翡翠穀火銃製造坊。
爆竹聲還在山穀裡回蕩,年味兒還沒散乾淨,李辰已經蹲在鍛造車間裏了。
車間裏熱浪滾滾,十幾個鐵匠爐燒得通紅,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人耳膜疼。
“砰!”
一聲巨響蓋過了所有聲音。
不是爆竹,是炸膛。
一支剛試射的火銃炸得四分五裂,碎片崩得到處都是。
持銃的老工匠王鐵手被炸開的氣浪掀翻在地,右手虎口撕裂,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。旁邊的學徒嚇得愣住,還是醫匠反應快,提著藥箱衝過來包紮。
周圍的工匠們臉都白了。
這不是第一起炸膛事故了,上個月就炸了三回,傷了五個人。現在工匠們試射新銃時,手都在抖。
墨燃撿起一片炸碎的槍管,湊到火把下仔細看。火光映著墨燃鐵青的臉,這位墨家傳人盯著碎片看了半晌,狠狠把碎片摔在地上。
“又是雜質!”墨燃聲音嘶啞,“這塊黑點是硫,這塊黃斑是磷……鐵礦不純,雜質太多!怎麼鍛打都沒用,雜質鍛不出去,留在鐵裡就是隱患!”
李辰蹲下,撿起另一塊碎片。碎片斷麵粗糙,能看到細小的氣孔和夾雜物。這樣的槍管,不炸纔怪。
“現在用的鐵礦,從哪裏來的?”李辰問。
“北山鐵礦,已經是方圓三百裡最好的礦了,但再好也有雜質。咱們現在這鍛打法,對付普通刀劍還行,對付火銃……要求太高了。”
趙淑儀挺著五個月的肚子,扶著腰慢慢走過來。這姑娘自從懷孕後,非但沒離開製造坊,反而來得更勤了——用她的話說:“肚子裏這個,將來也要學算學,現在先聽聽打鐵聲,熏陶熏陶。”
“王爺,墨先生。”趙淑儀看了看地上的碎片,“妾身算過,照現在的炸膛率,每造十支火銃,就得炸一兩支。炸掉的成本不說,傷了工匠,壞了士氣,得不償失。”
李辰站起身,在車間裏踱步。火把的光把李辰的影子拉得老長,在牆上晃來晃去。
“如果用銅呢?”李辰問。
“銅?”墨燃一愣,“銅太軟,做刀劍都嫌軟,做槍管?打一銃就得變形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”李辰停下腳步,“用鐵,但不鍛打,直接鑄呢?”
“鑄?”墨燃瞪大眼睛,“王爺說笑呢?鑄鐵脆得像餅乾,一敲就碎,怎麼做槍管?”
“不是普通的鑄鐵。”李辰腦子裏有些模糊的記憶片段——前世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,明清時期有什麼鐵模鑄炮的技術?記不太清了,但大概原理……
李辰眼睛亮了,拉起墨燃:“走,去你書房!我畫給你看!”
墨燃的書房亂得像個廢品站。
桌上堆滿了圖紙,地上擺著各種模型,牆角還靠著幾支炸壞的廢銃。李辰推開桌上的雜物,鋪開一張大紙,抓起炭筆就畫。
趙淑儀也跟進來,找了張椅子小心坐下,眼睛盯著李辰的筆。
炭筆在紙上唰唰作響。李辰先畫了個圓筒:“這是鐵模,用生鐵鑄成,內壁要絕對光滑。”
又畫了個示意圖:“造槍管時,把融化的鐵水灌進去,冷卻成型。這樣出來的槍管,沒有鍛打的接縫,是一整根鐵管。整體性好,受力均勻。”
墨燃盯著圖紙,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王爺,鑄鐵脆,這誰都知……”
“不是全用生鐵。”李辰打斷,在紙上寫下一串字,“鐵水裏加錫,加銅。錫能提高硬度,銅能增加韌性。比例……大概鐵九成,錫半成,銅半成?具體要試。”
趙淑儀開口:“王爺,這配比……有依據嗎?”
李辰手一僵。依據?前世在博物館看介紹牌算不算依據?當然不能這麼說。
“根據……前人的經驗。”李辰含糊道,“總之要試。不同的比例,鑄出來的鐵效能不一樣。咱們要找到最適合做槍管的配比。”
墨燃還是搖頭:“就算配比對了,鑄鐵冷卻時會收縮,會變形,會出氣孔……問題多了。”
“所以冷卻要控製。”李辰在紙上畫溫度曲線,“不能自然冷卻,要控製冷卻速度。太快了會裂,太慢了晶粒粗大。要有個合適的溫度,保持一段時間,讓鐵水慢慢凝固。”
“這叫‘退火’。”趙淑儀輕聲說,“妾身在算學書裡看過,金屬加熱到一定溫度再緩慢冷卻,能消除內應力。”
墨燃驚訝地看向趙淑儀:“趙夫人還懂這個?”
趙淑儀臉微紅:“妾身不懂鍛造,但懂算學。王爺說的這些,其實都是算學問題——配比是比例問題,冷卻是溫度曲線問題,都可以算。”
墨燃眼睛亮了,轉身翻出一遝紙:“趙夫人說得對!我光顧著試,忘了算!來,咱們現在就算!”
