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河鎮的學堂蓋好了。
三間青磚大瓦房,窗明幾淨。
黑板是墨染特製的,用燒過的柳條炭做筆,寫了能擦,擦了能寫。三十套桌椅整整齊齊,都是木匠坊新打的,還帶著木頭的清香。
林秀娘站在學堂門口,看著裏麵跑來跑去的孩子們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這些孩子,大的十來歲,小的五六歲,大多是工匠和佃農家的娃。以前要麼在地裡玩泥巴,要麼在碼頭撿破爛,現在終於能坐進學堂了。
“林副鎮主!”教書先生張秀才走過來,拱手行禮,“明天正式開課,您要不要來講幾句?”
林秀娘趕緊擺手:“張先生別這麼叫,叫我秀娘就行。我大字不識幾個,哪敢在學堂講話。”
“副鎮主謙虛了。”張秀才笑,“您管著這麼大一個鎮子,比我們這些讀書人強多了。”
正說著,秀雲氣喘籲籲跑過來:“姐!姐!不好了!”
“怎麼了?”
秀雲把林秀娘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:“李家村和林家村那邊……傳了好多閑話!”
林秀娘心裏一緊:“什麼閑話?”
“說你……說你當副鎮主,是靠……靠那個……”秀雲臉漲得通紅,“說你是寡婦,能當上副鎮主,不就是**大,給城主喂得滿意了。還說當什麼奶孃,肯定是給男人餵奶……”
林秀娘臉色刷地白了。
“誰說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秀雲急得跺腳,“是廚房周大娘聽她孃家嫂子說的,她孃家在李家莊隔壁村。還有林家村那邊,也有人傳……說得可難聽了!”
林秀娘咬著嘴唇,手攥得緊緊的。指甲陷進掌心,生疼。
“姐,你別生氣……”秀雲看她臉色不對,趕緊勸,“那些長舌婦就是眼紅,見不得你好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秀娘深吸一口氣,“我不生氣。”
話是這麼說,但一整天,林秀娘都有些恍惚。
去碼頭檢視集市搭建進度時,老周跟她說話,她走了神。去醫館看藥材儲備,差點把當歸當成人蔘。
傍晚回到玉關院,玉娘正在逗李長治玩。小傢夥坐在軟墊上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娘親抱。
“秀娘回來了?”玉娘抬頭看她一眼,眉頭微皺,“臉色這麼差,病了?”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林秀娘勉強笑笑,“就是有點累。”
玉娘把孩子交給小荷,走過來拉林秀娘坐下:“是不是聽到什麼閑話了?”
林秀娘一愣:“夫人……您知道了?”
“這臨河鎮,有什麼事能瞞過我?”玉娘倒了杯茶遞給她,“早上週大娘就來跟我說了。我讓她別聲張,沒想到秀雲那丫頭嘴快。”
“夫人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釋,這世道對女人就是這樣。你好了,別人就眼紅。你不好了,別人就踩你。寡婦怎麼了?寡婦就不能有出息?我告訴你秀娘,能說出那種話的女人,一輩子也就那樣了。躲在陰溝裡嚼舌根,見不得光。”
“可是……她們說得太難聽……”
“難聽就難聽,又不會少塊肉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
玉娘握住林秀孃的手:“秀娘,你記住,女人想在這世道活出個人樣,就得有顆硬心。別人說什麼是別人的事,你做什麼是你的事。你管著臨河鎮,辦著學堂,建著醫館,讓上千人有飯吃,有衣穿,有活乾——這纔是真本事。那些閑話,算個屁!”
