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洛城。
雪下得正緊,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空簌簌落下,把整座城裹成了素白。
李辰的馬車碾過厚厚的積雪,吱呀作響地駛進城門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姬玉貞裹著厚厚的狐裘,手裏捧著個暖爐,正和墨燃下棋。棋盤上黑白交錯,殺得難解難分。
“老夫人,您這棋路……”墨燃皺眉盯著棋盤,“太刁鑽了。”
“刁鑽才能贏。”姬玉貞落下一子,吃掉墨燃三顆白棋,“你這技術宅,腦子裏全是直線,下棋也隻會直來直去。”
墨燃正要反駁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李辰披著一身雪進來,抖了抖鬥篷上的雪花。
“喲,小崽子回來了!望西驛那邊安頓好了?”
“安頓好了。”李辰在炭火旁坐下,搓著手,“百花鎮也去了一趟,傾月弄影那邊有些想法,我調整了規劃。”
姬玉貞點頭,“那倆丫頭,心思細,就怕被冷落。你這一去,她們該踏實了。”
墨燃收拾棋盤,隨口問:“侯爺,望西驛那個滴灌,真能省七成水?”
“真能。”李辰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,“墨工他們改進了三版,現在琉璃管成品率上來了。明年開春,新洛這邊也可以試點。”
“琉璃管……侯爺,我最近在琢磨,能不能用琉璃做望遠鏡的鏡片?軍中瞭望用,看得遠。”
“可以試試,不過今天不說這個。老夫人,我這一路回來,雪越下越大。看這架勢,得下到過年。”
姬玉貞抿了口茶,露出神秘的笑容:“小崽子,咱們打個賭。”
“賭什麼?”
“賭那個餘樵。”姬玉貞指著窗外漫天大雪,“這樣的天氣,那老小子肯定又要來咱們這兒晃悠了。”
墨燃哼了一聲:“那老神棍?每次來去無蹤,話隻說半截,故弄玄虛。這次要還敢那樣,我要他好看!”
“你可別亂來。”姬玉貞擺手,“餘樵要是不神出鬼沒,怎麼顯出他是高人?高人都這樣,出場要神秘,說話要玄乎,走的時候要留下個謎題。這就叫——格調。”
李辰被逗笑了:“老夫人您還懂這個?”
“活了七十多年,什麼沒見過?告訴你,我連他這次來的劇本都猜到了——肯定是大雪紛飛時,悄沒聲兒出現在哪個角落,說幾句雲山霧罩的話,等咱們想細問,人又不見了。臨走還得吟句詩,什麼‘輕輕的來了,我又悄悄的走了,不帶走一片雪花’。”
墨燃翻白眼:“酸,真酸。”
李辰笑著搖頭:“那咱們賭什麼?”
“就賭他會不會來,我賭他一定會來,而且就是今晚。要是賭贏了,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還沒想好,先欠著。”
“那要是您輸了呢?”
“老身會輸?”姬玉貞眼睛一瞪,“不過為了公平,要是我輸了,我給你選的那一百個美女,減到九十九個。”
滿屋人都笑了。
這老太太,什麼時候都不忘開玩笑。
說笑間,天色徹底黑透。
雪還在下,院子裏已經積了半尺厚。丫鬟進來添炭,小聲說:“侯爺,廚房燉了羊肉鍋子,要用晚飯嗎?”
“等會兒。”姬玉貞擺手,“先不著急吃。小崽子,咱們去西大轉轉。這麼大的雪,那些學生該下晚課了。”
李辰一愣:“現在去西大?”
“去,現在就去。”姬玉貞站起來,“墨燃,你也去。咱們一起去等餘樵。”
“等他?”墨燃不解,“去西大等他?”
