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玉貞來了遺忘之城的訊息傳開。
最先趕來的不是別人,正是住在桃花源裡的李雪母——或者說,裴寂。這位前朝皇後聽到訊息時正在繡花,針紮到了手指,血珠滲出來都沒察覺。
“姑……姑母來了?”裴寂的聲音在抖,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來報信的丫鬟喘著氣,“就在城主府!扮成乞丐婆子來的,住了半個月了才亮明身份!”
裴寂放下繡花繃子,手忙腳亂地換衣服。
等她趕到城主府時,姬玉貞已經梳洗乾淨,換了身柳如煙準備的素色錦袍,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,插了根玉簪。正坐在客廳主位上,一邊喝茶一邊跟李辰說話。
老太太沒轉頭,耳朵卻動了動:“來了就進來,杵在門口乾什麼?”
裴寂眼眶一紅,牽著楚雪的手走進來。走到姬玉貞麵前,母女倆一起跪下。
“姑母……”
“姑祖母……”
姬玉貞放下茶杯,看著眼前這對母女。裴寂比記憶中瘦了,但眉眼間的堅韌還在。楚雪長大了,有了母親的樣子,懷裏還抱著個額帶梅花胎記的小丫頭。
“起來。跪什麼跪?咱們姬家人,膝蓋沒那麼軟。”
裴寂和楚雪起身。
姬玉貞招手讓她們走近,仔細端詳著。
“瘦了。”老太太先說裴寂,“在慈恩庵吃了不少苦吧?”
裴寂搖頭:“不苦。比在宮裏……清凈。”
“清凈?是憋屈吧。好好的皇後,躲到尼姑庵裡,能不清凈麼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裴寂低下頭。
姬玉貞又看向楚雪:“小雪兒,這個城主夫君,對你如何?”
楚雪臉一紅:“夫君待我極好。”
“極好就好,你爹的事……過去了。活著的人要往前看。”
她頓了頓,又問:“聽說你們現在改姓李了?”
裴寂輕聲道:“是為了避禍……”
“避什麼禍?”姬玉貞打斷,“從今天起,改回來。你還叫裴寂,小雪兒也改回姓姬——姬楚雪。我姬家的人,走到哪裏都要堂堂正正。”
李辰在旁聽得一愣:“老夫人,這會不會太……”
“太什麼?你以為我那侄孫——廟堂上那位,敢拿她們怎麼樣?那是個孬種,隻敢在宮裏橫。再說,他現在自身難保,哪還顧得上找前朝皇後和公主的麻煩?”
老太太說得斬釘截鐵:“就這麼定了。裴寂,楚雪,以後就用本名。誰敢說三道四,讓他來找我姬玉貞。”
裴寂和楚雪對視一眼,眼圈又紅了。這一次,是釋然。
認完親,姬玉貞話鋒一轉,開始說正事。
“小子,”老太太看向李辰,“百花鎮學堂,還有城裏的學校,我都看了。教孩子識字算數,很好。但不夠。”
“不夠?”李辰坐直身子,“請老夫人指教。”
“停留在啟蒙階段,隻能培養出識字的百姓,辦學校的真正目的,是要為自己培養人才。高階人才。”
“政務人才,製作人才,醫藥人才,農作人才,冶鍊人才,軍事人才……這些分類培養,你現在有嗎?”
李辰想了想:“墨燃有徒弟班,餘文有醫館收徒,韓將軍在訓練新兵……”
“那是師徒傳承,不成體係。”姬玉貞搖頭,“我要說的是正規的大學堂——分級、分科、考覈、晉陞,一套完整的教育體係。”
老太太眼裏閃著光,那是埋藏了幾十年的治世抱負,終於找到出口的光。
“我的設想是這樣的,”姬玉貞起身,在廳裡踱步,“在每個居民點——不管是城裏、百花鎮,還是將來要建的畜牧莊、臨河鎮——都要設立蒙學堂。所有適齡孩子,不論出身,免費入學。學識字,學算數,學基本的道理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,經過考覈——不是考八股,是考實際能力——選拔優秀的孩子,進入專門的大學堂。”
“大學堂分科教學。政務科、製作科、醫藥科、農學科、冶鍊科、軍事科……每個科有專門的先生,有係統的教材,有實踐的機會。”
柳如煙眼睛亮了:“就像……就像古時的稷下學宮?”
“比稷下學宮更實際,稷下學宮空談多,咱們要實幹。政務科的學生,要到衙門實習;製作科的,要進工坊;醫藥科的,要跟大夫出診;農學科的,要下田;冶鍊科的,要進鐵匠鋪;軍事科的,要上訓練場。”
李辰拍案:“好!這個好!”
“你的那個墨燃,現在帶著十幾個徒弟在搞發明,這種師徒製要保留,但要納入大學堂體係。墨燃可以做製作科的山長,他的徒弟就是第一批學生。餘文做醫藥科山長,韓擎做軍事科山長……”
老太太越說越興奮,七十四歲的人,說起這些事來,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。
“還有選址,你不是有個翡翠碗山穀嗎?那裏清靜,風景好,離城不遠不近。把大學堂建在那裏,最合適。”
“大學堂是百年大計,要選最好的地方。山穀裡建校舍,建藏書樓,建實驗室,建試驗田……清凈的環境,適合讀書治學。”
裴寂開口:“姑母,那……藏書從哪裏來?”
