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濟河,水麵寬闊平靜。
一艘兩層樓船正順流而下,船頭插著鎮西侯國的旗幟,船身刷著新漆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這是水軍新造的戰船改裝的客船,專供侯府內眷使用。
玉娘站在船頭甲板上,一手扶著欄杆,一手牽著剛學會走路的李長治。
小傢夥穿一身小號的錦緞衣裳,咿咿呀呀地指著河麵上的水鳥。
“長治看,那是白鷺。”玉娘俯身教兒子,“等到了臨河鎮,娘帶你去河邊看更多的鳥。”
李小荷從船艙裡出來,手裏抱著個包袱:“玉娘姐姐,秀眉姐姐說她的妝奩已經搬進艙裡了,問您還有什麼沒帶的。”
“都齊了。”玉娘回頭望了眼船艙,“咱們這次回去,得住上一段時間呢,八月大婚前纔回桃花源。”
正說著,林秀眉從船艙走出來。
她今天穿了身鵝黃色的襦裙,外罩淡青比甲,頭髮梳成精緻的墮馬髻,插著李辰送的那支金釵。
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,原本清瘦的臉頰豐潤了些,膚色也白嫩許多,整個人透著一股溫婉嫻靜的氣質。
“玉娘姐姐。”秀眉走到船頭,“還有半個時辰就到臨河鎮了。我剛纔看艙裡,咱們帶的東西是不是太多了?光是長治的玩具就裝了一箱……”
玉娘擺擺手,“臨河鎮那邊雖然院子擴建好了,但缺的東西還多著呢。這回咱們回去住得久,該帶的都得帶。”
秀眉點點頭,望向河麵。
“這永濟河一開通,從新洛到臨河鎮快多了。以後還要在河邊修官道,到時候陸路也能一日往返。”
船行至臨河鎮碼頭時,已是午後。
碼頭上早就等了一群人。
林秀雲領著妞妞站在最前麵,後麵是秀眉的婆婆周氏,還有臨河鎮的一眾管事、工匠。
船一靠岸,秀雲就迫不及待地跑上跳板:“姐姐!”
秀眉趕緊迎上去:“秀雲,慢點!”
姐妹倆抱在一起。秀雲今年十六了,個子躥高不少,出落得清秀水靈,隻是性子還是那麼跳脫。她拉著秀眉上下打量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,你穿這身真好看!像畫裏的仙女!”
秀眉臉一紅:“胡說什麼。”
周氏也走過來,看著這身打扮,眼圈就紅了:“秀眉……娘差點認不出你了。”
“娘。”秀眉上前扶住周氏,“孩兒不孝,這段時間沒能常在您身邊伺候。”
“說什麼傻話。”周氏抹眼淚,“你現在是侯府的人了,有大事要忙,娘懂。”
妞妞躲在秀雲身後,怯生生地看著秀眉。小姑娘三歲多了,長得像娘,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。
秀眉蹲下身,朝妞妞伸出手:“妞妞,來娘這兒。”
妞妞猶豫了一下,還是跑過來撲進秀眉懷裏:“娘……”
秀眉緊緊抱住女兒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玉娘在一旁看著,笑著招呼眾人:“好了好了,別都站在這兒了。先把東西搬回院子,有話慢慢說。”
新擴建的院子就在臨河鎮中心,離碼頭不遠。
原本是個兩進的小院,現在擴建成了三進的大宅子。白牆灰瓦,飛簷翹角,院門上掛著塊新匾,上書“玉秀園”三個大字——玉娘和秀眉名字裏各取一字。
秀雲一進院子就驚呼:“哇!這麼大!”
