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西驛東門外。
李辰勒住馬,看著眼前的景象,久久說不出話。
城牆還是那道城牆,但城外已經完全變了模樣——密密麻麻的帳篷、窩棚像雨後蘑菇一樣蔓延開來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戈壁灘上。
炊煙數百縷,人聲鼎沸,駱駝馬匹嘶鳴,孩童哭喊,婦女吆喝……這哪裏還是那個邊陲小驛站?分明是一座正在野蠻生長的城市。
“侯爺,到了。”李神弓策馬上前。
正說著,城門開啟,一隊人快步迎出。為首的是李嫣然,身後跟著韓擎、阿卜杜勒(絲路駝幫掌櫃)、蘇媽媽、還有幾個陌生麵孔。
“侯爺!”李嫣然快步上前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李辰下馬,仔細打量她。幾個月不見,這女人瘦了,黑了,但眼睛更亮,透著一股疲憊而堅毅的神采。
“辛苦了。”李辰輕聲道。
就這三個字,李嫣然眼淚唰地掉下來。她趕緊擦掉,強笑道:“妾身失態了。侯爺一路勞頓,快進城歇息。”
眾人簇擁著李辰入城。
城內變化更大——原本寬敞的街道兩旁搭滿了簡易棚屋,商鋪一家挨一家,招牌五花八門:西域香料鋪、中原綢緞莊、胡人酒肆、甚至還有家“新洛雲霧瓷”分店。
“這都是難民來了之後開的?”李辰問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李嫣然介紹,“撒馬爾罕來的難民中,有手藝的不少。會打鐵的開鐵匠鋪,會織毯的開毯坊,會做飯的開食肆。我們提供場地,免半年租金,隻收一點管理費。”
“秩序怎麼樣?”
“剛開始亂。”韓擎接話,“難民剛來時,打架鬥毆、偷搶拐騙,天天有事。後來我們定了三條鐵律——殺人者斬,強姦者斬,偷盜者杖五十加勞役。砍了十幾個腦袋,局麵就穩住了。”
李辰點頭。亂世用重典,沒錯。
到將軍府坐下,李嫣然開始正式彙報。錢芸、韓擎等人補充,足足說了半個時辰。
“……截至昨日,望西驛在冊人口兩萬四千七百三十五人,其中難民一萬一千二百人。每日新增難民約兩百,多時三百,少時一百。”
“……糧食庫存還能支撐兩個月,但若繼續來難民,隻能撐一個月。藥材充足,新洛送來的製藥裝置已經投產,日產青蒿常山合劑三百斤,夠用。”
“……軍隊擴充至兩千人,其中一千是難民中招募的。訓練不足,但守城夠用。”
“……商鋪四百二十七家,每月稅收三百兩。但支出更大——軍餉、官吏俸祿、施粥、藥材採購……每月虧空五百兩。”
李辰默默聽著,心裏算賬。
兩萬多人,每月虧五百兩,一年六千兩。不算多,但長期下去不是辦法。
“還有個大問題。”李嫣然壓低聲音,“水。”
“水?”
“望西驛原本靠兩口井供水,夠一萬人用。現在人口翻倍,井水不夠了。每天取水要排長隊,為搶水打架的事,三天兩頭髮生。”
李辰皺眉。水是命脈,這個問題必須解決。
彙報完畢,李辰讓眾人先去休息,獨留李嫣然。
門一關,李嫣然就撲進李辰懷裏,緊緊抱住:“侯爺,妾身想死您了……”
聲音哽咽,沒了剛才彙報時的幹練,隻剩下小女人的委屈和思念。
李辰摟著她,輕拍她的背:“知道,都知道。這幾個月,難為你了。”
“妾身不怕難,就怕……就怕做不好,辜負您的信任,侯爺,西域太亂了,難民太多了,妾身有時夜裏睡不著,怕望西驛變成第二個撒馬爾罕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李辰擦掉她的眼淚,“有你在,就不會。”
這話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李嫣然破涕為笑,拉著李辰往內室走:“侯爺累了吧,妾身伺候您歇息……”
一番雲雨,久別重逢的思念化作纏綿。
事後,兩人相擁而臥。
“侯爺,您這次來,待多久?”
“至少半年,望西驛的情況我看了,千頭萬緒。從一座小驛站要變成一座城,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“最急的是水。”
“對,水。”李辰坐起來,“我明天就帶阿卜杜勒老爹去找水。這位‘沙漠泉眼’,結婚後一直留在新洛享福,這次我特意把他帶來了。”
李嫣然眼睛一亮:“阿卜杜勒老爹?那位西域最好的水利師傅?”
“正是。他在新洛找到了水源,設計了永濟河,經驗豐富。找水的事,非他莫屬。”
“可是……望西驛周邊是戈壁,地下水源不好找。之前我們也找過,沒找到。”
“那是沒找對方法,阿卜杜勒老爹有絕活——觀沙辨水。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辰帶著阿卜杜勒老爹出城。
老爹精神矍鑠,腰板挺直。
一頭白髮編成辮子,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,看著不像工匠,倒像個學者。
“侯爺,您說這望西驛要擴建?”老爹邊走邊問。
“不是擴建,是重建。”李辰指著眼前的帳篷區,“老爹您看,這些人不能一直住帳篷。得建房子,建街道,建排水係統。但這一切的前提,是有足夠的水。”
老爹眯起眼睛,眺望四周。
望西驛建在一片戈壁綠洲上,東、北、西三麵是戈壁,南麵有條季節河,現在乾涸著。
“侯爺,您要多少水?”
