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河鎮,終於有了幾分太平模樣。
城牆上的血跡洗凈了,破損的牆磚補上了,連曹軍留下的箭矢都被撿回去回爐重造。
北坡的高粱地綠油油一片,嫩苗已經破土,在春風裏搖搖擺擺。
最熱鬧的是碼頭。
曹軍撤退時扔下的破爛——半沉的船、變形的盔甲、沒帶走的糧車,全被打撈上來。能修的修,不能修的拆,鐵匠鋪子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天。
玉關院裏卻安靜得出奇。
林秀娘坐在廂房燈下,對著賬本算收支。
春耕的種子錢、工匠的工錢、傷員的撫恤、慶功宴的花銷……一筆筆列得清清楚楚。秀雲在旁邊學打算盤,劈裡啪啦的,倒是挺像樣。
“姐,這個撫卹金就支出去八百兩?”秀雲瞪大眼睛。
“嗯。”林秀娘頭也不抬,“陣亡七十三個,每人撫恤十兩。重傷三十七個,每人醫藥補貼五兩。輕傷的……算了,這賬你別管,繼續學你的。”
秀雲吐吐舌頭,低頭撥算盤珠子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,是李辰和玉娘回來了。
兩人在前廳說話,聲音隱約飄進來。
“……於闐那邊不能再等了。”李辰的聲音,“大月氏主力被韓擎牽製,正是好機會。”
“可咱們剛打完仗,哪有力量支援?”玉娘問。
“不用出兵,出裝備就行,墨燃那邊又趕製出一批手雷,明天裝船運往望西驛。薩迪克的三千於闐軍訓練三個月了,裝備上手雷,打回老家應該沒問題。”
“糧草呢?”
“四海貨行從江南買了兩萬石糧食,快要運到河西走廊了,夠於闐軍用半年。”
“夫君安排得真周到。”
“不周到不行。”李辰嘆氣,“曹侯雖然退了,但肯定憋著壞。西域這邊必須儘快穩住,咱們才能專心對付東邊。”
聲音漸低,接著是腳步聲往主屋去。
秀雲豎起耳朵,眼睛亮晶晶的。林秀娘敲她腦袋:“看你的賬本!”
“姐,城主和夫人感情真好。”秀雲托著腮,“打仗這麼累,回來還有說不完的話。”
林秀娘筆尖一頓,沒接話。
主屋那邊傳來水聲,洗漱,關門。
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,床板輕微地響。
秀雲這次學乖了,不說話了,就靜靜聽。
黑暗裏,那雙眼睛亮得跟貓似的。
起初是玉娘低低的笑聲,像被撓了癢癢。接著是李辰的說話聲,聽不清內容,但語氣溫柔。
床板響得急了,玉娘開始喘,斷斷續續的,像哭又像笑。
“夫……夫君………”
“慢不了。”李辰聲音帶笑,“憋了七八天了。”
“你……嗯……輕點……隔壁秀娘她們……”
“聽見就聽見,怕什麼。”
然後是一陣更激烈的動靜。床板吱呀吱呀抗議,玉孃的哭聲壓抑不住地溢位來,又趕緊捂住嘴。那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,清清楚楚傳進廂房。
秀雲聽得臉紅心跳,卻一動不敢動。
終於,主屋漸漸安靜下來。隻有玉娘細細的抽泣聲,和李辰低低的安撫。
過了好一會兒,秀雲才用氣聲說:“姐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林秀娘臉燙得能煎雞蛋。
“姐,”秀雲湊過來,聲音小得像蚊子,“要不……你也嫁給城主吧?”
林秀娘手裏的筆啪嗒掉在桌上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麼!”
“我沒胡說。”秀雲很認真,“我聽廚房周大娘她們說,小荷跟著玉夫人,就是等她長大點,給玉夫人做通房丫鬟的。姐要是也嫁給城主,我……我給你做通房丫鬟。”
林秀娘氣得伸手擰妹妹耳朵:“林秀雲!你都跟些什麼人學壞了!小荷是城主的義妹,什麼通房丫鬟,再胡說八道我真把你送回林家村!”