前院種著幾棵桂花樹,樹下擺著石桌石凳。中院是正廳和廂房,後院則是主屋和花園。每一處都佈置得精心,既不失雅緻,又透著生活氣息。
玉娘牽著長治,邊往裏走邊介紹:“這院子是墨燃先生設計的,老夫人親自過目。前院待客,中院住管事僕役,後院咱們住。東廂房是我的,西廂房是秀眉的,中間那間大的留著侯爺來的時候住。”
秀眉看著這一切,心裏又是感動又是惶恐:“玉娘姐姐,這……這太破費了。”
“破費什麼。”玉娘笑道,“你現在是正經夫人了,住的地方當然要體麵。再說了,臨河鎮是咱們的根基,這兒就得有個像樣的宅子。”
眾人安頓下來,已是傍晚。
晚飯在正廳擺了兩桌。
主桌坐著玉娘、秀眉、周氏、秀雲、李小荷,還有妞妞和李長治兩個小傢夥。另一桌是跟來的僕役管事。
飯菜是鎮上新開的酒樓送來的,八菜一湯,有魚有肉,很是豐盛。
飯吃到一半,秀雲終於忍不住了,湊到秀眉耳邊小聲問:“姐,我聽說……你要嫁給侯爺了?真的假的?”
秀眉筷子一頓,臉紅了。
玉娘聽見了,笑著接話:“當然是真的。八月初八,在桃花源辦婚事。到時候咱們都得回去。”
秀雲眼睛瞪得老大:“那……那姐就是第十三夫人了?”
“對。”玉娘點頭,“以後就不能叫秀娘了,得叫秀眉夫人。”
秀雲愣了半天,忽然一拍桌子:“太好了!”
眾人都被她嚇了一跳。
周氏嗔怪道:“這丫頭,一驚一乍的!”
秀雲卻興奮得臉都紅了:“我就說嘛!早就該這樣了!姐,你還記不記得,當初我就說侯爺人好,讓你嫁給他,我去當通房丫鬟!”
這話一出,滿桌人都笑了。
秀眉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:“秀雲!你胡說什麼!”
“我沒胡說啊。”秀雲理直氣壯,“那時候咱們多難啊,欠李有福的錢,你婆婆生病,妞妞還小。是侯爺救了咱們,還讓姐姐管臨河鎮。這樣的好人,姐姐當然該嫁!”
周氏嘆口氣:“你這孩子,嘴上沒個把門的。通房丫鬟這話也是能隨便說的?”
“為什麼不能說?”秀雲眨眨眼,“姐姐嫁給侯爺,我就是侯爺的小姨子。小姨子給姐夫當通房丫鬟,不是挺常見的嗎?”
“噗——”李小荷一口湯噴出來,咳嗽個不停。
玉娘笑得前仰後合:“秀雲啊秀雲,你可真是個活寶!”
秀眉又羞又急:“秀雲!你再胡說,我……我就不理你了!”
秀雲這才吐吐舌頭:“好啦好啦,我不說了。不過姐,我說真的,你嫁給侯爺,我最高興了。以後咱們一家,再也不用受苦了。”
這話說到了眾人心裏。周氏眼圈又紅了,秀眉也低頭不語。
是啊,從李家莊那個破敗的小院,到臨河鎮這座三進大宅;從被人逼債的寡婦,到鎮西侯國的第十三夫人——這變化,誰能想到呢?
晚飯後,秀雲拉著秀眉到後院花園說話。
初夏的夜晚,花園裏種著茉莉,清香撲鼻。姐妹倆坐在石凳上,妞妞在不遠處追螢火蟲玩。
“姐,”秀雲收起玩笑的表情,認真道,“你真的願意嗎?嫁給侯爺,當第十三夫人?”
秀眉看著妹妹,輕聲道:“願意。”
“不是因為他救了咱們,不是因為感恩?”
“剛開始是,但後來……後來是真的喜歡了。侯爺他……他對我好,尊重我,教我管事,給我機會。在他眼裏,我不是個寡婦,不是個奶孃,就是個……就是個普通的女人。”
秀雲點點頭:“那就好。姐,你苦了這麼多年,該過好日子了。”
秀眉握住妹妹的手:“秀雲,你也不小了。等姐嫁過去,就跟侯爺說說,給你尋門好親事……”
“我不要!”秀雲立刻搖頭。
“為什麼?”
