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西下,林家院子裏的熱鬧漸漸散了。
報名的工匠們各自回家收拾,約定明天一早來接受林父的考覈。
院門口看熱鬧的村民也三三兩兩散去,嘴裏還嘖嘖感嘆著林家二丫頭出息了,林家要翻身了。
王氏站在院子裏,眼睛盯著那些禮物,眼珠子滴溜溜轉。
“哎呀,這臘肉真肥,得有三斤吧?”王氏拎起一條臘肉,掂了掂,“這鹹魚也好,醃得透亮。”
林母小心翼翼道:“他嫂子,這些東西……是秀娘帶回來的,咱們得……”
“得什麼得?”王氏打斷,“秀娘帶回來的,不就是孝敬爹孃的嗎?爹孃的東西,不就是咱們的嗎?”
王氏說著,開始動手搬東西。兩條臘肉、三條鹹魚、三包點心糖果,一股腦往自己屋裏搬。林老實蹲在牆角想說什麼,被王氏瞪了一眼,又低下頭抽煙。
林父氣得鬍子發抖:“王氏!你……你這是幹什麼!”
“爹,您別動氣。”王氏笑嗬嗬,“這些東西放你們屋裏,招老鼠。放我屋裏,我給保管著,明天做給大家吃。”
“那……那秀雲的衣服呢?”林母指著凳子上那包舊衣裳。
王氏眼睛一亮,撲過去開啟包袱。
六件細棉布衣裳,雖然舊了,但料子好,繡花精緻,比林家村姑娘們穿的最好的衣裳還好十倍。
“哎喲,這料子……”王氏摸著衣裳,“這綉工……得是城裏小姐穿的吧?”
林秀娘從屋裏出來,看到王氏在翻衣裳,皺了皺眉:“嫂子,那些衣裳是給小妹的。”
“小妹?”王氏拿起一件粉色的,“小妹才十六,穿這個太艷了。再說了,她整天幹活,穿這麼好糟蹋了。我孃家有個表妹,也是十六,正好能穿這個尺寸……”
說著,王氏挑了兩件最好的——一件粉色綉梅花的,一件淡青色綉竹葉的,抱在懷裏。
林秀娘臉色沉下來:“嫂子,那是玉夫人給小妹的。”
“玉夫人給的就是咱家的,咱家怎麼分,你管得著嗎?再說了,秀娘,你在外麵發達了,就不認嫂子了?嫂子這些年對你不好嗎?你每次回孃家,嫂子哪次沒給你留口飯?”
林母趕緊拉住林秀娘:“秀娘……算了,算了。家和萬事興……”
林秀娘看著母親哀求的眼神,看著父親氣得發抖卻說不出話,看著哥哥低頭裝死,心裏那股火噌噌往上冒。
但想起玉孃的囑咐——這次回來是請工匠的,別跟家人鬧僵。
忍了又忍,林秀娘咬牙道:“行,嫂子喜歡就拿去吧。不過剩下的,得給小妹。”
王氏得了便宜,又挑了一件水綠色的,才把剩下三件扔回包袱:“行行行,給你小妹。小氣吧啦的。”
林秀娘拿起包袱,走進東廂房。小妹秀雲正坐在炕上做針線,見姐姐進來,連忙起身。
“姐……”
林秀娘看著妹妹。十六歲的秀雲,瘦瘦小小,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,手指粗糙,臉上帶著怯生生的表情。這個年紀的姑娘,本該是愛美的,可秀雲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。
“小妹,這些衣裳給你。”林秀娘把包袱遞過去。
秀雲開啟一看,眼睛亮了,但很快又暗淡下去:“姐……嫂子她……”
“別管她。”林秀娘摟住妹妹,“姐在臨河鎮站穩腳跟了,以後每月給你捎錢,你自己買衣裳,別讓嫂子知道。”
秀雲眼圈紅了:“姐,你在外麵……真沒受委屈?”