“對,那老小子不是愛玩神秘嗎?咱們不按他的劇本走。咱們就在西大講堂坐著,點上燈,煮上茶,光明正大地等。看他怎麼悄沒聲兒地出現。”
李辰明白了,這是要反將一軍。有意思。
三人披上鬥篷,冒著大雪往西大走去。
雪夜的新洛很安靜,隻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聲。西大講堂還亮著燈——那是李辰要求的,晚課到戌時末,給勤奮的學生多點時間。
講堂裡還有十幾個學生在溫書,看見李辰三人進來,趕緊起身行禮。
“都坐,都坐。”姬玉貞擺擺手,“該學什麼學什麼,我們就是來坐坐。”
學生們麵麵相覷,但不敢多問,繼續低頭看書。
姬玉貞讓隨從在講台旁生了盆炭火,擺上小桌,煮起茶來。
茶香裊裊,炭火溫暖。
窗外大雪紛飛,窗內安靜祥和。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戌時三刻,講堂門被輕輕推開。
一個身影裹著滿身風雪進來,摘下鬥篷的帽子——果然是餘樵。鬚髮皆白,麵容清臒,身上那件舊道袍洗得發白,卻纖塵不染。
餘樵正要開口說那句準備好的開場白,卻愣住了。
講台上,李辰、姬玉貞、墨燃三人正圍爐煮茶,齊齊轉頭看著他。台下還有十幾個學生,也都抬起頭來。
這場景……不對啊。
按照餘樵的劇本,應該是他悄然出現在某個角落,李辰和姬玉貞驚訝回頭,然後他緩緩說出那句“侯爺別來無恙”。可現在……
“餘先生來了?”姬玉貞笑眯眯開口,“茶剛煮好,過來暖暖?”
餘樵站在門口,一時語塞。準備好的台詞全用不上了。
墨燃憋著笑,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餘先生請坐。這麼大的雪,趕路辛苦了吧?”
餘樵慢慢走過來,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。姬玉貞遞過一杯熱茶:“喝口茶,驅驅寒。”
“謝……謝老夫人。”餘樵接過茶杯,有點懵。
李辰忍著笑,正色道:“餘先生冒雪前來,可是有事?”
餘樵定了定神,恢復了幾分高人風範:“也無甚要事,隻是見大雪紛飛,想起侯爺西行歸來,特來一敘。”
“巧了。”姬玉貞介麵,“我們正說起先生呢。說這樣的大雪天,先生肯定會來。你看,說曹操曹操到。”
餘樵又是一愣。合著你們早就料到了?
“先生來得正好。”姬玉貞繼續,“有件事想請先生幫忙。”
“老夫人請講。”
姬玉貞指著台下那些學生:“這些是西大的學子,都是咱們鎮西侯國未來的棟樑。先生胸有丘壑,見識廣博,不如趁此機會,給他們講一堂課?”
餘樵手一抖,茶水差點灑出來:“講……講課?”
“對啊。”姬玉貞一臉理所當然,“分享一下先生胸中的抱負與理想,不過分吧?”
墨燃補刀:“就是,餘先生這樣的高人,光自己知道多浪費?得讓年輕人也聽聽,開開眼界。”
餘樵看著三人,再看看台下那些眼巴巴的學生,終於明白——自己被設計了。
這些人是故意的。
故意在這兒等,故意堵他,故意讓他沒機會玩神秘。
“這個……老夫閑雲野鶴慣了,不懂講課。”
“不懂纔要講。”姬玉貞笑眯眯,“就當閑聊。說說您這些年遊歷天下的見聞,說說您對時局的看法,說說您心中的太平盛世該是什麼樣。隨便說,學生們隨便聽。”
李辰也開口:“餘先生,這些學生將來要治國、治軍、治學。您的一席話,可能影響他們一生。還請不吝賜教。”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餘樵還能拒絕?