林秀娘眼淚掉下來,重重點頭:“秀娘記住了。”
“好了,擦擦眼淚。”玉娘遞過帕子,“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。學堂開課,你得去。醫館掛牌,你得去。集市開張,你還得去。讓那些人看看,你林秀娘是不是靠**上位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林秀娘噗嗤笑了。
第二天,學堂正式開課。
三十個孩子整整齊齊坐好,張秀才站在講台上,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第一課,咱們先學兩個字——‘人’和‘民’。”
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工整的字跡。
“人,一撇一捺,互相支撐,是為做人。民,上麵是眼睛,下麵是心,是要用眼睛看,用心記,為民辦事。”
孩子們跟著念,聲音稚嫩卻響亮。
林秀娘站在窗外看著,心裏那股鬱氣慢慢散了。
是啊,她在做什麼?她在讓三十個孩子認字,讓三十個家庭有希望。那些說閑話的人在做什麼?在陰溝裡嚼舌根。
這就夠了。
中午,醫館也掛牌了。
餘文從百花鎮調來兩個徒弟,加上臨河鎮本地找的三個懂草藥的婦人,湊成一個小班子。葯櫃裏擺滿了藥材,診室裡放了張簡易的床。
餘文捋著鬍子笑:“林副鎮主,這下臨河鎮的百姓有個頭疼腦熱,不用往百花鎮跑了。”
“多謝餘先生。”林秀娘真心實意地行禮。
“謝什麼,都是為百姓辦事。”餘文道,“對了,聽說……有些閑話?”
林秀娘笑容淡了:“餘先生也聽說了?”
“聽說了。”餘文搖頭,“鄉下婦人,見識短淺,你別往心裏去。老夫行醫三十年,見過的人多了。有些人,你好了她罵你,你不好了她笑你,一輩子就活在別人的眼光裡。有些人,管你別人說什麼,該治病治病,該救人救人,活得坦蕩。秀娘,你想做哪種人?”
“我想做第二種。”林秀娘挺直腰桿。
“那就對了,去忙吧,這兒有老夫呢。”
下午,集市開張。
碼頭東邊那片空地,搭起了三十個棚子,劃出一百個攤位。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布的、賣雜貨的,全都按區域擺好。王隊正帶著治安隊維持秩序,老周帶著人收衛生費——一個攤位一天一文錢,不貴,但規矩要立。
林秀娘在集市裡轉了一圈,不斷有人打招呼。
“林副鎮主!”
“秀娘來了?”
“副鎮主看看我這菜,新鮮著呢!”
林秀娘一一回應,臉上帶著笑。她能感覺到,那些目光裡有敬佩,有感激,也有好奇,但更多的,是認可。
而此時的李家村和林家村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李家村,林秀孃的婆家。
婆婆坐在院子裏曬太陽,隔壁幾個婦人湊在一起做針線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讓婆婆聽見。
“聽說了嗎?林家那個二丫頭,在臨河鎮當上副鎮主了!”
“副鎮主?多大的官?”
“管著一個鎮子呢!聽說手下好幾百人,月錢二十兩!”
“二十兩?!我的天,夠咱們家吃十年了!”
“嘖嘖,一個寡婦,能當這麼大的官?我看啊……八成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都懂。
婆婆手裏的針線停了,但沒抬頭。
一個婦人壓低聲音:“我聽說啊,那林秀娘在臨河鎮,根本不是當什麼奶孃。是給城主……餵奶呢。”
“餵奶?孩子都多大了,還喂什麼奶?”
“你傻啊,給大人喂唄。不然憑什麼給她當副鎮主?”
幾個人吃吃地笑。
婆婆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往屋裏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那幾個婦人一眼,聲音不大:
“我家秀娘在臨河鎮,管著上千人吃飯。你們在這,管著幾張破嘴。誰有出息,誰沒出息,瞎子都看得出來。”
說完,砰地關上門。
幾個婦人麵麵相覷,訕訕地散了。
林家村那邊,更熱鬧。
王氏穿著那身粉色綉梅花衣裳,頭髮梳得油光,坐在村口大槐樹下,周圍圍了一圈婦人。
“哎喲,你們是不知道,我家秀娘在臨河鎮,那可是這個!”王氏豎起大拇指,“副鎮主!管著學堂、醫館、集市,手下好幾十號人。城主見了我家秀娘,都得客客氣氣的!”
一個婦人酸溜溜:“王嫂子,那你家男人怎麼不去臨河鎮幹活啊?妹妹當大官,親哥還能沒個差事?”
王氏臉一僵,但馬上又笑起來:“你懂什麼!這叫妹子心疼哥哥!秀娘說了,哥哥在家享福就行,不用去幹活受累!”
“是嗎?”另一個婦人笑,“我怎麼聽說,是你家男人手藝不行,人家不要?”
