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洛議事廳。
李辰看著手中那份沾著血跡的軍報,眉頭擰成疙瘩。廳裡站滿了人——柳如煙、姬玉貞、韓擎、墨燃、錢芸,還有剛趕回來的趙鐵山。
送信的是個年輕斥候,左胳膊吊著,臉上還有沒擦凈的煙塵。這小夥子叫陳石頭,三道口建鎮的民兵隊長,說話時聲音都在抖:
“侯爺……正月十五夜裏,曹軍突然從北邊山穀殺出來,足有五百騎兵。咱們三道口鎮牆才建到一人高,根本擋不住……韓將軍留下的兩百守軍拚死抵抗,折了三十七個兄弟,才把鎮裏老弱婦孺撤到後山。”
“曹軍傷亡多少?”李辰問。
“咱們用弓弩射殺了二十幾個,傷的不清楚。但他們搶了工地的糧食和工具,放火燒了半拉鎮子,天亮前就撤了,往北邊去了。”
韓擎臉色鐵青:“侯爺,末將這就帶兵去追!五百騎兵敢深入咱們腹地,簡直找死!”
“慢著。”李辰抬手,“石頭,曹軍穿的什麼甲?拿的什麼兵器?”
“穿……穿的是曹軍製式皮甲,但樣式有點舊。兵器是彎刀,馬是北地馬,但有幾匹馬的馬蹄鐵……好像新打的,花紋跟咱們永濟城鐵匠鋪出的有點像。”
廳裡安靜下來。
姬玉貞眼睛眯起來:“小崽子,問得細啊。”
李辰把軍報放桌上:“韓擎,你現在手頭能調動的兵力有多少?”
“夢晴關駐軍一千,永濟城五百,新洛有三千預備役,隨時可以動員。”
“好。”李辰站起來,“傳令:夢晴關駐軍不動,永濟城加強戒備。新洛預備役動員一千,由你帶隊,我帶兩百親衛,咱們去三道口。”
柳如煙急了:“夫君親自去?三道口離新洛三百多裡,又是山路……”
“正因為山路難行,曹軍能悄無聲息摸進來,說明他們對地形很熟。”李辰看向韓擎,“咱們得去看看,到底哪條路漏了風。”
姬玉貞沒說話,隻是端著茶杯,眼睛盯著杯裡的茶葉。
半個時辰後,新洛西門。
一千兩百人的隊伍集結完畢。韓擎披甲持槍,騎在馬上;李辰隻穿輕甲,佩了把長劍。李神弓帶著二十名弓手跟在後麵,這些都是能在百步外射中銅錢的精銳。
柳如煙帶著各位夫人送到城門口。陶小桃也在,眼睛紅紅的,新婚第二天夫君就要出征。
“別擔心。”李辰摸摸她的頭,“快去快回。”
又對柳如煙交代:“府裡的事你多操心。老夫人年紀大,別讓她累著。”
姬玉貞在旁邊哼了一聲:“老身還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。”
隊伍出發。
正月天,山路上還有殘雪。
馬蹄踏過,泥雪飛濺。
韓擎在前頭開路,李辰在中軍,隊伍行進速度不慢,但紀律嚴明——這是鎮西侯國軍隊的特點,不打仗時像工匠,打起仗來像瘋子。
走了一天,傍晚在鷹嘴崖驛站歇腳。
韓擎攤開地圖:“侯爺,照這個速度,明天中午能到三道口。曹軍要是沒走遠,咱們還能追上。”
李辰盯著地圖沒說話。
“侯爺?”韓擎疑惑。
“老韓,“如果你是曹侯,派五百騎兵深入敵境,燒個還沒建成的鎮子,搶點糧食工具,圖什麼?”
韓擎一愣:“這……騷擾咱們,拖延建鎮進度?”
“三道口才建鎮,牆都沒建好,有什麼好拖延的?真要破壞,等鎮子建好了,人口多了,一把火燒了才疼。現在燒,就像……就像小孩撒尿劃地盤,除了噁心人,沒實際用處。”
“那侯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也說不清,早點休息,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夜裏,李辰睡不著,在驛站院子裏轉悠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鷹嘴崖地勢險要,驛站在半山腰,往下能看到來時的路,蜿蜒如蛇。
李辰看著那條路,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。
曹侯不是傻子。能跟東山國周旋這麼多年,能把姬玉貞氣得寫檄文罵街的人,怎麼可能幹這種賠本買賣?