“沒有。”林秀娘給妹妹擦眼淚,“玉夫人待我很好,妞妞也過得好。小妹,等姐在那邊安頓好了,就把爹孃和你接過去。咱們一家人,好好過日子。”
秀雲重重點頭。
正說著,外麵傳來王氏的大嗓門:“娘!晚飯多做點!把那臘肉切半斤,燉白菜!鹹魚也蒸一條!今天高興,咱們也開開葷!”
林母應了一聲,去灶房忙活。
林父坐在院裏抽悶煙,林老實蹲在牆角數螞蟻。
晚飯時,桌上終於有了葷腥。
王氏給兒子鐵蛋夾了一大塊臘肉,給自己夾了兩塊,給林老實夾了一塊,這才招呼其他人:“吃啊,都吃。”
林父林母隻夾了點白菜,林秀娘給妞妞喂飯,自己也沒怎麼吃。秀雲更是隻敢夾鹹菜。
王氏吃得滿嘴流油,邊吃邊說:“秀娘啊,你看,咱們都是一家人。你去臨河鎮跟玉夫人說說,讓你哥去了,別讓他乾重活,當個小管事什麼的。你侄子鐵蛋也十歲了,能跑腿了,也帶去,給口飯吃就行。”
林秀娘淡淡道:“嫂子,臨河鎮的規矩,得靠本事吃飯。哥要是手藝好,自然掙得多。要是想混日子,去不了。”
王氏臉一拉:“秀娘,你這是翅膀硬了,不認哥嫂了?”
“我認。”林秀娘放下筷子,“但規矩就是規矩。玉夫人對我好,我不能壞了人家的規矩。”
王氏還想說什麼,被林老實拉了拉袖子,這才悻悻閉嘴。
吃完飯,天黑了。
林家村沒幾戶點得起油燈,早早都睡了。
林秀娘和妞妞睡在東廂房,秀雲擠在旁邊。
夜裏,林秀娘睡不著,輕聲問:“小妹,村裡想去的工匠,有多少?”
秀雲想了想:“得有二十多家。王大叔、李二伯、趙三爺,都是好手。不過……嫂子今天下午在村裡顯擺,說想去臨河鎮務工,得先過她這一關。”
林秀娘一愣:“她什麼意思?”
“下午你回屋後,嫂子就拎著臘肉鹹魚,在村裡轉了一圈,逢人就說,這些東西都是你帶回來孝敬她的。還說,她是你嫂子,你想帶誰去臨河鎮,得先問過她。村裡人都知道她的德性,但也不好得罪她,都陪著笑臉。”
林秀娘氣得坐起來:“她……她怎麼這麼不要臉!”
秀雲趕緊拉住姐姐:“姐,你別跟她鬧。村裡人都指望著去臨河鎮掙口飯吃,要是得罪了嫂子,她給你使絆子,你就難做了。”
林秀娘冷靜下來。
秀雲說得對,王氏雖然可惡,但現在不能撕破臉。這次回來是請工匠的,不能因為王氏耽誤正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秀娘躺下,“明天我找爹商量,儘快把工匠定下來,早點回臨河鎮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家院子又擠滿了人。二十多個老工匠,帶著兒子孫子,足足五六十人。林父搬出工具,開始考覈。
考覈很簡單——給每人一塊木板,一把鑿子,照著船模的弧度,鑿出相應的曲線。這是造船的基本功,弧度不準,船就不穩。
老工匠們個個摩拳擦掌。
王大叔第一個上,手起鑿落,木屑紛飛,不多時,一塊弧度精準的木板鑿成了。林父量了量,點頭:“過關。”
接著是李二伯、趙三爺……一個個過關。
年輕人差些,但有幾個得了真傳的,也勉強過關。
王氏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,翹著二郎腿,嗑著林秀娘帶回來的瓜子,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。
“王大叔,您手藝還是這麼好。”王氏吐著瓜子皮,“不過啊,您家兒子前年借我家二兩銀子,到現在還沒還呢。”
王大叔臉一紅:“他嫂子,這……這錢我一定還……”
“還?拿什麼還?”王氏笑,“要不這樣,您要是去了臨河鎮,每月工錢三兩,拿出一兩來還債,三個月就還清了。您看怎麼樣?”
