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娘要在臨河鎮“招商引資”的訊息,是八月初十放出去的。
訊息沒走正規渠道,而是通過那些南來北往的行商、遊走的貨郎、說書唱曲的藝人,像風一樣吹遍周邊三百裡。傳話的人說得繪聲繪色:
“聽說了嗎?臨河鎮分房子啦!”
“隻要在工地上乾滿三個月,手藝過關,就能分一套青磚小院!”
“房子什麼樣?嘿,我親眼見過!三間正房帶廚房,小院裏能種菜,通水井,有排水!比城裏那些老破房強多了!”
“還招各種作坊!會木工的去木工坊,會打鐵的去鐵匠鋪,會染布的去染坊,會做飯的去食堂!工錢高,管吃住!”
訊息越傳越廣,越傳越神。
到八月十五中秋節那天,臨河鎮工地外已經聚了上百號人——拖家帶口的,揹著包袱的,牽著小毛驢的。
玉娘在臨時搭建的工棚裡接待這些人。李小荷在旁邊登記,柳如煙派來幫忙的丫鬟維持秩序。
“叫什麼?從哪來?會什麼手藝?”
“王老五,東山國逃荒來的,會泥瓦工。”
“登記。去三號工地找劉工頭,先乾十天試工。合格了簽契約,乾滿三個月分房。”
“李秀娥,曹國雙柳鎮的,會繡花,會裁衣。”
“登記。紡織工坊在那邊,去找周嫂子。試工七天,手藝過關就留用。”
“趙大牛,本地的獵戶,箭法好。”
“登記。護衛隊在招募,去找韓略將軍。通過考覈就入伍,月餉一兩,包吃住。”
登記工作從早忙到晚。玉娘嗓子都說啞了,李小荷手腕寫酸了。
但更熱鬧的還在後頭。
八月十八,一支特殊的隊伍來到臨河鎮。
二十多輛驢車、牛車,車上堆著家當,坐著女人、孩子、老人。
打頭的是個三十齣頭的婦人,穿著粗布衣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,眉眼間有股潑辣勁。
隊伍在工地外停下。那婦人跳下車,叉著腰喊:“玉姐姐!姐妹們來啦!”
玉娘正在工棚裡對賬,聽見這聲音,手裏的筆掉在桌上,起身衝出工棚。
“春桃?!”玉娘聲音發顫。
“是我!”春桃大步走過來,一把抱住玉娘,“玉姐姐,聽說你在這兒建新城,姐妹們都來了!拖家帶口都來了!”
玉娘眼圈紅了,看著後麵那些從車上下來的人。一個個熟悉的麵孔——秋月、冬梅、夏荷、小翠、紅玉……都是當年在野狗坡“銷魂樓”跟著她的姐妹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怎麼都來了?”
“你在這兒創大業,姐妹們能不來捧場?”春桃笑,轉身招手,“都過來!見見咱們的玉姐姐,現在是城主夫人,是臨河鎮的總管!”
女人們圍上來,七嘴八舌:
“玉姐姐!我是秋月!還記得我嗎?”
“玉姐姐,我是小翠!當年您幫我贖的身!”
“玉姐姐……”
玉娘挨個看過去,挨個認。這些姐妹,都比當年胖了些,臉色紅潤,眼裏有光。最重要的是,她們身邊都站著男人,手裏都牽著孩子。
“都……都成家了?”
“成了!”春桃嗓門大,“托城主的福,咱們在遺忘之城安了家。我嫁了鐵匠鋪的王師傅,生了倆小子!”她拉過身後一個憨厚的漢子,“老王,叫玉姐姐!”
王鐵匠撓頭笑:“玉姐姐。”
玉娘看著這漢子,看著春桃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秋月也拉過自己的丈夫:“玉姐姐,我嫁了學堂的張先生!現在在學堂幫工。”
冬梅指著身邊一個精瘦的男人:“我嫁了醫館的葯工,現在在醫館幫忙抓藥!”
夏荷、小翠、紅玉……一個個介紹。二十三個姐妹,二十三個家庭。有的丈夫是木工,有的是瓦工,有的是廚子,有的是護衛。孩子們從一兩歲到十來歲,嘰嘰喳喳,好奇地看著這個熱火朝天的工地。
“好,好……都來了好。”
春桃挽住玉孃的手臂:“玉姐姐,咱們可不是空手來的。你看——”
她指著那些驢車牛車:“這些家當,我們都搬來了!鍋碗瓢盆,鋪蓋被褥,還有這些年攢的家底。以後臨河鎮就是咱們的新家!你說,讓咱們幹啥?”
玉娘深吸一口氣,挺直腰桿:“來得正好!臨河鎮現在百廢待興,正缺人手。春桃,你潑辣能幹,給我當副手,管工地的夥食和後勤。秋月細心,管庫房和物資發放。冬梅懂藥材,臨河鎮要建醫館,你去籌備……”
一個個安排下去。
這些在風月場裏打過滾的女人,察言觀色、待人接物、管理排程的本事,比普通婦人強太多。
玉娘太瞭解她們了——每個人擅長什麼,能幹什麼,心裏門兒清。
安排完,玉娘帶著姐妹們參觀工地。
“這是碼頭,以後停船的。”
“這是貨棧,存貨的。”
“這是商業街,以後開商鋪的。”
“這是居住區,分給你們的就是這種院子。”
春桃看著那些已經建好的樣板房,眼睛亮了:“這房子……真敞亮!比咱們在城裏住的還好!”