五百騎兵,深入三百裡,就為了燒個工地?
除非……
李辰猛地轉身,走回屋裏,把韓擎搖醒。
“老韓,起來,回新洛。”
韓擎睡得迷糊:“啊?回新洛?不去三道口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李辰已經開始收拾東西,“傳令下去,所有人,現在拔營,原路返回。”
韓擎徹底醒了:“侯爺!這……這都走到一半了!”
“走到一半纔要回去,我懷疑,咱們中計了。”
新洛城門守軍看見遠處煙塵滾滾,嚇了一跳——侯爺不是纔出發一天嗎?怎麼回來了?
李辰馬不停蹄,直接衝進將軍府。
姬玉貞正在院裏曬太陽,手裏拿著本賬冊,看見李辰,一點不意外:“回來了?”
“老夫人早就料到了?”李辰下馬。
“老身隻是覺得,你這小崽子不應該是莽撞人。”姬玉貞合上賬冊,“說說,怎麼想的?”
兩人進屋,屏退左右。
李辰灌了杯冷茶,開口:“三道口被襲,是個局。”
“哦?”
“曹軍突襲三道口,沒有任何實際意義。就算把鎮子全燒了,咱們重建就是,傷不了筋骨。他們唯一能得到的,就是讓咱們分兵去救。”
“而隻要咱們去救,曹軍肯定跑路——五百騎兵在山裏跟咱們捉迷藏,咱們追不上,他們也撈不到更多便宜。”
姬玉貞點頭:“繼續。”
“那曹侯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,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?”李辰盯著姬玉貞,“隻有一種可能——擾亂,讓我分心。”
姬玉貞笑了:“擾亂你正月十六娶老婆?”
“老夫人別開玩笑了。”李辰也笑了,但笑容很快收起,“我路上想了一夜。曹侯這麼乾,可能是在為洛邑的亂局打掩護。”
姬玉貞笑容收斂。
“洛邑現在什麼情況?郭槐清洗朝堂,鄭楊兩家倒台,八歲小兒坐龍椅。”李辰壓低聲音,“這種時候,如果有人想徹底掌控洛邑,最怕什麼?”
“怕外力乾預,怕老身回去,怕你李辰插手。”
“對。”李辰一拍桌子,“所以要在別的地方製造亂子,讓咱們無暇顧及洛邑。等咱們回過神來,洛邑大局已定,生米煮成熟飯。”
姬玉貞起身踱步:“所以你認為,曹侯和郭槐……是一夥的?”
“至少有勾結,曹侯在邊境製造事端,牽製咱們;郭槐在洛邑奪權清洗。兩邊配合,時間卡得剛好——正月十六我大婚,然後郭槐動手。這要是巧合,也太巧了。”
姬玉貞停步:“那毒呢?”
李辰一愣。
“姬閔中的毒,三種混毒,其中一種是宮裏的鶴頂紅。”
“曹國使臣臘月裡進過洛邑,說是給天子賀歲。陳平安驗血是臘月廿八,姬閔發病是臘月廿六……”
李辰倒吸一口涼氣:“您是說,毒是曹侯的人下的?”
“曹侯沒那個膽子,也沒那個本事在宮裏下毒。”姬玉貞搖頭,“但如果是郭槐下的毒,毒藥來源……曹國使臣可以帶進來。”
廳裡死一般寂靜。
如果這個猜測成立,那事情就嚴重了——曹侯和郭槐不僅勾結,還可能合謀弒君!
“老夫人,”李辰聲音發乾,“這要是真的……”
“要是真的,郭槐就是曹國安插在周王室的內應。”
姬玉貞坐下,手指敲著桌麵,“曹侯支援郭槐奪權,郭槐幫曹侯牽製咱們。等郭槐徹底掌控洛邑,曹侯就能通過控製郭槐,間接控製周天子。”
“挾天子以令諸侯?”
