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的遺忘之城,空氣裡飄著糧食的香氣。
那是各種穀物混雜的味道——稻穀的清香、小麥的麥香、高粱特有的那種醇厚中帶著微澀的氣息。
曬穀場上,金黃、赭紅、深褐的糧食堆成小山,農人們用木杴翻曬,汗水滴在穀粒上,臉上卻是藏不住的笑。
李辰站在城主府後院的曬台上,手裏捧著一把剛曬乾的高粱。
穗子沉甸甸的,籽粒飽滿,在陽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澤。
“夫君,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”柳如煙湊過來看,“奧馬爾說叫高粱,西域人種的,可西域人自己也說不清怎麼吃。”
李辰笑了,撚開一粒高粱,露出裏麵乳白色的仁:“這可是好東西。耐旱,耐貧瘠,產量還高。你看這一穗,至少兩百粒。”
婉娘也過來,接過一把聞了聞:“有股特別的香味。能入葯嗎?”
“入葯可能不行,但能釀酒。”
“釀酒?”幾個夫人都圍過來。
“對,釀酒,用高粱釀的酒,醇厚,勁足,香濃。比米酒烈,比果酒醇。”
秀娘輕聲問:“夫君會釀?”
“會一點。……在書上看過。”
他沒細說怎麼會的,反正夫人們也都習慣了。這個夫君腦子裏總有些奇奇怪怪的知識,偏偏每次都有用。
“那咱們試試?要是真能釀出好酒,又能多一門生意!”
“走!”李辰興緻來了,“去工坊區,找個空院子!”
工坊區最西頭有個閑置的小院,原本是準備建染坊的,現在正好用來試驗釀酒。
李辰讓人搬來十石高粱——今年試種了幾十畝,收了大概三百石,夠試驗了。
第一步是篩選。工人們用簸箕簸去秕穀、雜質,隻留下飽滿的籽粒。
“要這麼乾淨嗎?”趙英湊過來看,這姑娘對打鐵在行,對釀酒一竅不通。
“要,雜質多了,酒容易有雜味。”
第二步是浸泡。選好的高粱倒進大木桶,加水浸泡。
李辰用手試水溫:“水要溫的,不能太燙,也不能太涼。泡十二個時辰,讓高粱吸飽水。”
泡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高粱粒都脹大了,用手一捏就能捏開。
第三步是蒸煮。
大灶上架起蒸籠,鋪上細麻布,把泡好的高粱均勻鋪上去。大火蒸,蒸汽騰騰升起,帶著高粱特有的香氣瀰漫了整個院子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楚雪輕聲道,“有點像蒸飯的香味,但更濃些。”
“就是蒸飯。”李辰笑道,“不過蒸得要比米飯更透,要蒸到開花——你們看。”
他揭開蒸籠蓋,用木鏟撥開一層高粱。
果然,那些籽粒都裂開了口,露出裏麵乳白色的仁,像一朵朵小花。
“這就是‘開花’,不開花,發酵就不充分,出酒率低。”
蒸好的高粱攤在竹蓆上晾涼。
李辰用手背試溫度:“要涼到手摸上去溫溫的,不能燙,也不能太涼。這時候下酒麴最好。”
酒麴是從城裏老酒坊買來的,用小麥、大米、豌豆等製成,掰開能看到裏麵白色的菌絲。
“下曲要均勻。”李辰示範,把酒麴磨成粉,細細撒在攤開的高粱上,一邊撒一邊翻拌,“像這樣,讓每一粒高粱都沾上酒麴。”
撒完曲,拌均勻,然後裝缸。
大陶缸裡先鋪一層稻草,再把拌好曲的高粱裝進去,壓實,中間挖個坑——這叫“酒窩”。最後用黃泥封住缸口,隻留個小孔透氣。
“這就完了?要等多久?”
“要等。”李辰拍拍缸壁,“短則一個月,長則三個月。看溫度,看濕度,看酒麴的活力。”
“這麼久?”孫晴皺眉,“那咱們今年能喝上嗎?”
“能。”李辰笑道,“這是傳統做法。我還有改良的法子,能快點。”
改良的法子就是用蒸餾。
李辰讓墨燃設計了一套簡易蒸餾裝置——銅製的蒸餾鍋、冷凝管、接酒桶。
原理很簡單:把發酵好的高粱酒醅加熱,酒精沸點低,先蒸發,經過冷凝管變成液體,就是高度酒。
“這套裝置,”墨燃除錯著介麵,“理論上能把酒精度提到五十度以上。普通米酒才十幾度。”
“五十度?”眾人咋舌,“那得多烈?”