“這才哪到哪。”玉娘指著河對岸正在建設的玉娘關骨架,“看到那邊了嗎?那道關建起來,河兩岸就通了。關後有大片土地,能建更多的房子,住更多的人。”
秋月輕聲問:“玉姐姐,咱們……真能在這兒安家?”
“能,不隻是安家,是立業。臨河鎮將來要成為商貿轉運中心,各種加工作坊都要建起來。你們現在來,就是元老。等鎮子發展起來,你們都是管事的,是掌櫃的。”
姐妹們眼睛都亮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臨河鎮工地上多了二十三個能幹的女人。
春桃管夥食,五百工人的三餐安排得井井有條。她丈夫王鐵匠也來了,在臨時搭建的鐵匠鋪裡打製工具。兩口子配合默契,一個管後勤,一個管工具維修。
秋月管庫房,進出物資登記得清清楚楚。她丈夫張先生臨時在工地上開了個識字班,教工人們認字算數。兩口子一個管物,一個管文。
冬梅籌備醫館,從百花鎮調來藥材,又招了兩個懂點醫術的婦人。她丈夫是葯工,幫著配藥、熬藥。工地上有個頭疼腦熱、磕碰劃傷的,都能及時處理。
其他姐妹也各顯神通。有廚藝好的去食堂,手巧的去縫製工裝,會算賬的幫著登記工分,嗓門大的在工地上喊話傳令。
這些女人潑辣、幹練、能吃苦。最重要的是,她們真心實意幫玉娘,把這當成自己的事業。
八月二十五,李辰來視察。看到工地上井然有序,進度飛快,很是驚訝。
“玉娘,你這管理……”李辰看著工地上那些忙碌的女人,“都是你從前的姐妹?”
玉娘點頭:“都是。她們在遺忘之城安了家,聽說我在這兒建鎮,拖家帶口都來了。”
李辰感慨:“這凝聚力……”
“夫君,你不知道,對我們這些苦命女人來說,有個安穩的家,有多珍貴。城主給了我們安穩,我們就願意為這座城拚盡全力。”
正說著,春桃端著一盆剛蒸好的饅頭過來:“城主,玉姐姐,嘗嘗!新蒸的,加了糖!”
李辰拿起一個,咬了一口,點頭:“好吃。”
春桃笑了:“好吃就多吃!咱們工地上的夥食,管飽!”說完風風火火又去忙了。
李辰看著春桃的背影,又看看工地上那些忙碌的女人,輕聲說:“玉娘,你有福氣。有這麼多真心待你的姐妹。”
玉娘眼睛又紅了:“是啊,有福氣。”
傍晚收工後,工地上擺起了長桌。春桃指揮著食堂做了十幾道菜,算是給姐妹們接風,也慶祝臨河鎮建設順利。
二十三個家庭,一百多號人,坐滿了五張長桌。孩子們在桌間跑來跑去,大人們說笑喧嘩。
春桃站起來,舉著碗:“姐妹們!咱們敬玉姐姐一杯!沒有玉姐姐當年收留,咱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受苦呢!”
“敬玉姐姐!”所有人舉碗。
玉娘站起來:“該我敬你們。謝謝你們……信我,跟我。”
秋月笑道:“玉姐姐說這話就見外了。咱們是一家人。”
“對!一家人!”眾人應和。
酒過三巡,話匣子開啟了。
冬梅講起在醫館的趣事:“前陣子有個老太太來看病,非要讓我給她把脈,說女大夫把得準。餘文先生在旁邊臉都綠了!”
眾人大笑。
夏荷說起在紡織工坊:“我現在管著一個班,三十個女工。那些小姑娘剛開始害羞,現在都敢跟我頂嘴了!昨天還有個說,夏荷姐,你這花樣太土,我設計個新的!”
紅玉說起丈夫:“我家那口子,在護衛隊訓練新兵。回家就跟我擺教官架子,紅玉同誌,被子要疊成豆腐塊!我說去你的,這是家裏,不是軍營!”
一個個故事,瑣碎,平凡,但充滿煙火氣。
玉娘聽著,笑著,眼淚卻止不住。
這就是遺忘之城給她們的——平凡但安穩的生活。有家,有活乾,孩子能上學,生病有醫看。對普通人來說,這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春桃湊過來,低聲說:“玉姐姐,還有幾個姐妹……沒來。”
玉娘心中一緊:“誰?”
“小鳳,去年難產,走了。小紅,丈夫在護衛隊犧牲了,現在帶著孩子在婦孺庇護處。小蘭,跟丈夫和離了,現在在百花鎮葯坊做工。”春桃聲音低沉,“她們……各有各的難處。”
玉娘沉默片刻:“明天,派人去接。都接來。臨河鎮要建婦孺庇護處,要建專門的醫館。她們來了,有活乾,有地方住。”
春桃重重點頭:“好!”
宴席散時,已是深夜。
玉娘站在工地上,看著遠處玉娘關的骨架在月光下若隱若現。身後,是臨時搭建的工棚,是姐妹們的歡聲笑語。
李小荷走過來:“玉娘姐姐,還不睡?”
“小荷,”玉娘輕聲說,“你知道嗎?當年在野狗坡,我開‘銷魂樓’,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姐妹。那時我想的隻是,給她們一口飯吃,一個地方住。”
“現在,我能給她們的,是一個家,一個未來。”
“那是因為玉娘姐姐自己,先找到了家,找到了未來。”
玉娘笑了,抬頭看天上的月亮。
月圓如盤,清輝灑滿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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