“按五萬人算,每天至少需要五千桶。”
老爹倒吸一口涼氣:“五萬人?現在不是才兩萬多?”
“將來會有五萬,十萬,甚至更多。”李辰語氣堅定,“老爹,我要的不是解決眼前,是解決十年、二十年的問題。”
老爹沉默片刻,從懷裏掏出個牛皮袋,倒出些沙子在手心。
他仔細觀察沙子的顏色、顆粒,又撿起幾塊石頭看。
“侯爺,咱們往南走。”
一行人往南,來到乾涸的河床。老爹蹲下,抓了把河床裡的泥沙,聞了聞,又舔了舔。
“鹹的。”老爹搖頭,“這河床表層的水脈鹽分太高,不能喝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找深層水。”老爹站起來,指著遠處一座光禿禿的石山,“去那邊看看。”
走到石山下,老爹開始施展絕活。他先是觀察山體走向,又看看植被——雖然都是耐旱植物,但有些地方長得特別茂盛。
“這裏。”老爹指著一處凹地,“挖。”
隨行的士兵開始挖坑。挖了三尺深,泥土還是乾的。五尺,還是乾的。八尺……
“停!”老爹突然喊。
坑底出現濕泥。老爹跳下去,用手挖了一捧,仔細看,又聞又舔。
“甜的!”老爹眼睛亮了,“是淡水!繼續挖!”
挖到一丈深,水開始滲出來。雖然不多,但確實是淡水。
“這不夠。”李辰皺眉。
“當然不夠,這隻是驗證。”老爹爬上來,“侯爺,您看這山勢——北高南低,這座石山像個漏鬥。我推測,山體深處有地下水脈,水量不小。但要取出來,得打深井,至少十丈。”
“能打嗎?”
“能,但費工費時。”老爹估算,“打一口十丈深井,需要五十個熟練工匠,乾一個月。而且不一定成功,可能打到石頭層就廢了。”
李辰沉吟:“那有沒有更快的辦法?”
“有。”老爹指著山腳,“在這裏挖引水渠,把山體滲出的水彙集起來,建蓄水池。雖然單點水量不大,但多點彙集,總量可觀。而且這水是山體過濾過的,乾淨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?多久?”
“兩百人,一個月,能建起供一萬人用的供水係統,但要供五萬人,得挖五條這樣的渠,建五個蓄水池。”
李辰當即拍板:“乾!老爹,您總負責。需要什麼,直接跟我說。”
“人、工具、糧食。”老爹也不客氣,“還要十個懂測繪的學徒,我邊乾邊教。”
“都給!”
回到城裏,李辰立刻召集人手。難民中凡是乾過土木工程的,全部徵調。工錢按天算,乾一天發三斤糧。訊息一出,報名的人擠破了頭。
阿卜杜勒老爹開始規劃。他帶著十個挑出來的學徒——有中原人,有西域人,還有個撒馬爾罕來的年輕工匠——每天早出晚歸,勘測地形,設計水渠走向。
李辰也沒閑著,和李嫣然一起規劃新城。
“侯爺,您看。”李嫣然攤開地圖,“這是現在的望西驛,城牆內麵積太小,必須擴建。我建議往南擴,把那條季節河包進來,將來可以建碼頭。”
“城牆呢?重建?”
“重建成本太高,我的想法是——老城牆不動,作為內城。外城建土坯牆,先擋一擋。等將來有錢了,再建磚石城牆。”
李辰點頭:“可行。但排水係統要提前規劃,不能再像中原城池那樣汙水橫流。”
“妾身已經想好了。”李嫣然指著圖紙,“主幹道下埋陶管,支路挖明溝。汙水集中到城外的處理池,沉澱後澆地。這是跟新洛學的。”
兩人從早忙到晚,規劃街道、住宅區、商業區、工坊區、軍營……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。
十天後,阿卜杜勒老爹的第一條引水渠完工。
通水那天,全城的人都來看熱鬧。老爹站在渠頭,看著清澈的山泉水順著新挖的渠道流入新建的蓄水池,老淚縱橫。
“三十年……三十年沒挖過這麼好的渠了。”
蓄水池旁立了塊石碑,李辰親自題字:“甘泉池”。
池水很快蓄滿。李辰下令:“從今天起,城內所有水井封閉,統一從甘泉池取水。設水官,專人管理。浪費水者罰,汙染水者重罰!”
有了水,很多事就能做了。工匠們開始燒磚製瓦,準備建房。農夫們開墾城外荒地,準備種冬小麥。工坊裡機器晝夜不停,生產各種貨物。
望西驛像一台加滿油的機器,全力運轉。
但問題也接踵而來。
“侯爺,難民中混進了可疑人物。”李神弓深夜彙報,“今天抓到三個,身上藏著兵器,口音不對,不像是普通難民。”
“審了嗎?”
“審了,嘴硬。但看身形舉止,像是……軍人。”
李辰眼神一冷:“繼續審。另外,加強城門檢查,所有新來難民,嚴格盤查。”
“是!”
李嫣然有些擔憂:“侯爺,會不會是西突厥的探子?”
“有可能,也可能是其他勢力的。望西驛發展太快,有人眼紅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兵來將擋,咱們有城牆,有軍隊,有火銃。敢來搗亂,就讓他們有來無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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