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娘關碼頭上站滿了人。
李辰一身青衫,玉娘穿著藕荷色長裙,林秀娘抱著李長治站在稍後些。
碼頭的工匠、水軍、管事們,都伸長脖子往東邊河麵望。
“來了!”張勇眼尖,指著遠處。
河麵上,三艘大船順流而下。船身漆成深褐色,船頭插著姬家的鳳凰旗——不是姬閔那種張揚的金鳳,是素雅的青鳳,振翅欲飛。
船在碼頭靠岸,舷梯放下。
先下來八個青衣護衛,個個精悍。
然後是兩個丫鬟攙扶著,一位老婦人緩步走下船。
姬玉貞今年七十五了,頭髮全白,但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碧玉簪子綰著。
臉上皺紋很深,像歲月刻下的年輪,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看人時像能把人從裏到外瞧個透。
身上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布衣,料子不華貴,但乾淨挺括。手裏拄著根紫竹杖,走路時腰桿筆直,一點不顯老態。
“姑姑!”楚雪眼圈一紅,就要上前。
姬玉貞擺擺手,沒看楚雪,先抬頭看玉娘關。
這一看,就看了足足半盞茶功夫。
四丈高的城牆,橫跨永濟河兩岸。鋼筋水泥加青磚結構,在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。
關下拱形門洞可供船隻通行,此刻水閘開著,永濟河的水從關內流出,嘩啦啦匯入杞河。關牆上,箭樓、垛口、瞭望台一應俱全,守軍持戈而立,旗幟獵獵。
“這關……叫什麼名字?”
李辰上前行禮:“老夫人,這叫玉娘關。”
“玉娘關?”姬玉貞看向玉娘,“是你的名字?”
玉娘福身:“是晚輩的俗名,讓老夫人見笑了。”
“不見笑。”姬玉貞搖搖頭,又看了一會兒,才轉向李辰,“小子,這關……是你設計的?”
“墨先生設計,玉娘督造,用了大半年建成。”
“洛邑修一段城牆,要吵三年,乾五年,最後還得偷工減料。你這兒,大半年,橫跨大河的雄關……”
老婦人又沉默了,眼睛在關牆上細細地看,從牆基看到牆頭,從水閘看到箭樓。看得很慢,很仔細。
林秀娘小聲對秀雲說:“老夫人好像……很難過?”
秀雲不懂:“看到這麼好的關,為什麼要難過?”
姬玉貞笑了:“好,真好。李辰,帶老婆子逛逛你這地盤。”
“老夫人請。”
一行人沒騎馬,就沿著河岸慢慢走。姬玉貞拄著竹杖,走得不快,但穩。李辰和玉娘一左一右陪著,其他人跟在後麵。
“現在從這兒去遺忘之城,有幾條路?”姬玉貞問。
“三條。”李辰指著西邊,“第一條是老路,不經過玉娘關,穿過新杞國地盤,走山路到夢晴關。繞遠,要兩三天,還不安全。”
“第二條呢?”
“第二條就在您腳下。”李辰指著永濟河,“過了玉娘關,上船,走永濟河直通遺忘之城內碼頭。逆流而上,兩三個時辰就到。”
姬玉貞挑眉:“兩三個時辰?這麼快?”
“永濟河是人工開鑿的河道,一百二十裡,水流平緩,船走得快,沿河建了十座水閘,可以調節水位,保證通航。”
“第三條?”
“第三條往西,走商路,經望西驛到百花鎮,再從百花鎮到夢晴關。這條路主要是通西域,商隊走得多。”
姬玉貞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著李辰:“三條路,一條通中原,一條通西域,一條通自家老巢。進可攻,退可守,糧道暢通,商路不絕。李辰,你這局……布得夠大的。”
“老夫人過獎,都是被逼出來的。亂世之中,不多留幾條後路,活不長。”
“倒也是實話。”姬玉貞繼續往前走。
河岸邊,春耕正忙。
佃農們在田裏除草、施肥,墨燃設計的水力翻車吱呀呀轉動,把永濟河的水提到高處的水渠裡。水流順著土渠,嘩啦啦流向遠處的坡地。
姬玉貞走到一架水力翻車前,仰頭看。巨大的水輪在河水衝擊下緩緩轉動,竹筒一個個舀起水,提到高處,傾倒進水渠。
“這玩意兒……也是墨家機關術?”
“墨先生設計的,叫水力翻車。一架能灌溉兩百畝地,不用人,不用牲口,水流自己推著轉。”
姬玉貞伸手,接了一捧從竹筒裡流出來的水。水很清,涼絲絲的。
“永濟河的水,能養活多少人?”
“現在兩岸準備開三萬畝地,能養活六萬人,如果全線開發,能開十五萬畝,養活三十萬人。”
姬玉貞沒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
走過正在興建的學堂,走過掛牌不久的醫館,走過熱鬧的集市。看到集市上百姓用銅錢買賣,也看到有人用蓋著紅印的紙片換東西。
“那紙片是什麼?”
“工分票。”李辰解釋,“臨河鎮現在有六千多工人,發工錢發銀子,但銀子流出去了買不回東西——外頭封鎖咱們。所以我想了個辦法:發工分票。一張票值多少錢,能換多少糧食、多少布、多少鹽,都標清楚。工人們拿著票,可以在鎮裏任何店鋪換東西。”
姬玉貞接過一張票看。紙是特製的,印著“遺忘之城工分票”,麵額“壹兩”,蓋著紅彤彤的城徽大印。
“你這票……能流通?”
