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走廊東口,夜裏已經能哈出白氣。
韓擎站在新建的第五驛站——取名“望西驛”的瞭望塔上,看著遠處戈壁灘上稀疏的燈火。
那是附近一個小部落的營地,上個月剛跟驛站達成協議,為過往商隊提供嚮導和駱駝。
“將軍,”韓略從樓梯上來,“夜裏風大,您還是下去歇著吧。”
韓擎沒動:“睡不著。總覺得……今晚有事。”
話音未落,戈壁灘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。
不是商隊的駝鈴,不是部落的號角,而是一種特殊的、穿透力極強的哨聲。
韓擎臉色一凝:“是求救訊號!哪家的商隊?”
“沒有商隊報備今夜經過。”韓略皺眉,“難道是……”
“走!”韓擎抓起佩刀,快步下樓。
馬廄裡挑了十匹快馬,韓擎帶九個護衛,韓略留守驛站。十人十騎,沖向哨聲傳來的方向。
五裡外的戈壁灘上,一場不對等的戰鬥正在進行。
三十多個黑衣蒙麪人,圍著一輛孤零零的馬車。
馬車旁,三個青衣人背靠背站著,手裏都提著劍。
地上已經倒了七八個黑衣人,但剩下的人仍步步緊逼。
“大哥,”中間那個青衣人聲音沉穩,“點子紮手,發訊號了。”
“發就發了。”左邊那個青衣人冷笑,“看看這河西走廊,還有沒有管事的來。”
話音剛落,韓擎的馬隊到了。
十騎如風,衝進戰圈。韓擎勒馬,掃了一眼場麵,沉聲喝道:“什麼人敢在遺忘之城地界鬧事?!”
黑衣人中走出個首領,抱拳:“這位將軍,咱們是曹國辦事的,追捕幾個朝廷要犯。還請行個方便。”
“曹國的?”韓擎挑眉,“這不是曹國。要抓人,去曹國抓。”
那首領聲音轉冷:“將軍,這幾個要犯傷了曹國貴人,咱們奉命追捕,天涯海角都要抓到。將軍真要阻攔?”
韓擎沒答話,看向那三個青衣人:“你們呢?什麼人?”
中間那個青衣人揭下麵巾,露出一張方正的臉——正是上次救奧馬爾商隊的老莫。
“韓將軍,”老莫拱手,“又見麵了。”
韓擎一愣:“是你?”
“是我們。”老莫道,“這次路過,碰巧撞見曹國密使在抓捕一個部落頭人,說他‘私通遺忘之城’。我們看不慣,出手救了人,就被追到這裏。”
韓擎看向馬車。
車簾掀開,一個四十多歲的胡人探出頭,臉上帶著血,用生硬的官話說:“將軍救命!我是吐火羅部落的頭人阿爾斯蘭,我跟遺忘之城做生意,曹國的人就說我私通……”
話沒說完,黑衣首領怒喝:“閉嘴!這裏沒你說話的份!”
韓擎明白了。曹國這是要切斷遺忘之城在西域的貿易網路,從源頭下手。
“這位……曹國的朋友,”韓擎看向黑衣首領,“吐火羅部落頭人是我的客人。你要抓他,就是跟我韓擎過不去。”
黑衣首領冷笑:“那就得罪了!”
一揮手,三十多個黑衣人同時撲上。
韓擎拔刀:“護衛隊!保護客人!”
十個護衛加上三個青衣人,迎戰三十多個黑衣人。戈壁灘上頓時刀光劍影。
韓擎親自對上那個黑衣首領。
交手三招,韓擎就發現這人功夫不弱,刀法狠辣,招招致命。但韓擎畢竟是戰場老將,刀法大開大合,沉穩厚重。二十招後,黑衣首領漸落下風。
另一邊,老莫三兄弟劍法精妙,配合默契。三人成陣,進退有度,已經放倒了七八個黑衣人。
黑衣首領見勢不妙,虛晃一刀,跳出戰圈:“撤!”
三十多個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韓擎沒追,收刀看向老莫:“多謝。”
老莫收劍:“該我們謝將軍。若不是你們來得及時,我們三人帶著傷員,還真不好脫身。”
阿爾斯蘭從馬車裏爬出來,跪地磕頭:“謝將軍救命!謝諸位俠士!”
韓擎扶起阿爾斯蘭:“頭人起來。你既然跟遺忘之城做生意,就是我們的朋友。朋友有難,不能不救。”
回到望西驛,已是深夜。
韓擎讓軍醫給阿爾斯蘭處理傷口,安排客房休息。然後請老莫三兄弟到議事廳,奉上熱茶。
“莫大俠,”韓擎開門見山,“你們這次……又是恰巧路過?”
老莫笑了:“韓將軍不信?”
“不是不信,是覺得太巧,上次救奧馬爾商隊,是恰巧。這次救吐火羅頭人,又是恰巧。這世上,哪有這麼多恰巧?”
