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郢都,本該是花開的季節。
可曹侯的寢宮裏,一點花香都聞不到。
空氣裡瀰漫著藥味、酒味,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頹喪氣。
郭先生端著葯碗,小心翼翼地走到龍床邊:“大王,該喝葯了。”
曹侯躺在錦被裏,兩眼直勾勾盯著帳頂,一動不動。
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諸侯,如今眼窩深陷,鬍子拉碴,嘴角起了兩個火泡。
從臨河鎮敗退回來已經十多天了,他就這麼躺著,很少說話,很少吃飯,連最寵愛的妃子來請安,都被他砸杯子趕了出去。
“大王……”郭先生又喚了一聲。
曹侯突然開口,聲音嘶啞:“那到底是什麼東西?”
郭先生一愣:“大王說的是……”
“那黑乎乎的鐵疙瘩!”曹侯猛地坐起來,眼睛通紅,“扔過來就炸,一炸一片!我的八千精兵,鐵甲戰船,攻城器械——全毀在那玩意兒手裏!那到底是什麼?!”
郭先生手一抖,葯碗差點掉地上:“回……回大王,探子回報,叫手雷。是用火藥做的,但比咱們的火藥厲害得多,能扔能炸,防不勝防。”
“火藥……我們也有火藥作坊,怎麼做不出來?”
“這個……”郭先生擦汗,“遺忘之城有墨家傳人,據說是什麼……技術革新。咱們的火藥隻能做炮仗,人家的火藥能做手雷,還能做炸藥包,威力天差地別。”
曹侯一把掀開被子,赤腳走下床。寢宮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,踩上去軟綿綿的,可他感覺像踩在刀尖上。
八千大軍啊!號稱三萬,實際八千精銳,就這麼敗了。
敗得莫名其妙,敗得憋屈。連河都沒過去,就被那黑疙瘩炸得人仰馬翻。
最氣人的是,敗退路上還遇到東山國周庸的襲擾。那個以前跪著求他饒命的小國君主,現在也敢在他背後捅刀子了。
“李辰……墨家傳人……”曹侯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涼意。
窗外是後宮的花園。
幾個年輕妃子正在月光下嬉戲,銀鈴般的笑聲飄過來。
要是以前,曹侯早就心癢難耐,說不定今晚就召兩個侍寢。
可現在,他看著那些曼妙的身影,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睡別人的老婆,曾經是他最大的樂趣。征服的快感,羞辱對手的得意,那種滋味,比什麼美酒佳肴都過癮。
可現在……
曹侯想起臨河鎮城樓上,那個一身勁裝、腰佩長劍的女子——是李辰的八夫人,叫什麼玉娘。攻城那幾天,她就站在城樓最顯眼的位置,指揮守軍,扔手雷,箭矢從身邊飛過都不躲。
那種眼神,那種氣勢,跟他後宮這些隻會爭風吃醋的女人,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“大王,”郭先生跟過來,小聲說,“臣有一計。”
“說。”
“軍事上打不過,咱們可以從別的地方下手,遺忘之城的雲霧瓷、女兒紅、玉關春,都要往外賣。咱們可以聯合其他諸侯,禁止這些商品入境。斷了他們的財路,看他們還怎麼囂張。”
曹侯轉身,盯著郭先生:“能成?”
“能!洛邑的姬閔,貪財好色。咱們送些金銀美人,再許他些好處,他肯定答應。鄭國、衛國那些小國,更不敢違抗大王。隻要中原諸侯都封殺遺忘之城的商品,他們產再多也賣不出去,遲早垮掉。”
曹侯眼睛亮了:“好!就這麼辦!立刻派人去洛邑,去鄭國,去衛國!告訴他們,誰跟遺忘之城做生意,就是跟我作對!”
“是!”
郭先生退下後,曹侯又站了會兒。夜風更涼了,吹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關上窗,走回床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一閉眼,就是手雷爆炸的畫麵,就是浮橋斷裂的聲音,就是士兵慘叫著落水的景象。
那種黑乎乎的鐵疙瘩,到底是什麼做的?
為什麼扔出去會炸?
為什麼……
曹侯躺在黑暗中,睜著眼,直到天亮。
而此時的遺忘之城,正迎來新的危機。
夢晴關外,黑壓壓的人群望不到邊。
韓略站在關樓上,臉色鐵青。
關外的平地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——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個個麵黃肌瘦,衣不蔽體。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,再也起不來。有些人抱著死去的親人,哭都哭不出聲。
“多少人了?”韓略問。
副將擦著汗:“至少三萬!還在源源不斷湧來!都是東山國的難民,說現在跟曹侯打,三個王子相互打,打得更凶了,到處抓壯丁,搶糧食,活不下去了。”
韓略一拳砸在牆垛上。
關外的難民開始騷動。有人跪下來磕頭:“將軍!開開門吧!給條活路!”
“將軍!孩子三天沒吃飯了!”
“將軍救命啊!”
