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邑皇宮,暖閣。
姬玉貞坐在炭盆邊烤手,鄭太後和楊太後坐在對麵,三人圍著矮幾,幾上擺著茶具點心,氣氛卻有些凝重。
“明日一早,老身就回新洛了。”姬玉貞喝了口茶,聲音平靜。
鄭姐姐和楊姐姐同時抬頭,眼神裡都有些不捨。
“老夫人這就要走?”楊姐姐輕聲問,“不多住些日子?洛邑剛有起色,許多事還要請教老夫人。”
姬玉貞擺手:“請教什麼?該教的都教了,該說的都說了。剩下的,得你們自己走。”
她放下茶杯,正色道:“今日叫你們來,是有幾件事要囑咐。”
“老夫人請講。”
“第一件,天子教育不能鬆懈。”
“這幾日老身暗中觀察,你們帶陛下出宮見民瘼,這路子是對的。但光見還不行,還得教他思考。每次回宮,要問他看到了什麼,想到了什麼,如果是他,會怎麼做。”
“這幾日臣妾也是這麼做的。陛下昨日還說,想建醫館,建學堂。”
“有這心就好。”姬玉貞欣慰,“但你們也要記住——陛下才八歲,心智未熟。現在教他為民,將來也得教他為君。仁慈要有,威嚴也要有。尤其是對朝堂上那些老狐狸,該狠的時候,不能手軟。”
楊姐姐遲疑:“可陛下天性仁善……”
“仁善不是軟弱。”姬玉貞打斷,“真龍天子,該怒時雷霆萬鈞,該慈時春風化雨。這其中的分寸,你們要慢慢教。”
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“第二件,後宮那些亂七八糟的人,該遣散的遣散,該送走的送走。老身這幾天轉了轉,光是先帝留下的嬪妃就有三十多個,加上宮女太監,上千張嘴吃飯。洛邑現在什麼光景?養不起這麼多閑人。”
鄭姐姐皺眉:“可這都是祖製……”
“祖製?人都要餓死了,還講祖製?你們算算,養這一千人,一年要多少糧食?多少銀錢?這些糧食銀錢,能救多少百姓?”
“可那些太妃……有些是先帝的老人,送走了,怕人說閑話。”
“怕什麼閑話?”姬玉貞站起身,“你們現在是垂簾聽政的太後,手握大權,背後站著李辰,站著唐國。誰敢說閑話?再說了,送走不是不管。願意回鄉的給路費,願意去唐國的安排出路,願意留下的——留下可以,但得幹活!宮裏不養閑人!”
她說得斬釘截鐵,兩位太後都聽進去了。
“老夫人說得對,是臣妾想岔了。明天就開始清點,該遣散的遣散。”
“第三件,”姬玉貞重新坐下,語氣緩和了些,“節省開支用度。老身看了內務府的賬,光是一月的炭火錢就要三千兩,飯菜錢五千兩。太奢靡了。減!炭火減一半,飯菜減七成。省下來的錢,拿去賑災,拿去修路,拿去建學堂。”
“可陛下和兩位太後的用度……”
“我們?”鄭姐姐握住楊姐姐的手,“妹妹,咱們在桃花源的時候,吃得穿得比現在差多了,不也活得好好的?現在有了孩子,更該給孩子做個榜樣。”
姬玉貞點頭:“就是這個理。你們現在節省,天下人看在眼裏,會說太後賢德。你們奢侈,天下人也會看在眼裏,會說太後昏庸。名聲這東西,是自己掙的。”
三件事說完,姬玉貞從袖子裏掏出兩個小冊子,遞給兩位太後。
“這是老身這幾天寫的,一本是《禦下要略》,一本是《治政心得》。都是些經驗之談,你們有空翻翻。”
鄭姐姐和楊姐姐鄭重接過,翻開一看,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從如何看奏摺,如何識人,如何平衡朝堂,到如何管後宮,如何教孩子,事無巨細。
“老夫人……您費心了。”
“費什麼心?”姬玉貞笑,“老身這輩子,見過的宮鬥朝爭多了。這些經驗,不傳給你們,難道帶進棺材?”
