杞河已經解凍了。
臨河鎮碼頭熱鬧非凡,玉關春的熱銷帶來絡繹不絕的客商,漁場的魚苗下了塘,酒坊的煙囪日夜冒煙。
但李辰和墨燃卻犯了難。
“城主,這戰船設計是沒問題。”墨燃攤開圖紙,上麵畫著三條船型——快速偵察船、中型戰船、大型運輸船,“可造出來是另一回事。咱們這兒會造船的工匠,一個都沒有。”
李辰皺眉:“雨村那些漁民呢?他們不是會修船嗎?”
“修船和造船是兩碼事。”墨燃搖頭,“漁民補個漏、換個板子還行,從頭造一條新船,沒那手藝。”
兩人正發愁,玉娘帶著林秀娘進來。
“夫君,墨先生,聽說你們在為造船的事發愁?”玉娘笑問。
李辰嘆氣:“是啊。船設計好了,沒人會造。雨村那些漁民隻會修不會造,附近也沒聽說有造船的工匠。”
林秀娘小聲開口:“城主……我……我知道哪裏有造船的工匠。”
李辰和墨燃都看向她。
“我孃家……在杞河下遊的林家村。”林秀娘道,“我們村祖祖輩輩都靠造船為生。杞河上跑的船,十艘有八艘是我們林家村造的。”
墨燃眼睛亮了:“當真?”
“當真。”林秀娘點頭,“我爹,我哥,還有村裡好多叔伯,都是造船的好手。我小時候,村裡船塢天天叮叮噹噹,新船一艘接一艘下水。後來……後來年景不好,沒人造新船了,大家才改行打魚、種地。”
“那他們手藝還在嗎?”
“在。”林秀娘很肯定,“前年我回孃家,還看見我爹在院子裏做船模,手藝沒丟。”
玉娘一拍手:“這不就解決了!秀娘,你回孃家一趟,請你爹和村裏的工匠來臨河鎮。工錢好說,管吃管住,一家老小都可以接來。”
林秀娘卻猶豫了:“夫人……我……”
“怎麼了?”
林秀娘低頭:“我……我已經兩年沒回孃家了。上次回去,我嫂子……說了很多難聽的話。我爹孃雖然疼我,但家裏是我嫂子當家,我怕……”
玉娘握住林秀孃的手:“怕什麼?這次你風風光光回去!小荷,去取十兩銀子來,再包些好吃的——臘肉、鹹魚、點心,多包點。對了,你那些不穿的舊衣裳,挑幾件好的,讓秀娘帶回去給她小妹穿。”
李小荷應聲去準備。
林秀娘眼圈紅了:“夫人……這……這太破費了……”
“不破費。”玉娘笑道,“你是去給臨河鎮請工匠,是辦正事。再說了,你孃家要是知道你如今過得好了,誰還敢說閑話?”
李辰也道:“秀娘,你放心去。張勇李虎還陪你去,帶上四個護衛。陣仗擺足些,讓你孃家人看看,你在臨河鎮不是做下人,是幫玉夫人管事的。”
林秀娘咬了咬嘴唇,重重點頭:“好,我去!”
第二天一早,一條船從臨河鎮碼頭出發,順流而下。
船是王師傅特意騰出來的運酒船,寬敞乾淨。船上除了張勇李虎和四個護衛,還有林秀娘和妞妞,以及玉娘準備的大包小包。
十兩銀子用紅布包著,沉甸甸的。
臘肉鹹魚裝了兩大筐,點心糖果包了三包。
李小荷的舊衣裳挑了六件——都是半新的細棉布衣裳,綉著花,比農家穿的粗布衣裳好多了。
船行半日,林家村到了。
村口還是那棵老槐樹,樹下還是那群洗衣的婦人。看到有船靠岸,婦人們都抬起頭張望。
“喲,這是哪來的船?看著挺氣派。”
“是臨河鎮的吧?你看那旗,寫著‘忘’字呢。”
船靠岸,張勇先跳下來,伸手扶林秀娘。
林秀娘今天特意穿了玉娘給的新衣裳——淡青色的細棉布襖子,領口袖口綉著梅花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插了根銀簪子。懷裏抱著妞妞,妞妞也穿了新衣新鞋,小臉白凈。
婦人們瞪大眼睛。
“這……這不是林家二丫頭秀娘嗎?”
“我的天!秀娘怎麼變這樣了?”
“這衣裳……這料子……得值不少錢吧?”
林秀娘沒理會那些目光,抱著妞妞,在張勇李虎的護衛下,徑直往村裡走。
四個護衛抬著禮物跟在後麵,陣仗十足。
林家村比李家莊大,有三百多戶人家,但一樣窮。房屋破舊,道路泥濘,村民們麵黃肌瘦。看到林秀娘這一行人,都圍上來看熱鬧。
“秀娘回來了?”
“哎喲,這派頭!是在外麵發財了?”
“後麵抬的是什麼?看著挺沉。”
林秀孃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間。
三間土坯房,籬笆牆破了好幾個洞。院門虛掩著,能聽見裏麵傳來女人的罵聲:
“整天就知道擺弄那些破木頭!能當飯吃嗎?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,還做船模!做給鬼看啊!”
是嫂子王氏的聲音。
接著是林父蒼老的聲音:“我這不是……想把手藝傳下去嗎……”
“傳什麼傳!現在誰還造船?有那工夫不如去河裏多撈兩條魚!”
