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,新洛城又下雪了。
這場雪下得大,從清晨開始,鵝毛般的雪花就簌簌落下,不到兩個時辰,桃花源就披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。
溫泉池上蒸騰著白氣,與紛飛的雪花交織在一起,倒別有一番意境。
姬玉貞裹著狐裘,坐在暖閣的窗前,手裏捧著個暖爐,看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。
阿福在旁煮茶,茶香混著炭火氣,在暖閣裡瀰漫開來。
“老夫人,您說這雪要下到什麼時候?”阿福問。
“下到該停的時候。”姬玉貞慢悠悠道,“瑞雪兆豐年,多下點好。”
話沒說完,外頭傳來通報:“老夫人,外頭有位老先生求見,自稱姓餘,說是什麼臥龍崗來的。”
姬玉貞一愣,隨即笑了:“喲,那老小子來了?這麼冷的天,他還真不怕凍著。請進來,不,我親自去迎。”
推開暖閣的門,冷風夾著雪花撲麵而來。院子裏站著個人,穿著件半舊不新的青布棉袍,頭上戴個鬥笠,肩上落滿了雪。正是餘樵。
“老小子,你是不是不怕冷?”姬玉貞拄著柺杖走過去,“一到下雪天,你就出動了,又裝上了。”
餘樵哈哈一笑,摘下鬥笠,露出一張清臒的臉:“玉貞夫人,多年不見,您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。老夫喜歡冬天出門,是因為冬天到了,下雪天看不到這個世界出汙濁。”
“喲,還出汙濁。”姬玉貞嗤笑,“我看你是閑得慌。進來吧,外頭冷。”
兩人進了暖閣,阿福趕緊奉上熱茶。餘樵也不客氣,在炭盆旁坐下,伸出凍得發紅的手烤火。
姬玉貞打量他:“說吧,這次來,又有什麼高論要發表?”
“高論不敢當,就是來看看。”餘樵捧著熱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,“順便……討杯茶喝。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姬玉貞翻個白眼,“你餘樵要是沒事,會冒著大雪跑這麼遠?說吧,是不是又看出什麼了?”
餘樵笑了,放下茶杯:“玉貞夫人還是這麼直接。那老夫就不繞彎子了——李辰這趟西域之行,您怎麼看?”
“還能怎麼看?”姬玉貞道,“收穫有,教訓也有。小子還算聰明,知道及時調整戰略。”
“哦?怎麼調整?”
“收縮西域戰線,專註發展新洛,這是你當初說的‘典範、桃源、樞紐’的六字真言,他現在才真正明白順序。”
餘樵點頭:“能明白就好。不過老夫這次來,想跟夫人聊點更大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天下。”餘樵吐出兩個字。
暖閣裡安靜了一瞬。炭火劈啪作響,窗外雪落無聲。
姬玉貞眯起眼睛:“天下?老小子,你一個隱居山林的,操什麼天下的心?”
“隱居山林,不等於不聞窗外事,夫人,您說這天下,將來會走向何方?”
“還能走向何方?禮崩樂壞,諸侯爭霸,弱肉強食。最後要麼出一個雄主一統天下,要麼就這麼爛下去,直到徹底崩盤。”
“那您覺得,李辰會是那個雄主嗎?”
姬玉貞沒馬上回答,而是看著窗外的雪,良久才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點——如果這天下非要出一個雄主,我希望是李辰這樣的人物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他心裏有百姓,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——推廣高產作物,建水利,辦工坊,開錢莊,哪一樣不是為了百姓能過得好點?其他諸侯呢?整天就知道打仗,搶地盤,搶人口,誰管百姓死活?”
餘樵點頭:“夫人說得對。但光有仁心不夠,還得有手段。李辰有手段嗎?”
“有。”姬玉貞道,“但他太急。總想著一步到位,一口吃成胖子。西域這事就是教訓——商路要打通,但不能拿命去填。治國也是這個道理,得慢慢來。”
“慢慢來……那夫人覺得,治國該從哪裏著手?”
“《論語》說,‘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’。先讓百姓吃飽飯,再建立軍隊保衛家園,最後才能談什麼信義道德。飯都吃不飽,誰跟你講道理?”
“那李辰做到哪一步了?”
“飯是讓百姓吃飽了,兵也練起來了,但信義……”姬玉貞搖頭,“還差得遠。諸侯之間爾虞我詐,百姓對官府也未必全信。說到底,還是亂世的環境決定的。”
那依夫人之見,該如何破局?”
“我怎麼知道?”姬玉貞瞪眼,“我要知道,當年早就輔佐我那個不爭氣的侄兒重整朝綱了,還用等到現在?”
“夫人謙虛了。您當年在洛邑,可是有名的‘女諸葛’。要不是女兒身,早就入朝為官了。”
“少拍馬屁,有話直說。”
“好。”餘樵正色,“老夫這些年隱居山林,觀察天下大勢,得出一個結論——這天下,需要一場大破大立。”
“怎麼個大破大立?”
“周王室名存實亡,諸侯各自為政,這套體係已經爛透了,修修補補沒用,得推倒重來。但推倒之後,立什麼?這纔是關鍵。”
“你覺得該立什麼?”
“老夫也不知道,但老夫知道不該立什麼——不該再立一個周天子,搞什麼分封製。這套製度玩了兩百年,玩崩了,說明它本身就有問題。”
“那該立什麼?”