他放下茶杯,嘆了口氣:“也罷。既然侯爺和老夫人開了口,老夫就……隨便說幾句。”
台下學生們趕緊坐直,拿出紙筆。
能被侯爺和姬老夫人如此看重的高人講課,機會難得。
餘樵站起來,走到講台中央。窗外風雪依舊,窗內燈火通明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
“老夫這一生,走過中原十三國,到過漠北草原,去過西域戈壁,見過南海波濤。見過的城池,有繁華如洛邑者,有險要如潼關者,有新興如新洛者。見過的人,有帝王將相,有販夫走卒,有隱士高人。”
“諸位可知,老夫遊歷半生,最大的感悟是什麼?”
學生們屏息靜聽。
“是‘勢’,天下大勢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,此乃天道。但勢從何來?從民心而來,從土地而來,從糧食而來,從刀槍而來。”
“鎮西侯國如今有民心——新洛安居,永濟興業,望西驛聚商。有土地——三城鼎立,商路貫通。有糧食——滴灌成田,高產有望。有刀槍——精兵強將,火銃新成。”
“但還缺一樣。”
李辰問:“缺什麼?”
“缺‘名’。”餘樵轉身,在黑板上寫下一個“名”字,“名正則言順,言順則事成。鎮西侯國如今雄踞一方,卻仍是周天子治下的一個侯國。這名分,低了。”
學生們麵麵相覷。這話……太大膽了。
“當然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但諸位要記住——治國如同弈棋,不能隻看眼前一步,要看三步、五步、十步。何時深耕,何時擴張,何時正名,都要有謀劃。”
“那依先生看,下一步該如何?”一個學生鼓起勇氣問。
餘樵看了那學生一眼:“你叫什麼?”
“學生周文遠。”
“好問題。”餘樵點頭,“下一步,不是外擴,是內固。鎮西侯國如今攤子鋪得大——新洛、永濟、望西驛、百花鎮,還有規劃中的三道口、鷹嘴崖。點多線長,若根基不牢,一陣大風就能吹倒。”
“所以要固本。”
“何為固本?興教育,辦西大,培養人纔是固本。修水利,建滴灌,保障糧食是固本。統一貨幣,推廣萬花鈔,繁榮商貿是固本。嚴軍紀,練精兵,守衛疆土是固本。”
“把這些做到了,根基就穩了。根基穩了,再謀發展,便是水到渠成。”
講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劈啪聲。學生們埋頭疾書,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餘樵講了一個時辰。
從治國講到治軍,從農耕講到商貿,從教育講到民生。沒有一句玄乎的話,全是實實在在的道理。
講到最後,餘樵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麵孔,感慨道:“老夫年輕時,也曾想治國平天下。後來看透了,知道一人之力有限,便隱居山林。如今見諸位,見侯爺,見這西大,老夫忽然覺得……或許,該做的事情,終究有人在做。”
他朝李辰拱手:“侯爺,老夫今日這番話,算是把半生心得都掏出來了。今後,怕是不能玩神秘了。”
李辰起身還禮:“先生今日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西大學子,受教了。”
姬玉貞笑眯眯:“餘先生,以後常來講課。您這水平,當個客座教習綽綽有餘。”
“老夫人這是要把老夫綁在鎮西侯國啊。”
“綁什麼綁,是請您。”姬玉貞道,“月俸五十兩,管吃管住,每旬講兩堂課。剩下的時間,您愛去哪去哪,絕不乾涉。”
餘樵沉吟片刻,終於點頭:“好。不過老夫有個條件——講課可以,但別讓太多人知道老夫的身份。老夫還是喜歡清靜。”
“成交!”
雪還在下,但講堂裡溫暖如春。學生們圍著餘樵問問題,餘樵一一解答,耐心細緻。
窗外,夜色深了。
餘樵走出講堂時,雪已經小了。回頭看看燈火通明的西大,再看看身邊相送的李辰等人,忽然笑了。
“劇本沒按老夫的走,但……這樣也不錯。”
他朝眾人拱手,轉身走入雪夜。這次沒有吟詩,沒有謎題,就是普普通通地道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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