王大叔咬牙:“行!”
王氏又看向李二伯:“李二伯,您家閨女去年嫁人,借了我家一匹布做嫁衣,記得吧?”
李二伯點頭:“記得記得。”
“布錢就不算了,都是鄉裡鄉親的。”王氏大方道,“不過您去了臨河鎮,可得記著嫂子的好。將來有什麼好事,別忘了嫂子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
林秀娘在屋裏看著,氣得渾身發抖。但林母拉著她:“秀娘,算了……村裡人都這樣,欠來欠去的。你嫂子就是愛佔小便宜,讓她占吧,別耽誤正事。”
一上午考覈完,過關的有十八個老工匠,二十二個年輕人。加上家屬,足足一百多口人。
中午,王氏果然做了臘肉燉白菜、蒸鹹魚,請過關的工匠們吃飯。飯桌上,王氏儼然以主事人自居:
“各位叔伯兄弟,咱們都是一村人,去了臨河鎮要互相照應。秀娘在那邊是管事,但畢竟年輕,有些事還得咱們自己商量。以後啊,有什麼事,先跟我說,我幫大家跟秀娘溝通。”
工匠們心裏鄙夷,但麵上都笑著應和。
飯後,林秀娘把過關的名單列出來,對眾人說:“各位叔伯,三天後,咱們一起出發去臨河鎮。每家可以帶家屬,但到了那邊得守規矩。工錢按月發,管吃管住,孩子可以進學堂。”
人群激動起來。
“孩子能進學堂?真的?”
“管吃管住,還有工錢,這比在家強多了!”
“秀娘,咱們聽你的!”
王氏擠過來:“秀娘,你哥呢?過了嗎?”
林秀娘看了一眼名單:“哥的手藝……還得練練。這次先不帶,等練好了再去。”
王氏臉一沉:“秀娘,你這是什麼意思?自家哥哥不帶,帶外人?”
“嫂子,這是規矩,哥鑿的木板,弧度差了三厘。造船差一厘都不行,這是爹說的。”
林父點頭:“老實手藝是差些,得再練練。”
王氏還要鬧,林老實拉住她:“算了算了,我再去練,練好了再去。”
三天時間轉眼過去。
這三天,林家村像過年一樣熱鬧。
過關的人家收拾行李,準備背井離鄉。沒過關的唉聲嘆氣,求林秀娘再給次機會。
王氏這三天在村裡風頭出盡。
穿著那件粉色綉梅花衣裳,整天在村裡晃悠,見人就說:“看見沒?這是我小姑子從臨河鎮帶回來的。料子好吧?綉工好吧?你們想去臨河鎮,得先問過我……”
村裡人當麵奉承,背後罵娘。
但為了去臨河鎮的機會,都得忍著。
第三天清晨,林家村口。
十條船等在河邊,是林秀娘讓張勇提前雇好的。一百多口人,大包小包,扶老攜幼,場麵壯觀。
王氏拉著林秀孃的手,親熱道:“秀娘啊,路上小心。到了那邊,多給你哥說說好話,讓他早點過去。還有鐵蛋,你侄子,你得想著……”
林秀娘敷衍地點頭,轉身上了船。
船隊出發,逆流而上。
林秀娘站在船頭,回望漸漸遠去的林家村。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,給了她太多委屈,也給了她太多牽掛。
但前方,是臨河鎮,是新生活。
她要帶著這一百多口人,去開闢新的天地。
而此時的李家莊,李有福站在村口,看著河麵上遠去的船隊,臉上露出陰冷的笑。
“去,給曹國送信。”李有福對兒子李富貴說,“就說林秀娘帶了林家村的工匠去臨河鎮,讓夏侯將軍……好好‘迎接’。”
“爹,真要這麼做?”李富貴有些猶豫,“那可是上百條人命……”
“人命?曹侯給了五百兩銀子買這個訊息。五百兩!夠咱們家花十年!再說了,林秀娘那賤人,在臨河鎮攀上高枝了,不收拾她,咱們永遠翻不了身!”
李富貴咬咬牙:“好,我這就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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