“哎喲哎喲疼!”秀雲護著耳朵,“姐,我說真的!城主這麼好,這麼多夫人都嫁了,多你一個怎麼了?你看玉夫人多風光,管著這麼大一個鎮子,人人都敬著她……”
“那是因為玉夫人有本事!”林秀娘鬆開手,胸口起伏,“我……我算什麼?一個寡婦,還帶著孩子……”
“寡婦怎麼了?”秀雲不服,“玉夫人以前還是王後呢!不也嫁了?姐,你有本事,你能幹,城主都誇你好幾次了。你要是嫁給城主,以後就能當城主夫人,咱們一家都能過上好日子……”
話音未落,隔壁主屋突然又傳來聲音。
是玉娘在哭。
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、帶著歡愉的哭,是真哭。抽抽搭搭的,邊哭邊說話,但聽不清說什麼。
李辰在安慰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秀雲愣住了:“姐,玉夫人怎麼了?”
林秀娘也怔住了。她想起慶功宴那晚,玉娘在城樓上站了七天七夜,眼裏都是血絲。想起醫館裏抬出去的屍體,玉娘一個個看過去,嘴唇咬出血。
這位八夫人看著潑辣爽利,其實心裏壓著太多東西。
隔壁的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斷斷續續的啜泣。李辰還在低聲說著什麼,然後床板又輕輕響起來,這次很慢,很輕。
“睡吧。”林秀娘吹滅燈,“明天還要早起。”
黑暗中,姐妹倆並排躺著。妞妞睡在中間,李長治在床裏頭,兩個小傢夥睡得香甜。
秀雲翻了個身,小聲說:“姐,我不回林家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留在這兒,跟著你,跟著城主和夫人,這兒好,有飯吃,有衣穿,沒人欺負咱們。姐,你別趕我走……”
“傻丫頭,姐怎麼會趕你走。睡吧。”
這一夜,林秀娘做了很多夢。
夢見在李家莊,婆婆病著,妞妞餓得哭,李有福帶著人來逼債。夢見初來臨河鎮,玉娘握著她的手說“以後這兒就是你家”。夢見北坡上綠油油的高粱苗,夢見永濟河嘩嘩的水聲。
還夢見……夢見桃花源裡,李辰站在花樹下,朝她笑。
天快亮時,林秀娘醒了。輕手輕腳起床,穿衣,出門打水。
院子裏,李辰已經在了,正在練拳。一身短打,動作舒展有力,額頭上沁出細汗。
“城主早。”林秀娘行禮。
“秀娘早。”李辰收勢,接過林秀娘遞來的布巾擦汗,“昨晚沒睡好?眼圈有點黑。”
“還……還好。”林秀娘趕緊低頭打水。
李辰看著她的背影,問:“秀娘,你覺得臨河鎮現在還缺什麼?”
“缺……缺學堂。孩子們沒地方上學。缺醫館,雖然有餘文先生在百花鎮,但臨河鎮離得遠,有個急病來不及。還缺……缺一個集市,現在買賣都在碼頭,太亂了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缺規矩,鎮子發展太快,很多人來了沒登記,住了沒落戶。打架鬥毆的、偷雞摸狗的、欺行霸市的,都有。得立規矩,還得有人管。”
李辰點頭:“說得對。這些事,交給你辦,怎麼樣?”
“我?”
“對,從今天起,你正式擔任臨河鎮副鎮主。學堂、醫館、集市、治安,都歸你管。每月俸祿二十兩,配兩個文書、四個衙役。”
林秀娘呆住了。
二十兩?副鎮主?這……這……
“怎麼,不敢接?”
“不是不敢!”林秀娘挺直腰,“秀娘一定辦好!”
“好。”李辰拍拍她的肩,“去準備吧,上午開會,把章程定下來。”
早飯時,訊息傳開了。
幾個管事麵麵相覷,但沒人敢反對——林秀娘這幾個月的能力,大家都看在眼裏。春耕安排得井井有條,戰時傷員安置妥當,賬目一筆筆清清楚楚。
老周第一個表態:“林副鎮主,以後碼頭這邊,您儘管吩咐!”
老鄭也道:“倉庫的賬本,明天就給您送去過目。”
王隊正抱拳:“治安隊三十人,聽您調遣!”
林秀娘站在廳中,看著這些麵孔,深吸一口氣:“各位叔伯,秀娘年輕,經驗少,以後還請多指教。咱們一起,把臨河鎮建得更好。”
聲音不大,但堅定。
玉娘坐在主位,微笑著點頭。
這位八夫人今天氣色好了很多,眼睛還有些腫,但精神不錯。
會後,林秀娘立刻開始忙。
先是去北坡看高粱地。苗出得齊,墨燃的水力翻車運轉正常,永濟河的水嘩啦啦流進田裏。佃農們在地裡除草,看見林秀娘來,都笑著打招呼。
“林副鎮主!”
