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邑皇宮,暖閣。
鄭姐姐正在教姬明看奏摺——其實也不是真批,就是讓小傢夥認認字,知道奏摺長什麼樣。
楊姐姐在旁邊核對後宮遣散名單,硃筆勾勾畫畫。
內侍總管張公公悄聲進來,臉色為難:“太後,鄭國公夫人和楊太師夫人求見。”
鄭姐姐筆尖一頓:“哪個鄭國公夫人?哪個楊太師夫人?”
“鄭國公的正妻王氏,楊太師的正妻李氏。”張公公壓低聲音,“還帶著幾個女眷,說是……來給太後拜年。”
楊姐姐放下筆,和鄭姐姐對視一眼。
拜年?正月初八才來拜年?而且鄭國公和楊太師都不來,讓女眷來?
“就說哀家身子不適,不見。”
張公公卻沒走:“太後,鄭國公夫人說……說是您的堂姑母,小時候還抱過您。楊太師夫人也說,是您母親的表姐,有舊要敘……”
這話說得巧妙。堂姑母、表姨母,都是親戚。長輩來拜年,拒之門外,傳出去不好聽。
鄭姐姐沉默片刻,嘆口氣:“讓她們進來吧。不過,就在偏殿見,不上正殿。”
“是。”
偏殿裏,炭火燒得旺。
鄭姐姐和楊姐姐換上常服,沒戴鳳冠,隻簡單梳了個髻,坐在主位。不多時,一群女眷被引進來。
打頭的是鄭國公夫人王氏,六十多歲,滿頭銀髮,一身素色棉襖,看著倒像個尋常老太太。
後麵跟著楊太師夫人李氏,年紀稍輕些,但也是五十往上了,穿著半舊綢襖。再後麵是幾個年輕些的婦人,有鄭家的媳婦,楊家的女兒,還有兩個十來歲的女孩。
一群人進來就跪下了:“臣婦拜見太後,太後萬福金安。”
鄭姐姐抬抬手:“都起來吧,賜座。”
女眷們小心翼翼坐下,眼睛偷偷打量兩位太後。王氏先開口,聲音帶著哭腔:“太後……老身可算見到您了……”
說著就要抹眼淚。
鄭姐姐平靜道:“堂姑母不必如此。有話直說。”
王氏一愣,沒想到鄭姐姐這麼直接,準備好的哭戲卡在半截。李氏趕緊接話:“太後,我們……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,才厚著臉皮來求您……”
“求我什麼?”
“求太後開恩,給鄭家、楊家一條活路啊!”王氏又哭起來,“您知道的,我們家老爺捐了一半家產,剩下的一半,朝廷又要查稅……這一查,怕是連宅子都保不住了!鄭家幾百口人,往後可怎麼活啊……”
楊姐姐皺眉:“鄭國公捐家產,是自願的。朝廷查稅,也是按律行事。何來活路不活路之說?”
李氏趕緊說:“太後明鑒,我們兩家這些年是做了不少錯事,但……但罪不及家人啊!家裏的老弱婦孺,都是無辜的。如今老爺們病的病,傷的傷,我們這些女人家,實在撐不起這個家……”
說著,李氏也抹起眼淚。後麵的女眷跟著抽泣,那兩個小女孩更是嚇得直哭。
暖閣裡頓時一片哭聲。
鄭姐姐和楊姐姐對視,都看到對方眼裏的無奈。
這種戲碼,她們在洛邑宮廷見過太多了。
以前鄭楊兩家得勢時,那些失勢的妃嬪、官眷,也是這麼哭,這麼求。現在輪到鄭楊兩家了。
“堂姑母,您說鄭家幾百口人難活。那您可知道,洛邑城外難民營裡,有上萬口人,連今天晚上的飯都沒著落?”
王氏哭聲一頓。
“您說家裏的老弱婦孺無辜。那城外那些餓死的老人,凍死的孩子,就不無辜?”鄭姐姐站起身,走到王氏麵前,“堂姑母,您抬頭看看我——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你們拿捏的小姑娘嗎?”
王氏抬頭,對上鄭姐姐冰冷的眼神,心裏一寒。
“我告訴您,鄭家現在的難,是你們自己造的孽。貪墨的銀子,你們花了。賣官的錢,你們收了。現在報應來了,你們想起求我了?當初把我送進宮裏當傀儡時,怎麼不想想我是你侄女?”
王氏臉色煞白:“太後……太後這話……老身聽不懂……”
“聽不懂?那我說明白點——鄭國公這些年貪了多少,賣了多少官,害了多少人,我心裏有本賬。現在他沒死,還能在家養傷,已經是我念在親戚情分。再得寸進尺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王氏癱在椅子上,說不出話。
李氏見狀,趕緊換策略:“太後,楊家……楊家不一樣啊!我們老爺雖然也……但也算及時醒悟,捐田打井,為國出力。太後不看僧麵看佛麵,楊家和您母親孃家是表親,您小時候,我還抱過您呢……”
“表姨母說的是。我記得小時候,表姨母來我家,總帶些點心糖果。有一次,我搶了表哥一塊糖,表姨母還罵我沒規矩,說我不配吃楊家的東西。”
李氏臉一紅:“那……那是小孩子不懂事……”
“是啊,小孩子不懂事,可我現在長大了,懂事了。我懂的道理是——親戚情分,不能當飯吃,更不能當國法用。楊家捐田打井,是應該的,不是功勞。朝廷沒追究楊家以前的罪,已經是開恩。表姨母還要怎樣?”