“烈纔好。”李辰道,“烈酒能存放,能運輸,還能當消毒藥用。”
等發酵的這段時間,李辰也沒閑著。
秋收的統計出來了,張啟明捧著賬本來彙報。
“城主,今年豐收,大豐收!”張啟明聲音激動,“水稻平均畝產六百八十斤,比去年又多了八十斤!棉花畝產皮棉一百二十斤!西瓜、哈密瓜總產五萬斤!蔬菜……”
李辰聽著,心裏踏實。
糧食是根基。
有了足夠的糧食,才能收留更多流民,才能應對可能的危機。
畜牧養殖也大有起色。
野豬經過一年多的馴化育種,現在存欄四百多頭,每月能出欄三十頭。雞鴨成群,魚塘裡的魚肥美。百花鎮的藥材基地,各種藥材長勢良好,婉娘已經製出了第一批成藥。
“對了,”張啟明想起什麼,“臨河鎮那邊,玉娘傳信來說,玉娘關的主橋拱已經合龍了。預計年底前能完成主體工程。”
“好!”李辰拍案,“路通了,關建成了,咱們就真的四通八達了。”
十一月中,第一缸高粱酒發酵好了。
開缸那天,院子裏擠滿了人。
夫人們都來了,墨燃、張啟明、老胡、趙英、錢芸……連在臨河鎮忙碌的玉娘都特地趕回來。
李辰親自開封。黃泥敲開,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。
不是米酒的甜香,不是果酒的果香,而是一種醇厚、綿長、帶著糧食本味的香氣。
“成了!”李辰聞了聞,“這香味,錯不了!”
酒醅挖出來,裝進蒸餾鍋。灶火點起,銅鍋裡的酒醅開始升溫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根冷凝管。
一滴,兩滴……清亮的液體從管口滴出,落入接酒桶。香氣更濃了,帶著酒精特有的辛辣氣息。
李辰用竹杯接了半杯,先觀色——清澈透明,微微泛著淡金色。再聞香——醇香撲鼻,糧食香、酒麴香、發酵香層次分明。最後淺嘗一口。
酒液入口,先是一股熱流,然後是綿甜,接著是糧食特有的回甘,最後喉頭留下一絲微辣。
“好酒!”李辰眼睛亮了,“比我想的還好!”
眾人輪流品嘗。
柳如煙抿了一小口,臉立刻紅了:“好烈!但……好香。”
趙英一口乾了半杯,哈了口氣:“夠勁!比米酒帶勁多了!”
楚雪小口品著,輕聲道:“這酒……有山河氣。”
“山河氣?”李辰好奇。
“嗯。”楚雪點頭,“米酒溫婉,果酒清甜,這酒……醇厚,剛烈,像咱們這座城,像這片土地。”
玉娘品完,眼睛亮了:“這酒能賣!一定能賣個好價錢!”
錢芸已經在算賬:“一斤米酒賣五十文,這酒……至少賣二百文!不,三百文!”
李辰笑了:“先別急著賣。這第一批酒,咱們自己留著。給這酒起個名吧。”
眾人七嘴八舌。
“叫高粱酒?”
“太直白。”
“叫雲霧釀?咱們在雲霧山脈。”
“也不錯……”
李辰想了想,看向夫人們,看向遠處跑來跑去的孩子們——李安寧牽著妹妹李靜姝的手在院子裏玩,韓夢雨抱著李雨晨,阿伊莎抱著李伊,玉孃的李長治在學走路……
“叫女兒紅吧。”李辰輕聲道。
“女兒紅?”眾人一愣。
“對,這酒醇厚,剛烈,但回味綿長。像咱們的女兒們——安寧、靜姝、李伊,將來都會長大,會有自己的人生。這酒,就當是給她們存的嫁妝。”
“也像咱們這座城。”柳如煙接話,“現在剛烈進取,將來……定會綿長繁榮。”
“好!”眾人喝彩,“就叫女兒紅!”
第一批女兒紅裝了五十壇,每壇十斤。李辰給每壇都繫上紅綢,貼上寫著“女兒紅”三個字的標籤。
一壇送給學堂,張啟明說等學生們畢業時開壇共飲。
一壇送給醫館,餘文說高度酒能消毒,能入葯。
一壇送給護衛隊,韓略說等打勝仗了慶功用。
一壇送給工坊區,墨燃說工匠們辛苦,該有好酒慰勞。
剩下的,存在城主府地窖裡。李辰說,等女兒們出嫁時,再開壇。
夜裏,慶功宴。
桌上擺滿了秋收的果實——新米煮的飯,新麥蒸的饅頭,新鮮的瓜果蔬菜,還有紅燒肉、燉雞、蒸魚。當然,少不了女兒紅。
李辰舉杯:“這一杯,敬土地,敬豐收。”
眾人舉杯,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氣氛熱烈。
趙英拉著錢芸劃拳,兩個姑娘喝得滿臉通紅。
婉娘和秀娘小聲說著釀酒的心得,商量著明年擴大高粱種植。
楚雪和玉娘說起孩子們的教育,說起即將建成的大學堂。花家姐妹挺著大肚子,臉上滿是幸福的光。
李辰看著這一切,心裏湧起暖流。
這座城,這些人,這片土地。
從兩年前的艱難求生,到現在糧食滿倉、產業興旺、商路漸通。
路還長,但方向對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曬穀場上,守夜的農人哼著小調,歌聲在夜風中飄蕩:
“十月裡來糧滿倉,新釀美酒喚女紅。
漢子飲了渾身膽,婦人飲了麵如虹。
來年再種三百畝,釀它千壇窖中藏。
待到女兒出嫁日,開壇十裡香……”
歌聲中,李辰又斟滿一杯女兒紅。
敬這座城。
敬這些人。
敬這個正在改變的時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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