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馬爾罕西城門,兩扇包鐵木門歪歪斜斜地敞著,門板上滿是刀斧砍痕和乾涸的血跡。
城樓上的崗哨空無一人,隻有幾麵破爛的旗幟在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。
李神弓趴在城外土丘後,透過單筒望遠鏡觀察城門。
“頭兒,這也太容易了吧?”王虎壓低聲音,“城門大開,連個守門的都沒有?”
“不是容易,是亂透了。”李神弓收起望遠鏡,“城裏的人要麼在搶,要麼在逃,要麼在躲,誰還顧得上守門?”
張鐵湊過來:“那咱們直接進去?”
“等等。”李神弓指了指城門兩側的街巷,“看見沒?那些巷口都有人影。不是守軍,是等著搶進出城的人的暴徒。”
眾人仔細看去,果然。幾條巷子裏都藏著三五成群的人,手裏拿著刀棍,眼睛盯著城門方向。
“咋辦?”王虎問。
李神弓沉吟片刻:“分三隊。我帶玄青、張鐵走正麵;王虎帶三人繞到左邊那條街,從後麪包抄巷子裏的;剩下四人去右邊。記住,動作要快,動靜要小。用弓弩解決,別用火銃。”
“明白!”
“一刻鐘後,城門洞匯合。”
眾人分頭行動。李神弓帶著玄青和張鐵,沿著城牆根慢慢靠近城門。玄青揹著藥箱,臉色發白,但眼神還算鎮定。
離城門還有五十步時,左側巷子裏竄出三個人,拎著砍刀攔在路中。
“站住!哪來的?”
李神弓停下腳步,右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動——這是讓張鐵準備動手的訊號。
“做生意的,進城找人。”李神弓平靜回答。
“做生意?”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,上下打量著三人,“這年月還做生意?行啊,把貨物交出來,留你們一條命。”
“我們沒帶貨物。”
“沒帶貨?那就是帶錢了?把錢交出來!”
話音未落,右側傳來弓弦輕響。疤臉漢子喉嚨上突然多了支箭,瞪著眼睛倒下。另外兩人還沒反應過來,李神弓的短刀已經抹過一個的脖子,張鐵的長槍刺穿了另一個的胸膛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息。
玄青站在旁邊,手還按在藥箱上,戰鬥已經結束了。
“走。”李神弓甩掉刀上的血,腳步不停。
城門口又衝出五六個暴徒,看見地上的屍體,愣了一下。就這一愣神的功夫,左右兩側同時響起慘叫——王虎和另一隊人到了。
李神弓沒停留,徑直走進城門洞。城內景象比城外更慘——街道兩側的店鋪全被砸開,貨架倒了一地,布匹、瓷器、糧食灑得到處都是。幾具屍體橫在街心,已經發臭。遠處傳來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。
“錢莊在城西,走。”李神弓辨認方向,帶頭跑起來。
七拐八拐,穿過三條街,前方出現一片燒焦的廢墟。院牆塌了一半,大門隻剩個焦黑的框子,院子裏堆著燒成炭的木料,還在冒著青煙。
正是鎮西錢莊。
李神弓的心沉了下去。燒成這樣……
“搜!”他咬牙道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十一個人散開,在廢墟裡翻找。玄青蹲在一處焦黑的木板前,用手摸了摸:“李統領,這下麵有空間!”
眾人圍過來,合力掀開木板。下麵是三尺見方的洞口,有台階通往下邊。
“暗道!”王虎大喜。
李神弓率先下去,王虎舉著火把跟上。暗道很窄,隻能容一人通過,走了十幾步,前麵是堵磚牆。
“空的。”李神弓敲了敲,“後麵有空間。”
“讓我來。”玄青擠上前,從藥箱裏掏出個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撒在磚縫上。粉末遇水嗤嗤作響,冒出白煙。
“這是什麼?”王虎問。
“化石灰的藥粉。磚縫用石灰粘的,化了就能拆。”玄青解釋。
果然,片刻後,幾塊磚鬆動了。李神弓輕輕一推,磚牆露出個缺口。
“裏麵有人嗎?”李神弓喊道。
死寂。
“我是李神弓,奉鎮西侯之命來接嫣然夫人!”
還是沒聲音。
李神弓心一橫,用力推倒磚牆。火把照進去,密室一覽無餘——丈許見方的空間,角落裏蜷縮著五個人,個個麵黃肌瘦,嘴唇乾裂。最前麵那個女子,雖然滿臉汙垢,但那雙眼睛,李神弓認得。
“嫣然夫人!”王虎驚喜道。
李嫣然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人,好半天才喃喃道:“我不是在做夢吧……”
“不是夢。”李神弓快步上前,“屬下來遲,讓夫人受苦了。”
春杏哇的一聲哭出來:“真的……真的有人來救我們了……”
三個女賬房也跟著哭。五天五夜的恐懼、絕望,在這一刻全部釋放。
李神弓解下水囊遞給李嫣然:“夫人,先喝水。”
李嫣然接過水囊,卻沒急著喝,而是先遞給身後的春杏,然後才小口抿了一下。就這一口水,她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。
“趙隊長他們……”李嫣然問。
李神弓沉默,緩緩搖頭。
李嫣然閉上眼睛,深吸口氣:“知道了。他們的家人,侯國會撫恤。”
“夫人,此地不宜久留,咱們得馬上走,城裏越來越亂,再晚可能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嫣然站起來,腿一軟差點摔倒,王虎趕緊扶住。
“夫人?”