“還有,如果真遇到難事,缺錢缺糧缺人,別硬撐。寫信給李辰,寫信給老身。唐國現在不缺這些東西,你們要,就給你們送。”
鄭姐姐起身,對姬玉貞深深一福:“老夫人大恩,臣妾沒齒難忘。”
楊姐姐也跟著行禮。
姬玉貞扶起她們:“別這樣。老身幫你們,也是幫天下。你們把洛邑治好了,把天子教好了,天下就少些戰亂,少些苦難。這是功德。”
正事說完,三人又說了會兒閑話。
姬玉貞說起新洛的趣事——桃花源的反季節蔬菜又豐收了,西大的學生搗鼓出新的算學公式,花家姐妹的藥材生意做到西域去了……
兩位太後聽得入神,臉上都是嚮往。
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們也想到處去看看。”
姬玉貞笑道,“好啊,到時候帶安安和平兒去,讓他們看看唐國是什麼樣子。”
說到孩子,鄭姐姐想起一事:“老夫人,安安和平兒的名字……是不是該上個玉牒?”
玉牒就是皇家族譜。上了玉牒,就是正式承認皇家身份。
姬玉貞沉吟:“這事……急不得。兩個孩子名義上是先帝遺腹子,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,心裏都清楚。現在上玉牒,會惹來非議。等陛下長大些,朝堂穩些,再說。”
她看著兩位太後:“你們也記住——安安和平兒,首先是你們的孩子,其次纔是皇子和皇女。護他們平安長大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聊到傍晚,姬玉貞起身告辭。
兩位太後送她到宮門口。馬車已經備好,行李裝好了,護衛列隊等待。
姬玉貞上車前,回頭看了一眼皇宮。
夕陽餘暉給宮殿鍍上一層金邊,很美,也很冷清。
“這地方……”姬玉貞輕聲道,“老身年輕時來過很多次。每次來,都覺得壓抑。現在看,還是壓抑。”
鄭姐姐輕聲說:“老夫人不喜歡這裏?”
“喜歡?”姬玉貞搖頭,“誰會喜歡一個吃人的地方?但沒辦法,總得有人在這裏撐著。現在輪到你們了。”
她轉身上車,又掀開車簾:“記住老身的話——治大國如烹小鮮,急不得,亂不得。但也別怕,該出手時就出手。你們背後,有整個唐國。”
馬車緩緩啟動。
兩位太後站在宮門前,看著馬車漸行漸遠,消失在暮色中。
楊姐姐說:“姐姐,你覺不覺得……老夫人其實很捨不得姬家?”
鄭姐姐點頭:“她是姬家的女兒,怎麼會捨得?但她更清楚,姬家那套老路走不通了。所以她選了新路,選了唐國。”
“可姬家那些人……”
“那些人?老夫人送糧送衣時,他們感激涕零。等日子好過了,又會故態復萌。人性如此,改不了的。”
她挽住楊姐姐的手臂:“所以咱們得記住老夫人的話——該狠的時候,不能手軟。對姬家如此,對鄭楊兩家如此,對所有人都是如此。”
兩人轉身回宮。
走到半路,楊姐姐說:“姐姐,你說這天下……還有比老夫人更盼姬家好的人嗎?”
鄭姐姐停下腳步,想了想,搖頭:“沒了。她是真盼姬家好,所以才逼姬家改。可惜……姬家那些人,未必懂她的苦心。”
暖閣裡,炭火劈啪。
鄭姐姐翻開姬玉貞給的那本《治政心得》,第一頁上寫著:
“為政之道,在親民,在明明德。然親民非縱民,明德非示弱。恩威並施,剛柔並濟,方為治道。”
楊姐姐也翻開自己那本《禦下要略》,第一頁寫著:
“禦下如馭馬,韁繩太鬆則馬亂跑,太緊則馬不前。鬆緊適度,方可行遠。”
兩人對視,都笑了。
“老夫人……真是把咱們當親閨女教了。”。
“所以咱們不能辜負她。”鄭姐姐合上冊子,“明日開始,整頓後宮,削減用度。還有……繼續帶陛下出宮。”
“還出?”
“出,不光看窮的,也要看富的。讓他看看,這世間的不公,看看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。他要當皇帝,就得知道這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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