三人圍著書桌,一個說,一個算,一個畫。
李辰說思路:“鐵模內壁要光滑,光滑到什麼程度?要能照出人影。”
墨燃畫圖紙:“那得用最細的砂輪打磨。但砂輪怎麼驅動?人力太慢,水力……這季節河麵還凍著。”
趙淑儀打算盤:“妾身算算……如果做一個腳踏的砂輪架,一個人一天能打磨多少麵積……”
算著算著,趙淑儀停下,指著圖紙:“王爺,墨先生,妾身有個想法——這鐵模,能不能做成兩半的?”
“兩半的?”墨燃一愣。
“對。”趙淑儀比劃,“像蛤蜊殼一樣,兩半合起來,中間是空的,就是槍管的形狀。灌鐵水,冷卻後開啟鐵模,槍管不就出來了?省了脫模的麻煩。”
李辰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主意!兩半的鐵模,內壁更好打磨!而且可以做多個,輪流用,提高效率!”
墨燃卻皺眉:“兩半的?那接縫處怎麼辦?鐵水灌進去,從接縫漏出來,不成廢品了?”
“接縫處做成榫卯結構。”李辰拿起炭筆,在紙上畫了個凹凸對接的結構,“嚴絲合縫,不漏鐵水。而且,接縫處可以做成斜麵,灌鐵水時壓力會把兩半鐵模壓得更緊,更不漏。”
趙淑儀補充:“還可以在接縫處塗一層黏土漿,幹了之後更密封。”
墨燃盯著圖紙,手指在桌上敲啊敲,敲了半天,忽然站起來:“試試!現在就試!”
說乾就乾。
墨燃召集工匠,李辰指揮,趙淑儀……趙淑儀負責打算盤算成本。
先做小模型。用木頭雕出兩半的鐵模雛形,合起來,中間灌蠟,做出槍管形狀的蠟模。再用這個蠟模翻砂,鑄出小號的生鐵模具。
生鐵模具鑄出來,粗糙得很,內壁全是砂眼。王鐵手帶著徒弟們,用最細的砂紙一點點磨。磨了一天,磨得手指頭都禿了皮,總算磨出點光滑樣子。
接著是配鐵水。
煉鐵爐旁,墨燃親自掌勺。鐵水在坩堝裡翻滾,泛著白亮的火光。按李辰說的比例,加入錫塊、銅塊。錫和銅融化,和鐵水混在一起,顏色漸漸變成淡金色。
“這顏色……好看。”王鐵手喃喃道。
鐵水配好,灌模。
兩半鐵模用鐵箍緊緊箍在一起,豎著放。鐵水從上麵的澆口灌進去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灌滿後,墨燃讓人把整個鐵模埋進沙坑裏,慢慢冷卻。
這一等就是一夜。
第二天,清晨。
車間裏擠滿了人。工匠們,學徒們,連趙淑儀都挺著肚子來了。所有人都盯著沙坑,眼睛一眨不眨。
墨燃親手扒開沙子,露出鐵模。鐵模已經涼透了,表麵凝著一層白霜。
“開模。”李辰說。
王鐵手和徒弟鬆開鐵箍,小心翼翼撬開兩半鐵模。
“哢”一聲輕響,鐵模分開。
裏麵,躺著一根暗青色的鐵管。
管身完整,沒有裂縫,沒有砂眼。表麵泛著金屬光澤,雖然還不夠光滑,但已經比鍛打的槍管細膩多了。
“成了!”學徒們歡呼。
墨燃卻冷靜:“別急,還沒試。”
鐵管取出來,清理乾淨。王鐵手把鐵管固定在架子上,尾部裝上發火裝置,裝填火藥和彈丸。
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離,捂著耳朵。
王鐵手點燃引線。
“砰!”
槍響了,聲音比之前的火銃更悶,更沉。彈丸打在三十步外的木靶上,深深嵌進去。
鐵管完好無損,沒有變形,沒有裂縫。
車間裏安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“成了!真成了!”
“不炸!沒炸!”
工匠們互相擁抱,幾個老師傅激動得老淚縱橫。炸膛這事兒,壓在他們心裏太久太久了。
墨燃撿起彈殼,仔細檢查鐵管內壁。內壁光滑,隻有淺淺的膛線痕跡——這是鑄造時自然形成的,反而有助於彈丸旋轉。
“王爺……”墨燃看向李辰,“這法子……真成了!”
李辰也鬆了口氣,笑著拍拍墨燃的肩:“成了就好。但這隻是第一步。接下來要優化配方,改進模具,提高產量。還有……這種鑄出來的槍管,能不能做得更長?射程能不能更遠?”
趙淑儀挺著肚子走過來,輕聲說:“王爺,妾身算過了。照這法子,造一支火銃的成本,能比鍛打的降低三成。而且……可以量產。”
“量產?”墨燃眼睛更亮了。
“對。”趙淑儀指著鐵模,“這種兩半的鐵模,可以做很多套。十套模具輪流用,一天就能鑄出幾十根槍管。而以前鍛打,三個老師傅一天才能打出一根。”
李辰環視車間,看著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工匠,看著墨燃眼裏的光,看著趙淑儀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忽然覺得,這亂世,好像也沒那麼可怕。
人有智慧,就能闖出一條路。
火銃如此,天下亦如此。
“墨先生,從今天起,全力研製新火銃。我要三個月內,造出一千支不炸膛的好銃!”
“一千支?”墨燃倒吸一口氣,隨即咬牙,“行!拚了這條老命,也給王爺造出來!”
車間外,陽光正好。
年還沒過完,但新的征程,已經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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