“錢莊雖然燒了,但有些東西還在。”李嫣然指著密室一角,“把那塊地磚撬開。”
張鐵用刀撬開地磚,下麵是個鐵皮箱子。開啟,滿滿一箱金錠,還有幾袋珠寶。
“這是錢莊的本金,三百兩黃金,還有這些珠寶首飾,另外,夾層裡還有賬冊副本和儲戶印鑒——雖然錢莊沒了,但賬不能爛。”
眾人七手八腳把東西搬出來。
李嫣然又走到另一麵牆,摸索片刻,按下塊活動的磚,露出個小洞,從裏麵掏出個油布包。
“這是什麼?”玄青好奇。
“撒馬爾罕城一百二十七家主要商行的資料。”李嫣然小心翼翼地開啟油布包,裏麵是厚厚一疊紙,“每家商行的掌櫃姓名、經營專案、資產規模、信譽評價,全在這裏。”
李神弓不解:“夫人,咱們逃命要緊,帶這些……”
“不僅要帶這些,還要帶人。”李嫣然眼睛亮起來,“神弓,你說這撒馬爾罕亂成這樣,什麼時候能安定?”
“少則一兩個月,多則半年。”
“那這期間,這些商人怎麼辦?店鋪被搶,貨物被燒,人能不能活著都是問題。”
“但如果咱們現在去找到他們,告訴他們——跟我們走,去望西驛。那裏有鎮西侯國的軍隊保護,有完整的商路,有公平的交易環境……”
王虎瞪大眼睛: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趁亂挖人?”
“不是挖人,是救人,當然,救了人,他們自然要找個地方重新做生意。望西驛現在正缺商戶,如果一下子能去幾百家,帶去幾千上萬人,那以後西域的生意重心,不就慢慢移到咱們那兒了?”
李神弓皺眉:“夫人,這太冒險了。咱們隻有十一個人,要在這亂城裏找商人,還要說服他們背井離鄉……”
“不用找太多。”李嫣然翻著資料,“重點找二十家,不,十五家。這十五家都是撒馬爾罕的行業龍頭,他們一動,下麵的小商戶自然跟著動。”
她抽出幾頁紙:“比如這家‘絲路駝幫’,專做絲綢運輸,有三百匹駱駝,一百多號人。掌櫃叫阿卜杜勒,跟我打過幾次交道,人實在,重信譽。還有這家‘香料世家’,三代做香料生意,掌握著去天竺的商路……”
李神弓看著李嫣然侃侃而談,明白侯爺為什麼這麼看重這個女人了。
這都什麼時候了,命都快沒了,她居然還在想怎麼趁火打劫——不對,是趁亂佈局。
“夫人,就算咱們找到人,人家憑什麼相信咱們?憑什麼拋家舍業跟咱們走?”
“就憑這個。”李嫣然舉起那塊姬家玉佩,“周天子的信物。還有這個——”她又從懷裏掏出個銅牌,上麵刻著鎮西侯國的徽記,“鎮西侯國的通關文書。告訴他們,去瞭望西驛,免稅三年,提供場地,軍隊保護。”
李神弓還在猶豫,外麵突然傳來嘈雜聲。
“頭兒!有一大群人朝這邊來了!”放哨的親衛衝進密室,“起碼五六十人,拿著武器!”
李神弓眼神一冷:“準備戰鬥!”
“等等。”李嫣然拉住他,“先看看是什麼人。如果是暴徒,再打不遲。”
眾人爬上廢墟,躲在斷牆後觀察。隻見街角轉出一群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個個揹著包袱,推著板車。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身材微胖,一臉焦急。
“是阿卜杜勒!”李嫣然低聲道,“絲路駝幫的掌櫃!”
她站起身,揮手喊道:“阿卜杜勒掌櫃!”
老者一愣,眯起眼睛看過來,隨即大喜:“李夫人!您還活著!”
兩撥人匯合。阿卜杜勒看見錢莊的慘狀,連連嘆氣:“造孽啊!我昨天還來過,想找您商量出路,結果看見燒成這樣,以為您……”
“僥倖躲過一劫。”李嫣然簡短道,“您這是?”
