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忘之城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位“院長”。
文政院的牌子掛在桃花源入口處的那棟三層樓閣前,紅綢子揭下來時,姬玉貞站在台階上,看著那三個鎏金大字,難得地沒有調侃。
前來觀禮的人不少——十二位夫人除了還在西域戰線的孫晴,全都到了。
張啟明帶著學堂的先生們,餘文帶著醫館的大夫們,墨燃帶著格物院的工匠們,還有各鎮各坊的管事,把文政院前的小廣場擠得滿滿當當。
李辰站在姬玉貞身邊,朗聲道:“從今天起,姬玉貞先生正式接任文政院院長,統管全城教育、民政、文衛、戶籍等一應內政事務。諸般政令,由院長簽發,各鎮各坊務必遵從!”
下麵響起掌聲。但掌聲裡,夾雜著一些竊竊私語。
“老夫人七十五了,能管得了這麼大的攤子?”
“那可是姬家族長,洛邑當過家的,能沒本事?”
“可咱們現在……外頭全封殺了,日子難啊……”
姬玉貞拄著紫竹杖,往前走了兩步,目光掃過人群。那雙老眼掃到哪裏,哪裏的私語聲就停了。
“老婆子知道,有人心裏嘀咕。”姬玉貞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晰,“覺得我老了,覺得外頭封鎖了,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。是不是?”
沒人敢應聲。
“那我告訴你們——”姬玉貞提高聲音,“老婆子七十五,可腦子沒糊塗!外頭封鎖?封得好!正愁找不到理由關起門來收拾家務呢!”
眾人一愣。
“咱們遺忘之城現在什麼情況?”姬玉貞掰著手指頭數,“人口十五萬,耕地八萬畝,工坊三十座,學堂七所,醫館五處,水軍一千,陸軍五千。外頭有什麼?有餓殍遍野,有戰火連天,有貪官汙吏,有昏君佞臣!”
老婦人頓了頓,竹杖重重往地上一頓:“他們封鎖咱們?咱們還看不上他們呢!從今天起,文政院第一條政令——遺忘之城全麵啟動‘內迴圈’!什麼叫內迴圈?就是咱們自己種糧自己吃,自己織布自己穿,自己造器自己用,自己釀酒自己喝!不靠天,不靠地,更不靠外頭那些白眼狼!”
人群炸開了鍋。
“自己靠自己?能行嗎?”
“糧食夠嗎?布匹夠嗎?”
“工坊造的東西,賣不出去怎麼辦?”
“賣不出去?誰說要賣了?好東西留著自己用不行?來,李辰,你給這幫榆木腦袋講講,什麼叫內迴圈!”
李辰笑著走上前:“各位,我知道大家擔心。咱們的雲霧瓷、女兒紅、玉關春,以前在中原賣得好好的,現在突然不讓賣了,工坊造出來的東西堆在倉庫裡,看著就發愁。是不是?”
下麵不少人點頭。
“那我問大家——雲霧瓷,是不是好東西?”
“是!”
“女兒紅,是不是好酒?”
“是!”
“玉關春,是不是比女兒紅還香?”
“是!”
“那這麼好的東西,為什麼非得賣給外人?”李辰環視眾人,“咱們自己人不能用?自己人不能喝?以前產能不夠,緊著外頭賣,換銀子換物資。現在外頭不買了,正好,咱們自己享受!”
一個老工匠舉手:“城主,理是這個理,可工坊得開工,工人得發工錢啊。東西堆在倉庫,沒銀子進賬,拿什麼發工錢?”
“問得好!”李辰從懷裏掏出幾張紙,“認識這個嗎?”
“工分票!”
“對,工分票。”李辰舉起來,“從現在起,工坊工人發工分票,不發現銀。一張票,能換多少糧食、多少布、多少鹽、多少瓷器、多少酒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拿著票,去糧店換糧,去布店換布,去酒坊換酒——隻要咱們遺忘之城有的,都能換!”
張啟明若有所思:“城主的意思是……咱們自己形成一個圈?工坊生產貨物,發給工人票,工人拿票換貨物,貨物又回庫……錢和貨在內部轉,不流出去?”