“或許……該立一套新的製度。一套能讓百姓安居樂業,能讓賢才各展所長,能讓天下長治久安的製度。”
“老小子,你這話說得輕巧。新製度是那麼容易立的?史書上,那些變法的人,下場是什麼?”
“所以老夫說,需要大破大立,不破不立。但現在時機未到。”
“什麼時候時機纔到?”
“等到天下百姓苦不堪言,等到諸侯打得筋疲力盡,等到所有人都意識到,不能再這麼下去了,那時候,才會有人願意嘗試新東西。”
“那你覺得,李辰的新洛,算不算一種嘗試?”
“算,“高產作物,水泥工坊,萬花鈔,還有那一套管理製度——這些都是嘗試。但還不夠,這些隻是技術層麵、經濟層麵的改變。製度層麵、思想層麵的改變,纔是根本。”
“那你覺得李辰能做到嗎?”
“不知道,但老夫願意幫他一把。因為他是老夫見過的人裡,最有希望的那個。”
暖閣裡又安靜下來。雪還在下,炭火漸漸弱了,阿福添了新炭。
“老小子,說了半天,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?不會真就是來聊天的吧?”
“一半是聊天,一半是……”餘樵從懷裏掏出一卷竹簡,“送點東西。”
“什麼?”
“老夫這些年整理的治國心得。”餘樵把竹簡遞給姬玉貞,“不多,就三卷。一卷講經濟,一卷講軍事,一卷講吏治。算不上什麼高深學問,就是些經驗之談。”
姬玉貞接過竹簡,開啟看了看,臉色漸漸嚴肅起來。竹簡上的字跡工整,條理清晰,從土地製度到稅收政策,從軍隊建設到官員選拔,方方麵麵都有涉及。
“這是……你寫的?”
“閑來無事,隨便寫寫。”餘樵輕描淡寫。
但姬玉貞知道,這絕不是隨便寫寫。這裏麵的內容,隨便一條拿出去,都夠一個諸侯國用上十年。
“老小子,你有這本事,當年怎麼不出山輔佐哪位明主?”姬玉貞問。
餘樵笑了:“夫人,您覺得這天下,有明主嗎?”
姬玉貞語塞。
“老夫年輕時也想過出山,但看來看去,那些諸侯要麼昏聵,要麼暴虐,要麼短視。沒有一個值得輔佐。後來年紀大了,就看開了——與其輔佐別人,不如培養一個。”
“所以你看上了李辰?”
“算是吧,不過老夫不會直接教他。路得自己走,道理得自己悟。老夫最多給點提示,給點建議。”
姬玉貞收起竹簡:“這東西,我代李辰收下了。等他忙完這陣,我會讓他好好看。”
“不急。”餘樵站起來,“雪停了,老夫也該走了。”
“這就走?住幾天?”
“不了。”餘樵戴上鬥笠,“老夫習慣獨來獨往。再說,該說的都說了,該給的都給了,再待下去就討人嫌了。”
姬玉貞知道勸不住,便讓阿福準備些乾糧和盤纏。
送餘樵到院門口,看著外頭還在飄的雪,姬玉貞問:“老小子,你說這雪,什麼時候停?”
“該停的時候自然停,就像這天下,該亂的時候亂,該治的時候治。急不得,也緩不得。”
說完,轉身走入風雪中。青布棉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裡。
姬玉貞站在門口,久久不語。
阿福小聲道:“老夫人,這位餘先生……真是個奇人。”
“何止是奇人,這老小子,心裏裝著的是整個天下啊。”
回到暖閣,姬玉貞重新展開那三卷竹簡,細細品讀。越讀越心驚,越讀越感慨。
這裏麵有些觀點,堪稱石破天驚。比如“土地應歸國有,分給百姓耕種,按產量徵稅”,比如“官員應通過考試選拔,不論出身”,比如“軍隊應職業化,與農業生產分離”……
這些想法,在這個時代,簡直是大逆不道。
但姬玉貞知道,餘樵說得對——周朝那套製度,確實爛透了。需要新東西,需要大破大立。
隻是……
“太難了。”姬玉貞放下竹簡,嘆了口氣,“李辰啊李辰,你肩上的擔子,比我想像的還要重啊。”
窗外的雪,還在下。
但總有停的時候。
就像這亂世,總有結束的一天。
隻是不知道,還要等多久。
也不知道,結束之後,會是什麼樣子。
但至少,有人在思考,有人在嘗試。
三天後,李辰從臨河鎮回來,看見那三卷竹簡。
“這是餘先生留下的?”李辰翻看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
“嗯。”姬玉貞道,“好好看,好好想。這老小子一輩子的心血,都在這兒了。”
李辰點頭,捧著竹簡,如獲至寶。
夜深了,書房裏的燈還亮著。
李辰在讀竹簡,姬玉貞在旁陪著。偶爾,李辰會問一些問題,姬玉貞便結合自己的經驗,給出解答。
“餘先生說土地該歸國有,這……可行嗎?”李辰問。
“可不可行,得試了才知道,但你要明白一點——土地兼併是亂世的根源。地主豪強佔有大量土地,百姓無地可種,隻能淪為佃戶或流民。這個問題不解決,天下永無寧日。”
“那該怎麼解決?”
“餘先生不是給出了思路嗎?”姬玉貞指著竹簡,“土地國有,分給百姓。但怎麼分?分多少?怎麼防止再次兼併?這些都得仔細琢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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