“逃命啊!”阿卜杜勒苦笑,“我的駝隊被搶了一半,倉庫也被燒了。現在城裏待不下去了,想往東走,去於闐或者龜茲避避風頭。”
“去什麼於闐龜茲。”李嫣然抓住機會,“跟我去望西驛。”
“望西驛?”阿卜杜勒一愣,“那是鎮西侯國的地方吧?離這兒可遠了……”
“遠是遠,但安全,您也知道,我跟鎮西侯的關係。隻要去瞭望西驛,我保證——第一,軍隊保護,沒人敢搶你;第二,免稅三年;第三,提供場地和住處;第四,商路暢通,中原的絲綢、瓷器,西域的香料、寶石,都能做。”
阿卜杜勒心動,但猶豫:“可是……我這一大家子人,還有剩下的駝隊……”
“我派人護送。”李神弓開口,“我們有十一人,加上你們的護衛,湊個三四十人的隊伍,一般暴徒不敢惹。”
“這位是?”
“鎮西侯麾下親衛統領,李神弓。”
阿卜杜勒打量李神弓,看見他背上的弓和腰間的刀,又看看周圍那些精悍的親衛,終於點頭:“行!我信李夫人!不過光我去不夠,得再找幾家。人多力量大,路上也安全。”
“正要找。”李嫣然笑了,“香料世家的老哈桑,珠寶行的艾米爾,糧商巴希爾……這些您能聯絡上嗎?”
“能!老哈桑是我親家,艾米爾昨天還跟我在一起,巴希爾……他店鋪在城東,不知道還活著沒。”
“那就分頭行動。”李嫣然當機立斷,“阿卜杜勒掌櫃,您帶路,咱們去找人。今天日落前,務必湊齊至少十家,然後連夜出城!”
計劃定下,立刻行動。李神弓帶五人保護李嫣然和阿卜杜勒,王虎帶剩下的人和駝隊的護衛一起,分兩路去找人。
撒馬爾罕的街道上,亂象依舊。但有了明確目標,反而沒那麼可怕了。
一個時辰後,他們在城南一處地窖裡找到了香料世家的老哈桑——老頭正帶著全家老小躲著,倉庫被燒,兒子在混亂中受傷,急需醫治。
“去望西驛?好好好!這鬼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!”老哈桑一聽就同意。
又一個時辰,在城西的廢墟裡找到珠寶行的艾米爾——他的店鋪被洗劫一空,但人沒事,正愁沒出路。
“李夫人,我跟你走!但話說在前頭,我這些夥計都得帶上,一個不能少!”
“都帶!”
到中午時,已經聚集了八家商戶,連帶家屬、夥計、護衛,足有二百多人。車隊排成長龍,駝鈴叮噹。
“還差兩家。”李嫣然看著名單,“糧商巴希爾,還有瓷器行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前方街口突然衝出一隊人馬,大約三十多人,個個騎著馬,手持彎刀,攔住去路。
“站住!把貨物留下!”
為首的獨眼漢子獰笑道:“喲,這不是阿卜杜勒掌櫃嗎?這是要跑啊?跑可以,東西得留下!”
阿卜杜勒臉色一變:“烏茲爾!你這強盜!前天才搶了我三十匹駱駝,今天還要搶?”
“搶你怎麼了?這年頭,誰拳頭大誰說了算!兄弟們,上!”
三十多騎衝過來。
李神弓抬手:“火銃準備。”
五名親衛迅速取出火銃,裝填彈藥,動作熟練。阿卜杜勒等商人看得目瞪口呆——這是什麼東西?
“放!”
五桿火銃同時開火,聲如炸雷。
沖在最前麵的五匹戰馬嘶鳴著倒下,馬背上的騎手摔出去老遠。後麵的馬受驚,亂成一團。
烏茲爾穩住坐騎,獨眼裏滿是驚駭:“什麼妖法?!”
“再來!”李神弓冷聲道。
第二輪齊射。又有三人落馬。
“撤!快撤!”烏茲爾終於怕了,調轉馬頭就跑。剩下的人也跟著逃,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。
街上一片死寂。隻有火藥味在空氣中瀰漫。
阿卜杜勒張著嘴,半天才結結巴巴道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火銃。”李神弓收槍,“鎮西侯國的新兵器。”
老哈桑顫巍巍上前,看著地上的屍體和傷馬,喃喃道:“神器……這是神器啊……”
有這種兵器保護,還怕什麼強盜?
“現在,還有人不想去望西驛嗎?”李嫣然高聲問。
所有人都搖頭。
“那好,繼續找人,日落前出城!”
太陽偏西時,隊伍已經擴充到十二家商戶,近三百人。糧商巴希爾也找到了——他躲在城外的莊園裏,聽說有望西驛這個去處,毫不猶豫就加入了。
城門口,守門的暴徒看見這麼大隊伍,本想上來敲詐,但看見隊伍裡那些持著火銃的親衛,又縮了回去。
李神弓一馬當先,帶著車隊駛出撒馬爾罕。
回頭望去,這座曾經繁華的西域明珠,如今濃煙四起,哭喊隱約。
李嫣然坐在馬車裏,看著手中的商戶名單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
錢莊燒了,是損失。
但帶回去這十二家商戶,還有他們背後的渠道、資源、人脈……
這買賣,不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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