說得對,來日方長。
曹侯,咱們……慢慢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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