林秀娘在門口站住,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院裏,林父蹲在地上,手裏拿著個未完工的船模。
林母在灶房門口摘菜,唉聲嘆氣。嫂子王氏叉著腰,唾沫橫飛。哥哥林老實(和林秀孃的婆家叔叔同名)蹲在牆角,悶頭抽煙。
看到林秀娘進來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王氏最先反應過來,上下打量林秀娘,眼睛在林秀孃的新衣裳和銀簪子上打轉,語氣酸溜溜的:“喲,這不是秀娘嗎?兩年不見,出息了啊。這身行頭……是在外麵找到靠山了?”
林母趕緊過來:“秀娘,你……你怎麼回來了?妞妞都這麼大了……”
林父放下船模,眼圈紅了:“秀娘……你……你過得好嗎?”
林秀娘鼻子一酸,但想起玉孃的囑咐,硬是把眼淚憋回去,笑著說:“爹,娘,哥,嫂子,我回來了。我在臨河鎮過得很好,這是玉夫人讓我帶回來的。”
張勇李虎把禮物抬進來。
臘肉鹹魚擺了一地,點心糖果堆在桌上,那包舊衣裳放在凳子上。
王氏眼睛直了:“這……這都是你帶的?”
“是玉夫人讓帶的。”林秀娘特意強調,“玉夫人是臨河鎮的主事,也是遺忘之城城主的夫人。我現在在臨河鎮,給玉夫人做管事,幫著照看孩子,管管庫房。”
“管事?”王氏半信半疑,“一個月多少工錢?”
“二兩銀子。”林秀娘道,“管吃管住,妞妞也管。”
“二兩?!”王氏驚叫,“我的天!你在哪找的這麼好的活計?”
林秀娘沒回答,從懷裏掏出那個紅布包,開啟,十兩白花花的銀子露出來。
“爹,娘,這十兩銀子,是玉夫人讓我帶回來的。說請爹和村裡會造船的工匠,去臨河鎮做工。工錢一個月三兩,管吃管住,一家老小都可以接去。”
院裏院外看熱鬧的村民炸開了鍋。
“三兩?!”
“還管一家老小?”
“林家這是要發達了啊!”
林父手哆嗦著:“秀娘……這……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秀娘點頭,“臨河鎮現在要建水軍,需要造戰船。墨先生——就是設計永濟河的那位大匠——已經把船設計好了,就缺會造的工匠。爹,您的手藝,有用武之地了。”
林父老淚縱橫:“有用武之地……有用武之地……祖宗傳下來的手藝,終於……終於又能派上用場了!”
王氏立刻變了個臉,湊到林秀娘身邊,親熱地拉著她的手:“秀娘啊,嫂子就知道你有出息!你看,你哥也會造船,雖然沒爹手藝好,但打個下手沒問題。還有你小妹秀雲,十六了,也該說婆家了,要是能去臨河鎮……”
林秀娘心裏冷笑,麵上卻不顯:“嫂子,玉夫人說了,隻要會造船的,都要。不過得通過考覈,手藝不好的不要。”
“你爹手藝肯定好!你哥也不差!”王氏拍胸脯,“對了秀娘,你在臨河鎮……認識的人多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給你哥找個輕省點的活計?造船太累……”
“嫂子,臨河鎮的規矩,多勞多得。想多掙錢,就得肯出力。混日子的,不要。”
王氏訕訕地閉嘴了。
林母拉著林秀娘進屋,關上門,才低聲問:“秀娘,你跟娘說實話,你在外麵……真沒受委屈?”
“真沒有。”林秀娘握住母親的手,“娘,玉夫人是好人,城主也是好人。他們待我像自家人。妞妞在臨河鎮有飯吃,有衣穿,還能跟其他孩子玩。我在那裏……過得很踏實。”
林母抹淚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你守寡這些年,娘知道你苦。現在好了,有出路了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喧鬧聲。原來是村裡其他會造船的工匠聽說訊息,都跑來了。院子外麵圍了二三十人,都是四五十歲的老工匠,帶著兒子孫子。
“林老哥!聽說臨河鎮要招造船的工匠?”
“工錢真有三兩?”
“一家老小真能接去?”
林父站出來,大聲道:“各位鄉親,我閨女秀娘從臨河鎮回來,帶來了好訊息!臨河鎮要建水軍,需要造戰船!隻要手藝好的,一個月三兩工錢,管吃管住,一家老小都可以接去!”
人群沸騰了。
“我去!我手藝好!”
“我爹是村裡最好的船匠,可惜前年走了,但我得了真傳!”
“算我一個!”
林秀娘走出屋,看著這些激動的人。
她記得小時候,這些叔伯在船塢裡忙碌的樣子,記得新船下水時的鞭炮聲,記得林家村曾經的興旺。
後來旱災來了,戰亂來了,沒人造新船了。船匠們改行打魚、種地、做苦力,手藝荒廢了,日子越過越窮。
現在,機會來了。
“各位叔伯,”林秀娘提高聲音,“玉夫人說了,隻要手藝好,肯出力,臨河鎮都歡迎。不過有三條規矩——第一,要守紀律,聽指揮。第二,要保證質量,不能糊弄。第三,要簽契約,最少乾三年。”
“三年就三年!”
“有活乾,有錢掙,三十年都行!”
林秀娘笑了:“那好,願意去的,明天到我家報名。我爹負責考覈手藝,通過的,三天後跟我一起去臨河鎮。”
院裏院外響起歡呼聲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