“比那更狠,八歲小兒當天子,郭槐掌權,曹侯在背後操縱。到時候一道聖旨下來,說咱們鎮西侯國‘擁兵自重、圖謀不軌’,號召天下諸侯共討之……咱們就成了眾矢之的。”
李辰後背冒冷汗。
真要到那一步,鎮西侯國再強,也扛不住天下諸侯圍攻。
“那現在怎麼辦?三道口還救不救?”
“救什麼救?”姬玉貞擺手,“曹軍早跑了。你現在去,除了看一堆廢墟,什麼都撈不著。”
“可咱們按兵不動,曹侯會不會起疑?”
“起疑就起疑,小崽子,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三道口,而是做兩件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第一,加強新洛、永濟城、夢晴關的防禦。曹侯這次是試探,下次可能就是真打。三道口那種小打小鬧別管,重點防住主要城池和關隘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派人去洛邑。不是明著去,是暗中滲透。郭槐清洗朝堂,肯定有很多人不滿。找那些被清洗的官員、被奪權的將領,跟他們接觸,給他們支援。郭槐不是想掌控洛邑嗎?咱們就給他添堵,讓他處處掣肘。”
“攪亂洛邑,讓郭槐騰不出手?”
“對,郭槐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——時間清洗異己,時間安插親信,時間鞏固權力。咱們不給他這個時間。洛邑越亂,郭槐越顧不上跟曹侯勾結;郭槐越顧不上,曹侯就越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“這叫……圍魏救趙?”
“這叫以亂治亂。”姬玉貞起身,“小崽子,政治鬥爭,有時候比打仗還複雜。你得學會看全域性,算長遠。”
李辰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那派誰去洛邑?”
姬玉貞想了想:“讓老莫去。”
“俠”組織的老莫?李辰一愣:“他們肯幫這個忙?”
“老莫欠老身一個人情,再說,‘俠’組織向來以‘匡扶正義’自居。郭槐閹黨亂政,正是他們出手的時候。你讓錢芸準備一筆錢,老莫那邊需要打點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讓陳平安和李大柱寫份詳細的驗毒報告,把姬閔中的三種毒、癥狀、可能的來源,都寫清楚。這份報告,交給老莫,讓他想辦法在洛邑傳開。”
李辰懂了:“您是要……”
“郭槐不是想洗白嗎?老身就幫他‘揚揚名’。”
“弒君、勾結外敵、清洗忠良……這些罪名一旦坐實,郭槐就是第二個趙高。到時候,不用咱們動手,洛邑那些還忠於周王室的人,自然會起來反他。”
李辰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薑還是老的辣。
“那曹侯那邊……”
“曹侯交給你,三道口的事,你處理得很好——看出是局,及時回馬。接下來,曹侯肯定還有後手。你要做的,就是見招拆招,讓他占不到便宜。”
“是!”
韓擎帶兵回了夢晴關,加強戒備。李辰下令永濟城水軍擴大巡邏範圍,防止曹軍從水路偷襲。
而在暗處,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開始。
老莫帶著三名“俠”組織成員,化裝成商隊,悄悄離開新洛,前往洛邑。他們懷裏揣著兩樣東西:一袋金葉子,一份驗毒報告。
同一天,洛邑。
郭槐坐在內侍省的大堂裡,聽著屬下的彙報。
“公公,鄭國公和楊太師都服軟了,交出了兵權和官職。朝堂上咱們的人已經佔了六成。”
“好。”郭槐點頭,“禁軍那邊呢?”
“中營完全掌控,左右兩營的將領都換成了咱們的人。隻是……鄭虎和楊勇舊部還有些不服,私下裏串聯。”
“不服?找幾個刺頭,殺雞儆猴。記住,要做得乾淨,看起來像意外。”
“是。”
屬下退下後,郭槐走到窗前,看著皇宮方向。
八歲的小皇帝正在禦花園玩耍,笑聲隱隱傳來。
“笑吧,笑吧。”老宦官喃喃自語,“再過幾個月,你就該‘病’了。到時候,從宗室裡找個更小的,更好控製……”
正想著,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公公!不好了!外頭……外頭在傳……”
“傳什麼?”
“傳您……您跟曹國勾結,毒害先帝!”
郭槐臉色驟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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