哭聲、哀求聲,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韓略咬牙:“開側門!放老人、女人、孩子進來!青壯男子,暫時在外頭紮營!立刻派人去內城求援,要糧食,要藥材,要帳篷!”
“是!”
命令傳下去,側門緩緩開啟。
難民們湧過來,秩序大亂。守軍拚命維持,還是發生了踩踏。
等天黑時,收容了八千多人,關內已經擠得水泄不通。
“城主!夢晴關急報!”傳令兵衝進來,“東山國難民潮爆發,已聚集三萬餘眾!韓將軍收容八千,關內糧食告急!”
李辰放下戰報,站起來:“三萬人……比預料的還多。”
柳如煙快步走進來:“夫君,糧倉的存糧,夠十萬人吃一年。但那是戰備糧,動了的話……”
“不動不行。”李辰道,“眼睜睜看著三萬人餓死?我做不到。”
“可是夫君,曹國那邊虎視眈眈,萬一再打過來……”
“曹侯剛吃了敗仗,短時間內不敢再動兵,但難民潮確實是個大問題。三萬人,不是小數。安置好了是勞力,安置不好是禍亂。”
“怎麼安置?”
“開荒。”李辰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永濟河兩岸還有大片荒地,開出來能種十幾萬畝。臨河鎮那邊也需要人——建城、修路、挖渠、種地。三萬人,消化得了。”
錢芸進來,手裏拿著賬本:“夫君,開荒要農具,要種子,要口糧。三萬人,按每人每天半斤糧算,一天就是一萬五千斤。一個月四十五萬斤,合兩千二百石。這還隻是口糧,不算工錢,不算農具種子。”
“咱們現在能產多少糧食?”
“高產水稻一年兩季,畝產八百斤。現有耕地五萬畝,秋收能收四百萬斤,但那是秋收,現在才三月,突然多了這麼多人就要動戰備糧。”
“三個月後,春小麥能收一季。再三個月,秋糧就下來了。撐過這半年,就能緩過來。”
正說著,又一匹快馬衝進內城。
馬上的信使滾鞍下馬,衝進前廳:
“城主!洛邑急報!姬閔下令,即日起禁止遺忘之城所有商品入境!雲霧瓷、女兒紅、玉關春,一律不得在洛邑銷售!違者重罰!”
廳裡瞬間安靜。
柳如煙臉色變了:“怎麼會……”
錢芸咬牙:“肯定是曹侯搞的鬼!洛邑是咱們最大的市場,雲霧瓷在那裏賣得最好。這一封殺,每月損失至少三萬兩!”
李辰卻很平靜:“意料之中。曹侯軍事上打不過,肯定從經濟上下手。洛邑封殺,其他諸侯國呢?”
“鄭國、衛國也發了禁令。”信使道,“隻有東山國周庸那邊還在收,但他國內亂成那樣,買不了多少。”
“西域呢?”
“西域商路剛打通,於闐那邊能消化一部分,但量不大。”錢芸皺眉,“夫君,這麼下去,咱們的財路就斷了。工坊產出那麼多貨物,賣不出去,會壓垮的。”
李辰坐下,慢慢喝了口茶:“賣不出去,大不了就自己用。雲霧瓷,咱們自己用,每家每戶都用。女兒紅、玉關春,咱們自己喝,逢年過節發。工坊不能停,停了工人沒飯吃。”
“可銀子……”
“銀子的事,我想辦法,當務之急是難民。三萬人等著吃飯,這纔是眼前最要緊的。”
會議開到深夜。開倉運糧,組織開荒,安置難民,應對經濟封鎖……一件件定下來。
散會後,李辰獨自站在院裏。月亮很圓,照得桃花源一片銀白。
柳如煙走過來,給他披上外袍:“夫君,累了吧?”
“累,但睡不著,三萬人啊……活生生的人,就在關外等著。咱們救,可能把自己拖垮。不救,良心過不去。”
“那就救,夫君,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一句話——亂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。但咱們不能把自己活成草芥。該救的人要救,該做的事要做。”
李辰笑了:“你說得對。”
正說著,又有信送到。
“城主!姬玉貞大人密信!”
李辰接過信,拆開。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:
“姬閔昏聵,聽信曹侯讒言。禁商令已下,不可挽回。吾已在洛邑無法立足,三日後啟程赴遺忘之城。另,曹侯聯絡諸侯之事,吾已探明名單。見麵詳談。”
李辰眼睛亮了。
“姬玉貞要來了!”
“太好了!老夫人來了,文政院就能真正運轉起來了!”
李辰望著東方,眼神深邃。
難民潮,經濟封鎖,兩線危機同時爆發。
但姬玉貞要來,這是轉機。
這位天下最聰明的女人之一,能帶來什麼?
李辰很期待。
夜深了,桃花源漸漸安靜。
而夢晴關外,難民們領到了第一頓熱粥。雖然隻是稀粥,加了點野菜,但熱乎乎的,能活命。
一個老婦人端著碗,眼淚掉進粥裡:“謝謝……謝謝將軍……謝謝城主……”
韓略站在關樓上,看著下麵排隊領粥的人群,心裏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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