兩個老婦人被懟得啞口無言。
後麵一個年輕婦人忽然站起來,是鄭家的三媳婦周氏,二十多歲,模樣俊俏,說話也伶俐:“兩位太後,妾身有話說。”
鄭姐姐看她:“說。”
周氏不卑不亢:“兩位太後訓斥得對,鄭楊兩家確實有罪。但罪在老爺們,不在我們這些婦孺。太後說要整頓朝綱,肅清貪腐,我們婦道人家不懂這些大道理,隻知道——若真要追究,鄭楊兩家幾百口人,怕是活不下來幾個。”
她頓了頓,眼圈紅了:“妾身的夫君,鄭家三公子,去年在戰亂中為保護家人,被亂民打死了。留下妾身和一個三歲的女兒。如今公公重傷,家產被抄,我們孤兒寡母,實在不知該如何活下去……”
這話說得淒楚,兩個小女孩也跟著哭:“娘……娘別哭……”
鄭姐姐沉默。
周氏跪下了:“太後,妾身不求別的,隻求給條活路。鄭家女眷,願意紡線織布,願意洗衣做飯,隻求有口飯吃,有個屋簷遮頭。至於那些男人們的事……妾身們真的不知情啊!”
其他女眷也跟著跪下,哭成一片。
楊姐姐心軟了,看向鄭姐姐。
鄭姐姐深吸一口氣,扶起周氏:“你們都起來。”
女眷們站起,眼巴巴看著鄭姐姐。
“鄭楊兩家的罪,朝廷會依法追究,但罪不及家人,這話沒錯。你們這些女眷孩子,朝廷不會為難。”
王氏和李氏眼睛一亮。
“但是,”鄭姐姐話鋒一轉,“活路得自己掙。鄭家楊家,所有成年男丁,有罪的服罪,無罪的也要自謀生路。女眷們願意紡線織布的,宮裏織造局可以收。願意做飯洗衣的,宮裏也有活計。孩子……可以送到學堂讀書,朝廷管吃住。”
周氏大喜:“謝太後!謝太後開恩!”
王氏卻急了:“太後……這……這和普通百姓有何區別?鄭家可是世家……”
“世家?”鄭姐姐打斷,“堂姑母,您還沒醒嗎?這天下,沒有什麼世家了。從今往後,隻有守法納稅的百姓,和違法亂紀的罪人。鄭家想活,就得學會當百姓。”
李氏還想說什麼,楊姐姐開口了:“表姨母,我勸您一句——見好就收吧。兩位太後能給出這樣的安排,已經是念在親戚情分。若再不知足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都懂。
王氏和李氏對視,終於頹然低頭:“謝……謝太後恩典。”
女眷們退下後,暖閣裡安靜下來。
楊姐姐長舒一口氣:“可算走了……這些眼淚,看得我頭疼。”
鄭姐姐卻皺著眉:“妹妹,你說……咱們這樣,是不是太狠了?”
“狠?”楊姐姐搖頭,“姐姐,你忘了咱們在宮裏那些年,她們是怎麼對咱們的?鄭國公夫人進宮,正眼都不瞧咱們一下。楊太師夫人更過分,當著咱們的麵說咱們是‘擺設’。現在落魄了,想起是親戚了?”
“可週氏說的也是實情。”鄭姐姐嘆氣,“那些女眷孩子,確實無辜。”
“所以咱們給了活路啊,姐姐,老夫人說得對,治大國如烹小鮮。對鄭楊兩家,不能一棍子打死,但也不能讓他們再爬起來。現在這樣正好——男人們該罰的罰,女眷孩子給條生路,自食其力。既不絕情,也不縱容。”
鄭姐姐點頭:“你說得對。”
正說著,張公公又進來了,臉色更難看:“太後……鄭國公府又送來禮物。”
“又送?”楊姐姐皺眉,“不是說了不收禮嗎?”
“這次……不一樣。”張公公遞上禮單,“是鄭家女眷親手做的東西——二十雙棉鞋,三十件棉襖,還有……一百個饃饃。說是……給宮裏值夜的侍衛宮女添點暖和,添點吃食。”
鄭姐姐接過禮單,看著上麵樸素的物品清單,沉默了。
楊姐姐也愣了:“這……”
“收下吧。”鄭姐姐把禮單還給張公公,“東西分給值夜的人。另外……從咱們的用度裡撥些米麪,給鄭楊兩家的女眷送去。就說……太後賞的,讓她們過個好年。”
“是。”
張公公退下後,楊姐姐輕聲說:“姐姐心軟了。”
“不是心軟。”鄭姐姐看著窗外,“是給她們留點體麵,也是給咱們自己留點體麵。趕盡殺絕……咱們不是那種人。”
她轉頭看楊姐姐:“但該堅持的,還得堅持。鄭楊兩家,永遠不能再掌權。這是底線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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