老莫沉默片刻,終於說實話:“我們在調查曹國在西域的滲透。發現曹國在秘密聯絡各個部落,許以重利,要他們斷絕與遺忘之城的貿易。阿爾斯蘭頭人不肯,曹國就要抓他殺雞儆猴。”
韓擎眉頭緊皺:“曹國……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將軍還不明白?”老莫道,“曹侯既貪圖李城主的那位西域夫人,又忌憚遺忘之城發展壯大。他要扼殺你們的商路,困死你們。”
韓擎握緊拳頭:“癡心妄想。”
“是不是癡心妄想,要看實力,韓將軍,你們現在修路建驛站,招安土匪,看起來很順利。但曹國在西域經營多年,根基深厚。真要動起來,你們未必是對手。”
韓擎看著老莫:“那依莫大俠看,我們該怎麼辦?”
老莫沒直接回答,反問:“韓將軍,你覺得這天下,該怎麼救?”
韓擎一愣:“莫大俠何出此問?”
“因為我們在走兩條不同的路,你們遺忘之城,建城收民,修路通商,發展生產,走的是‘立根基、蓄實力’的路。我們‘俠’組織,鋤強扶弱,懲惡揚善,劫富濟貧,走的是‘行俠義、平不平’的路。”
“我想知道,韓將軍覺得,哪條路能救這天下?”
議事廳裡安靜下來。
油燈的火苗跳動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人影。
韓擎沉思良久,緩緩開口:“莫大俠,我年輕時也想過這個問題。那時我在邊軍,看到蠻族劫掠,百姓流離,我就想——要是天下多幾個武功高強的大俠,殺光那些蠻子,該多好。”
老莫點頭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發現,殺不完,你殺了一個蠻族頭領,會有新的頭領。你救了一個村子,還有一百個村子在受苦。行俠仗義,能救一人、十人、百人,但救不了天下。”
“所以你們選擇了建城?”
“對,建一座城,能收留數萬流民。修一條路,能讓千百商隊平安通行。發展生產,能讓百姓吃飽穿暖。這纔是根本。”
老莫沉默。
“莫大俠,我不是說行俠仗義沒用。恰恰相反,你們做的事,很重要。奧馬爾商隊遇劫,你們救了。阿爾斯蘭頭人遇險,你們救了。這些事,官府做不到,或者來不及做。”
“但光靠行俠仗義,改變不了這吃人的世道。需要有人建立秩序,發展生產,讓百姓有活路,有希望。這就是遺忘之城在做的事。”
老莫抬起頭:“韓將軍,你說的有道理。但我們看到的,是那些貪官汙吏、豪強惡霸,依然在欺壓百姓。你們建的城再好,能收留多少人?十萬?二十萬?可天下有千萬百姓在受苦!”
“所以我們要修路,路通了,商路通了,貨物往來,資訊流通。遺忘之城的糧食可以運出去,外麵的流民可以走進來。我們建的學校,教的種田技術、手工技藝,可以傳播出去。”
老莫搖頭:“太慢。等你們的路修通,等你們的技術傳播,要多少年?這期間,又有多少人要餓死、凍死、被欺負死?”
韓擎笑了:“莫大俠,你心急。我也急。但治大國如烹小鮮,急不得。我們建的每一個驛站,收留的每一個流民,訓練的每一個士兵,都是在為將來做準備。”
兩人對視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堅持。
許久,老莫忽然笑了:“韓將軍,咱們誰也說服不了誰。”
韓擎也笑:“那就別說服了。咱們各走各的路,看最後,誰能救這天下。”
“好!”老莫起身,“韓將軍,今日論道,痛快。我敬你一杯!”
兩人舉杯,一飲而盡。
放下杯子,老莫道:“韓將軍,雖然道不同,但目標一致。日後若有需要,‘俠’組織願助一臂之力。”
韓擎抱拳:“多謝。遺忘之城的大門,永遠向真正的俠士敞開。”
老莫三兄弟告辭離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韓擎站在驛站門口,望著西方漆黑的夜空。
韓略走過來:“父親,您覺得……他們說的有道理嗎?”
韓擎沉默片刻:“有道理,但不全對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行俠仗義,能解一時之危,但不能治本,但如果沒有這些俠士,很多人在等到‘治本’之前,就已經死了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我們需要他們。他們也需要我們。就像兩條腿走路,缺一不可。”
韓略似懂非懂。
韓擎拍拍兒子的肩:“你還年輕,慢慢就懂了。現在,去休息吧。明天還要繼續向西修路。”
回到房間,韓擎卻睡不著。
老莫的話在耳邊迴響——“你們建的城再好,能收留多少人?”
是啊,遺忘之城現在有三萬人,未來可能有十萬、二十萬。但天下有千萬流民。
路要修,城要建,生產要發展。但在這個過程中,那些等不到的人怎麼辦?
也許,真的需要“俠”。
需要那些在黑暗裏提燈的人,為走投無路的人照一線光。
需要那些在絕境中拔劍的人,為受盡欺淩的人爭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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