“現在隻能在臨河鎮、遺忘之城、百花鎮流通,等望西驛建起來,就能在全領地流通。這叫內迴圈——咱們自己生產,自己消費,自己流通。外頭封鎖?封唄,咱們自己玩自己的。”
姬玉貞看著手裏的票,看了很久。然後抬起頭,眼睛有些紅。
“老夫人,您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”姬玉貞轉過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“風大,沙子進眼了。”
眾人都沉默。
三月的河邊,哪來的大風?
一行人上船,順永濟河往西。
船是特製的客船,寬敞平穩。姬玉貞坐在船頭,看著兩岸景色。
河道寬闊,水流平緩。
兩岸是新修的堤壩,壩上種了柳樹,嫩綠的枝條垂到水麵。
遠處坡地上,高粱苗已經長出一尺高,綠油油連成片。
更遠處,能看見正在開荒的人群——是東山國來的難民,在永濟河邊開墾新田。
“那些人……是難民?”姬玉貞問。
“嗯,東山國來的,曹侯來打,加上三王子混戰,百姓活不下去,往西逃。夢晴關外聚集了三萬多人,我收容了,安排在這兒開荒。”
“三萬多人……”姬玉貞皺眉,“糧食夠嗎?”
“緊巴,但夠,去年秋收的糧食還有儲備,加上今年春小麥,能撐到秋收。開了荒,秋糧下來,就能緩過來。”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“是沒辦法。”李辰看著岸上勞作的人群,“三萬人,趕出去是禍害,收進來是勞力。開荒種地,建城修路,都需要人。與其讓他們餓死,不如讓他們幹活,有飯吃,有衣穿,安頓下來。”
“我在洛邑聽說,曹侯聯絡了七家諸侯,要全麵封鎖遺忘之城。姬閔那逆子第一個響應,鄭國、衛國、魯國、齊國、燕國、趙國都跟著發了禁令。你的雲霧瓷、女兒紅、玉關春,現在在中原一斤一兩都賣不出去了。”
玉娘臉色一白:“七家?這麼多?”
“多嗎?曹侯許了他們好處——滅了遺忘之城,商品隨便分,技術隨便搶,女人隨便挑。那些豺狼,聞著腥味就來了。”
李辰卻很平靜:“老夫人,我在想一個問題——買賣這件事,是不是非得求著別人買?”
姬玉貞一愣:“什麼意思?”
“以前咱們的東西好,別人搶著買,那是互惠互利,現在他們不買了,封殺了,咱們就非得求著他們解禁?非得把好東西賤賣給他們?”
“不求……那你東西賣給誰?”
“自己用啊,雲霧瓷,多好的瓷器,咱們自己百姓不能用?女兒紅、玉關春,多好的酒,咱們自己過節不能喝?工坊生產的東西,優先滿足咱們自己人。自己人用好了,用夠了,剩下的……愛買不買。”
姬玉貞睜大眼睛:“你這……這是要關起門來自己過?”
“不是關起門,是先把門裏的日子過好,外頭封鎖,正好逼著咱們把內迴圈做起來。工分票流通,工坊生產,百姓消費,錢和貨在內部流轉。等咱們自己強大了,產能過剩了,好東西多得用不完了——到那時候,不是咱們求他們買,是他們求咱們賣。”
船上一片安靜。
姬玉貞盯著李辰,看了很久。
然後笑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好!好小子!有你的!”姬玉貞拍著膝蓋,“我在洛邑跟那群逆子吵,嘴皮子磨破了,道理講盡了,他們就是不聽!說什麼‘不與蠻夷通商’,說什麼‘維護中原正統’——狗屁!就是眼紅你的好東西,又搶不到,乾脆大家都別要!”
老婦人擦擦笑出來的眼淚:“你這內迴圈的主意好!你們封鎖?老子還不賣了呢!好東西留著自己享受,氣死你們!”
李辰也笑:“所以老夫人,您別擔心。曹侯想用經濟封鎖拖垮咱們,沒那麼容易。三萬人開荒,秋糧下來就是幾百萬斤糧食。工坊全力生產,滿足內部需求綽綽有餘。等咱們兵強馬壯,糧草充足——到時候,就不是他們封鎖咱們,是咱們要不要跟他們做生意的問題了。”
船繼續西行。
過了夢晴關,下船進了桃花源。
三月末的桃花源,正是最美的時候。桃花、杏花、梨花、李花,開得漫山遍野。溫泉蒸騰起薄霧,花樹在霧中若隱若現,真如仙境。
夫人們都在院門口等著——柳如煙、趙英、婉娘、秀娘、錢芸、韓夢雨、阿伊莎、花家姐妹也從百花鎮趕回來了。孩子們被奶孃抱著,大大小小十幾個。
姬玉貞腳步有些踉蹌。楚雪趕緊扶住。
老婦人沒看人,先看景。看那滿山的花,看那溫熱的泉水,看那一棟棟精緻的小院。
看了好久,姬玉貞才轉過頭,看著李辰,又看看那些夫人,再看看孩子們。
忽然,老婦人深深一禮。
李辰大驚,趕緊避開:“老夫人,您這是……”
“這一禮,不是給你的。”姬玉貞直起身,眼圈通紅,“是給這片土地,給這些人,給這個……這個亂世裡唯一的桃源。”
“我在洛邑七十五年,看盡了勾心鬥角,看盡了民不聊生。我以為這世道就這樣了,沒救了。今天看了你這兒……我才知道,原來人還能這樣活,原來世道還能這樣好。”
李辰鼻子一酸,趕緊笑道:“老夫人別誇了,再誇我可要飄了。”
姬玉貞也笑,笑著抹眼淚:“誇你?我纔不誇!你這小子,建了這麼好的地方,也不想著早點接我來!讓我在洛邑跟那群逆子生氣!”
“現在來也不晚。”李辰伸手,“老夫人,歡迎回家。”
姬玉貞握住李辰的手,握得很緊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