秀雲臉紅了紅,聲音小了下去:“我……我想留在侯府。姐,你別笑話我,我是真的想過……當通房丫鬟也好,當侍女也好,隻要能留在侯爺身邊,我就滿足了。”
秀眉愣住了。
秀雲抬起頭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:“姐,你別勸我。我知道自己身份低,配不上侯爺。但我也不想隨便嫁個人,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。在臨河鎮這大半年,我跟著你學管事,學算賬,學跟人打交道……我覺得我活得像個人了。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種日子。”
秀眉看著妹妹,忽然明白了。
秀雲不是真的想當通房丫鬟,她隻是想掌握自己的命運,想活得有尊嚴,有價值。
“秀雲,”秀眉輕聲道,“這事……姐幫不了你。得看侯爺的意思,還得看大夫人們的意思。不過你放心,姐會照顧好你的。不管以後怎樣,姐都不會讓你受委屈。”
秀雲笑了,靠在姐姐肩上:“我就知道姐最疼我。”
姐妹倆在花園裏說了很久的話,直到妞妞玩累了,趴在秀眉懷裏睡著了。
第二天,玉娘開始著手處理臨河鎮的政務。
擴建後的鎮署就在玉秀園隔壁,是個兩進的院子。正堂裡,臨河鎮的管事們已經等著了。
玉娘抱著長治坐在主位,秀眉坐在旁邊,李小荷負責記錄。
“先說說春耕情況。”玉娘翻開賬本。
負責農事的管事是個黑瘦的中年人,姓陳:“回夫人,春耕已經全部完成。北坡兩千畝高粱長勢很好,預計畝產能到三百斤。河岸一千畝水稻也不錯,用了新式水車灌溉,省了不少人力。”
“漁業呢?”
“漁場建成後,現在每月能出鮮魚五千斤,鹹魚兩千斤。除了供應本鎮,還能往新洛送一部分。”
“酒坊?”
“玉關春酒坊現在月產一萬斤,供不應求。新洛那邊催了好幾次,說洛邑的訂單都排到年底了。”
玉娘滿意地點頭:“好。另外,侯爺八月初八大婚,臨河鎮也得準備賀禮。陳管事,你組織農戶,準備些特產——高粱、鮮魚、鹹魚、酒,每樣都要最好的。”
“是!”
“還有,”玉娘看向秀眉,“秀眉現在是咱們臨河鎮出去的夫人,鎮上的百姓都沾光。從下月起,鎮上所有工匠、農戶的工錢,加一成。算是侯爺大婚的喜錢。”
管事們紛紛露出笑容:“多謝夫人!多謝侯爺!”
會議開了一個時辰,把臨河鎮的大小事務都理了一遍。
散會時,玉娘叫住陳管事:“對了,侯爺九月要去西域,路過臨河鎮時會住幾天。你把碼頭到鎮上的路修一修,別讓侯爺覺得咱們這兒還是土路。”
“明白,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管事們退下後,秀眉輕聲道:“玉娘姐姐,加一成功錢……會不會太多了?”
玉娘笑道:“不多。臨河鎮現在富裕了,百姓們過得好,侯爺臉上也有光。再說了,你這第十三夫人是臨河鎮出去的,咱們得讓百姓念你的好。”
秀眉心裏暖暖的:“謝謝姐姐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玉娘擺擺手,“咱們姐妹,不說這些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馬蹄聲。不一會兒,傳令兵跑進來:“報!新洛急信!”
玉娘接過信,拆開一看,眉頭皺起來。
“怎麼了?”秀眉問。
玉娘把信遞給她:“侯爺說,曹侯那邊有異動。派往西域的商隊回報,河西走廊一帶出現不明身份的馬匪,專劫咱們的貨物。侯爺懷疑是曹侯搞的鬼。”
秀眉看完信,擔憂道:“那侯爺九月去西域……”
“侯爺說他會加強護衛。”玉娘沉吟道,“不過這事確實蹊蹺。這樣,秀眉,你寫封信給侯爺,就說臨河鎮一切都好,讓他別惦記。另外提醒他,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秀眉鋪開紙筆,開始寫信。寫了幾行,忽然想起昨晚秀雲說的話,筆尖頓了頓。
要不要在信裡提一句秀雲的事?
想了想,還是算了。這種事,還是當麵說比較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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