“胡說八道!”王氏提高嗓門,“我家老實的手藝,得了我爹真傳!是秀娘怕哥哥累著,特意讓他在家歇著!等過些日子,就給安排個管事的活兒,輕輕鬆鬆拿高俸祿!”
眾人將信將疑,但也沒人敢反駁——畢竟林家村現在有二十多戶在臨河鎮幹活,全指著林秀娘呢。
“王嫂子,”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,“我孃家表弟想去臨河鎮幹活,您看……能不能幫著說句話?”
王氏眼睛一亮:“這個嘛……得看情況。秀娘那邊規矩嚴,不是什麼人都要的。不過嘛……要是我開口,那肯定沒問題!”
“那太謝謝王嫂子了!”年輕媳婦趕緊塞過來兩個雞蛋,“一點心意,您收著。”
王氏掂了掂雞蛋,滿意地笑了:“行,等我下次去臨河鎮,給你說說。”
等人都散了,王氏拎著雞蛋往回走,嘴裏哼著小曲。
路上遇見婆婆扛著鋤頭下地,王氏喊:“娘!又去地裡?別幹了,等秀娘來接咱們去享福!”
婆婆沒理她,埋頭往前走。
王氏撇撇嘴,扭著腰回家了。
一進門,看見林老實蹲在院裏磨鑿子,氣不打一處來:“磨什麼磨!有那工夫不如去求求秀娘,給你安排個輕省活兒!”
林老實悶聲道:“我手藝不夠,去了也丟人。”
“什麼夠不夠的!”王氏叉腰,“你是她哥!親哥!她當了大官,提拔親哥怎麼了?天經地義!”
“別說了。”林老實站起來,“秀娘不容易,別給她添亂。”
“我怎麼添亂了?”王氏嗓門更大了,“我這是為她好!她一個寡婦,當那麼大官,多少人眼紅?沒個自家人幫襯,被人欺負了怎麼辦?”
正吵著,院門被推開,林秀雲氣喘籲籲跑進來。
“嫂子!你別嚷嚷了!”
王氏一愣:“秀雲?你怎麼回來了?不是讓你在臨河鎮幫你姐嗎?”
“我就是回來傳話的。”林秀雲喘勻了氣,“姐說了,從今天起,林家村誰想去臨河鎮幹活,直接去碼頭找周管事報名。經過考覈,手藝好的要,手藝不好的不要。誰說話都不好使,哪怕是親哥。”
王氏臉色變了:“秀娘真這麼說?”
“真說了!”林秀雲挺起胸脯,“姐還說了,以後誰再打著她的旗號收禮辦事,一律趕出臨河鎮,永不再用!”
王氏手裏的雞蛋啪嗒掉在地上,碎了。
林秀雲看都不看,轉身對林老實說:“哥,姐讓你明天去碼頭學手藝。學成了,自然有活兒乾。學不成,就回家種地。”
林老實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姐還說,臨河鎮不缺混日子的人,缺的是有本事、肯吃苦的人。哥,你好好學,別給姐丟臉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學!”林老實重重點頭。
王氏站在那兒,臉一陣紅一陣白,半天說不出話。
林秀雲最後看了她一眼:“嫂子,姐讓我轉告你——做人要踏實,別總想著走捷徑。臨河鎮的路,是一步步走出來的,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。”
說完,轉身走了。
院門關上,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林老實蹲下繼續磨鑿子,嘴裏嘀咕:“秀娘說得對……做人要踏實……”
王氏站在那兒,看著地上摔碎的雞蛋,忽然蹲下身,捂著臉哭了。
不知道是哭雞蛋,還是哭別的。
而此時臨河鎮的玉關院裏,林秀娘正抱著李長治,教他喊“娘”。
小傢夥咿咿呀呀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玉娘走過來,接過孩子:“秀娘,今天做得很好。那些閑話,你不理它,它就散了。你越在意,它越來勁。”
“秀娘明白了。”林秀娘笑道,“夫人,明天我想去趟李家村,接婆婆過來住。婆婆年紀大了,一個人太辛苦。”
“應該的,需要什麼,儘管說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安排,我能安排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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