“就是這個理!外頭封鎖,銀子進不來,咱們就不用銀子了!用票!票隻在咱們領地流通,外頭不認?不認拉倒!咱們自己認就行!”
錢芸補充:“而且票有定額,不會亂印。有多少貨,印多少票。貨多了,票就多;貨少了,票就少。咱們自己調控,不受外頭金銀波動影響。”
下麵議論紛紛。
“這……這能行嗎?”
“聽著倒是有理,可外頭的東西怎麼辦?鹽啊,鐵啊,藥材啊……”
姬玉貞接過話:“鹽?咱們有雪鹽工坊,產的鹽比外頭的還白還細!鐵?趙英那丫頭管著鐵匠坊,缺過鐵嗎?藥材?百花鎮三千畝葯田,餘文先生帶著徒弟種著呢!還有什麼?說!”
眾人一想,還真是——遺忘之城現在,除了不產金銀銅礦,其他生活必需品,幾乎都能自給自足。
“可……可總要有些東西需要外頭買吧?”一個商人出身的管事猶豫道,“比如西域的香料,江南的絲綢……”
“香料?奧馬爾的商隊已經從西域運來了孜然、胡椒、肉桂的種子,百花鎮試種成功了。絲綢?秀娘管著的紡織坊,已經養了三百張蠶,今年秋天就能出第一批絲。”
姬玉貞拄著杖走下台階,在人群裡慢慢走:“你們啊,就是被外頭嚇怕了。覺得離了中原活不了,離了貿易活不了。老婆子告訴你們——三百年前,咱們祖先從黃河流域遷出來時,有什麼?什麼都沒有!靠著一雙手,開荒,種地,建房,生息。現在咱們有什麼?有十五萬人,有八萬畝地,有三十座工坊,有五千兵馬!比祖先強了百倍!怎麼就活不了了?!”
老婦人停在那個商人管事麵前,盯著他:“你說,活不活得了?”
管事額頭上冒汗:“活……活得了……”
“大聲點!”
“活得了!”
姬玉貞這才滿意,走回台階上:“從今天起,文政院要辦三件事。第一,全麵推行工分票製度,所有工坊、商鋪、農戶,一律用票結算。第二,清點全城物資,糧食、布匹、藥材、鐵器、瓷器、酒水……一樣樣登記造冊,按需分配,按勞分配。第三,開荒!永濟河兩岸,能開多少開多少!東山國難民不是來了三萬人嗎?全安排去開荒!秋糧下來之前,我要看到新開十萬畝地!”
命令一道道發下去。
文政院的文書們忙得腳不沾地,抄寫政令,分發各鎮。
觀禮的人群散去後,姬玉貞把李辰和幾位核心夫人請進文政院二樓的書房。
關上房門,老婦人臉上的激昂神色褪去,露出深深的疲憊。
“姑姑,喝口茶。”楚雪端來熱茶。
姬玉貞接過,慢慢喝了一口,纔看向李辰:“小子,你那個內迴圈的理論,再跟我細說說。”
李辰在對麵坐下,攤開一張紙,開始畫圖。
“老夫人您看,這是一個圈。”李辰畫了個圓,“圈裏是咱們遺忘之城。圈外是中原、西域、東海。”
在圓裡畫了幾個小圈:“這是農戶,種糧食。這是工坊,造貨物。這是商鋪,賣東西。這是學堂、醫館、軍隊,提供服務和保護。”
又畫了幾個箭頭:“以前,咱們的箭頭是往外指的——糧食賣給外頭,貨物賣給外頭,換回銀子,再用銀子買外頭的東西。這叫外迴圈,靠貿易活著。”
“現在外頭封鎖了,箭頭斷了。”李辰在圓外畫了個叉,“怎麼辦?咱們就把箭頭轉過來,指向內部。”
在圓裡畫了個更小的圈,箭頭在裏麵轉:“農戶種糧,賣給糧店,換工分票。工坊造貨,發給工人票,工人拿票去買糧、買布、買酒。商鋪收票,去工坊進貨,再去農戶那裏收糧。錢和貨,就在這個圈裏轉,不流出去。”
姬玉貞盯著圖看了很久:“可這個圈,要轉起來,得有個前提——圈裏的東西得夠全。少了哪樣,就轉不動。”
“對。”李辰點頭,“所以咱們得查缺補漏。現在盤點下來,缺三樣——一是金銀銅礦,二是硝石硫磺,三是特殊藥材。”
“金銀銅礦……”姬玉貞沉吟,“咱們有鐵,有煤,有瓷土,但確實缺金銀銅。工分票能替代金銀流通,但真要跟外頭做買賣,還是得用真金白銀。”
“硝石硫磺,墨燃在翡翠穀發現了一個小礦脈,能支撐炸藥工坊用三年。三年後……咱們應該有別的辦法了。”
“那特殊藥材呢?”