“林副鎮主來看咱們啦!”
林秀娘臉一紅:“還是叫我秀娘吧。”
“那不行,規矩就是規矩。”一個老農笑嗬嗬,“副城陣主就是副鎮主。秀娘啊,咱們這高粱長得可好了,秋天一定能豐收!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秀娘蹲下檢視苗情,“有什麼困難儘管說。”
“沒啥困難,就是……就是孩子沒地方上學。”老農搓著手,“咱們大老粗沒關係,可孩子……總不能也當睜眼瞎。”
“學堂已經在籌辦了,地方選好了,就在鎮子西頭。先生從百花鎮學堂請,下個月就能開學。”
“真的?那可太好了!”
從北坡回來,林秀娘又去碼頭。
老周正在指揮工人清理最後一批曹軍破爛,見林秀娘來,趕緊彙報:“副鎮主,這些廢鐵熔了能打三千斤好鐵,夠造一批農具。”
“好,周叔,碼頭這邊得立個規矩。以後所有貨物進出,都要登記。卸貨的、裝船的、搬運的,都得掛牌子,按勞取酬。打架鬧事的,第一次罰錢,第二次趕出碼頭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還有,劃出一塊地方建集市。”林秀娘指著碼頭東邊那片空地,“搭棚子,劃攤位,收衛生費。買賣公平,不許欺行霸市。”
老週一一記下。
忙到下午,林秀娘纔回院子。秀雲正帶著妞妞和李長治在院裏玩,看見姐姐回來,妞妞張開小手跑過來:“姨娘!”
林秀娘抱起妞妞,親了一口。李長治也咿咿呀呀要抱,秀雲趕緊把孩子遞過來。
“姐,當副鎮主累嗎?”秀雲問。
“累。”林秀娘實話實說,“但累得值。”
正說著,前廳傳來通報——韓韜從望西驛回來了,還帶回了西域的最新戰報。
林秀娘放下孩子,快步走去前廳。
韓韜風塵僕僕,甲冑上還沾著戈壁的沙塵。見到李辰:“城主!於闐軍昨日淩晨發動進攻,已收復故都三座城池!薩迪克來信感謝,說於闐復國在望!”
廳裡眾人精神一振。
“好!”李辰拍案,“大月氏那邊呢?”
“大月氏主力被韓擎將軍牽製在望西驛,國內空虛,於闐軍打得很順,手雷起了大作用。守城的敵軍沒見過這玩意兒,一炸就亂。”
“傷亡如何?”
“於闐軍傷亡五百,殲敵兩千,薩迪克說,再有一個月,就能收復全境。”
李辰沉吟:“一個月……大月氏主力不會坐視不管。告訴薩迪克,抓緊時間,穩紮穩打。需要什麼支援,儘管開口。”
“是!”
西域戰事順利,眾人都鬆了口氣。可李辰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。
玉娘輕聲問:“夫君,怎麼了?”
“我在想曹侯。”李辰走到地圖前,“這次吃了這麼大虧,他不會善罷甘休。軍事上打不過,可能會想別的辦法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
“經濟封鎖。”李辰指著地圖上的商路,“咱們的雲霧瓷、女兒紅、玉關春,都要往外賣。曹國如果聯合其他諸侯,禁止這些商品入境,咱們的財路就斷了。”
眾人臉色一沉。
“夫君說得對。四海貨行那邊已經傳來風聲,說曹侯派人去了洛邑、鄭國、衛國,可能是在串聯。”
“所以西域這條商路,必須打通,於闐復國後,就成了咱們在西域的支點。商路從河西走廊往西,經於闐,通往大食、波斯,不受曹國控製。”
“可大月氏……”
“大月氏要打,就打,韓擎在望西驛再守一個月,等於闐徹底站穩腳跟,大月氏想打也晚了。”
計劃一件件定下來。西域增派援軍,商路加快打通,臨河鎮繼續發展。
散會後,天已經黑了。
林秀娘回到廂房,秀雲正等著她。
“姐,西域打贏了?”
“嗯,打贏了。”
“那……曹國還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林秀娘摸摸妹妹的頭,“但隻要咱們夠強,就不怕。”
夜深了,隔壁主屋又傳來動靜。這次秀雲沒說話,隻是靜靜聽著,然後翻了個身,輕聲說:“姐,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,當個有本事的人。”
林秀娘笑了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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