“這個有點麻煩,有些藥材隻有特定地方產,比如人蔘要長白山,好的當歸要岷山。不過餘文先生說,可以用本地藥材替代,效果差些,但能用。”
柳如煙輕聲說:“夫君,其實最大的問題不是物資,是人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十五萬人裡,真正能幹活的壯勞力隻有六萬。”柳如煙翻開賬本,“三萬難民還在安置,其中老弱婦孺佔一半。剩下三萬人要種八萬畝地,還要開荒十萬畝,還要進工坊,還要當兵……根本不夠。”
玉娘接話:“臨河鎮那邊也一樣。一萬五千人,壯勞力四千,要建城,要造船,要訓練水軍,還要種兩千畝高粱一千畝水稻——捉襟見肘。”
姬玉貞敲著桌子:“那就讓女人也幹活!”
眾人一愣。
“看什麼看?”老婦人瞪眼,“女人怎麼了?柳如煙管著十五萬人的內務,玉娘管著一個鎮子,錢芸管著百萬兩的生意,趙英管著軍工,婉娘管著醫療——哪個比男人差了?那些普通婦人,就算不能幹重活,紡線織布、養蠶種菜、帶孩子做飯,總能幹吧?都動員起來!”
“老夫人說得對!咱們可以辦託兒所——把孩子們集中起來照看,解放婦女勞力。辦食堂——讓大家集中吃飯,省下每家每戶做飯的時間。辦縫紉社、編織社、養殖社……讓每個人都有活乾,都有貢獻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韓韜推門進來,臉色鐵青。
“城主!西域急報!”
“說。”
“大月氏集結兩萬騎兵,已抵達於闐邊境!薩迪克求援,說最多能守十天!”
書房裏空氣一凝。
姬玉貞緩緩站起:“西域……也不能丟。於闐要是垮了,商路就斷了,咱們的內迴圈就缺了一角。”
李辰沉聲道:“韓韜,你帶一千騎兵,五百把手雷,立刻馳援。告訴薩迪克,固守待援,咱們的人三天內必到!”
“得令!”
韓韜匆匆離去。
李辰看向姬玉貞:“老夫人,內政就交給您了。西域這一仗,我得親自去。”
“你去?”玉娘急了,“夫君,太危險了!”
“必須去。”李辰語氣堅定,“於闐是西域商路的關鍵,也是阿伊莎的故國。這一仗打好了,西域就是咱們的後花園。打不好……曹侯在東邊,大月氏在西邊,咱們就被夾在中間了。”
姬玉貞沉默片刻,點頭:“去吧。家裏有我。”
李辰起身,對夫人們說:“我走之後,內政聽老夫人的。工分票製度必須推行下去,內迴圈必須轉起來。等我回來時,希望看到永濟河兩岸,十萬畝新田全部開出來!”
夫人們重重點頭。
李辰又看向姬玉貞:“老夫人,還有什麼要交代的?”
姬玉貞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桃花源的美景,輕聲說:“小子,記住——你這兒,是亂世裡唯一的火種。老婆子活了七十五年,見過太多興衰。那些靠搶掠、靠壓榨、靠勾結的勢力,風光一時,終究要垮。隻有你這兒,是實實在在種地,實實在在做工,實實在在讓人活著。”
轉過身,老眼灼灼:“所以,去吧。把該打的仗打贏,把該守的土守住。家裏,我給你看著。”
李辰深深一禮:“謝老夫人。”
當天下午,李辰帶著一千騎兵,五百箱手雷,從夢晴關出發,馳援西域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