“我有,我在洛邑的藏書樓,有三千卷書。我可以託人運出來。還有,可以讓人去各地收書,抄書。知識,是最不該吝嗇的東西。”
楚雪輕聲問:“姑祖母,那您……要在這裏長住嗎?”
姬玉貞臉上的興奮淡了些,沉默片刻,搖頭:“我最多待兩個月。”
“為什麼?”李辰急了,“老夫人,文政院需要您,大學堂需要您……”
“洛邑也需要我。”姬玉貞嘆了口氣,“我在洛邑,姬家還能撐住,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魎還能收斂些。我要是長期不回去,宮裏那個孬種,還有他身邊那些佞臣,真能把天翻過來。”
“小子,你要記住——你在這邊建桃源,我在那邊撐場麵。咱們裏應外合,才能成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,這兩個月,我把文政院的框架搭起來,把大學堂的規劃做出來。之後,可以讓裴寂接手——她做過皇後,管過後宮,管個文政院綽綽有餘。或者,你培養出合適的人選,再接手。”
老太太看向裴寂:“寂兒,你敢接嗎?”
裴寂深吸一口氣,挺直腰桿:“敢。”
“好。”姬玉貞滿意點頭,“這纔是我姬家的女兒。”
她又看向楚雪:“小雪兒,你也別閑著。大學堂的籌建,你參與。你讀過書,有見識,該發光發熱。”
楚雪重重點頭:“孫兒明白。”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遺忘之城像上了發條。
姬玉貞每天早上辰時起床,在書房一坐就是一天。
寫規劃,定章程,畫圖紙。老太太精力旺盛得嚇人,常常是柳如煙催了三遍才肯吃晚飯。
文政院的框架很快搭起來——下設教育司、文化司、民政司。教育司管所有學校,文化司管書籍、禮儀、慶典,民政司管戶籍、婚姻、撫恤。
大學堂的規劃也出來了。
姬玉貞親自畫了草圖——翡翠碗山穀裡,依山而建三進院落。
第一進是公共區,有藏書樓、禮堂、食堂;第二進是教學區,分六個科;第三進是生活區,學生宿舍、先生住所。
每個科的課程大綱也擬好了。
政務科要學律法、經濟、管理;製作科學機械、建築、工藝;醫藥科學藥理、診斷、針灸;農學科學育種、耕作、水利;冶鍊科學採礦、煉鐵、鍛造;軍事科學兵法、陣法、武藝。
“這得多少先生啊?”李辰看著厚厚一摞規劃書,苦笑。
“慢慢來。”姬玉貞道,“先招,再培養。第一批先生,可以從現有的人裡選——張啟明可以教政務,墨燃教製作,餘文教醫藥,老胡教農學和冶鍊,韓擎教軍事。”
“那學生呢?”
“蒙學堂裡的孩子,擇優錄取,還有,麵向社會招生——不分年齡,不分出身,隻要通過考覈,就能入學。學費全免,食宿全包,但畢業要服務至少五年。”
李辰算了一筆賬:“這開銷……”
“現在投入,將來回報,十年後,你就有了一大批自己培養的人才。政務、技術、軍事……全是你的人。這筆賬,不值嗎?”
值。太值了。
一個月後,翡翠碗山穀的大學堂破土動工。
老胡親自帶隊,五百工人進駐山穀。開山,平地,打地基,熱火朝天。
姬玉貞每天都去看。老太太拄著柺杖,站在工地上,看著一磚一瓦壘起來,看著圖紙上的規劃一點點變成現實。
有時候,她會對著山穀發獃。
“姑母在想什麼?”裴寂輕聲問。
“想我年輕的時候,那時我就想,如果我是男子,定要辦一所天下最好的學堂。讓寒門子弟有書讀,讓女子也能進學堂,讓匠人、醫者、農夫……所有人的學問,都能傳承下去。”
“沒想到,七十四歲了,這個夢才實現。”
裴寂握住姑母的手:“不晚。”
“是啊,不晚。”姬玉貞看著忙碌的工地,“隻要開始,永遠不晚。”
又過了半個月,大學堂的主體建築起來了。藏書樓最先完工——三層木樓,飛簷翹角,在青山綠水間格外雅緻。
姬玉貞親自題了匾額:“求知樓”。
字跡蒼勁有力。
當天晚上,老太太把李辰叫到書房。
“小子,我該走了。”
李辰一愣:“不是說兩個月嗎?這才一個半月……”
“洛邑來信了。”姬玉貞從袖中抽出一封信,“宮裏那個孬種,開始動姬家的產業了。我得回去鎮著。”
“那文政院……”
“框架都搭好了,章程都定好了,讓裴寂暫代院長,張啟明輔助。你有大事,可以寫信問我。我每月會派人來送信、取信。”
“老夫人,您多保重。”
“放心,我死不了,我還要活著看你建起這座大學堂,看你培養出第一批學生,看你這座城……真正立起來。”
第二天清晨,姬玉貞輕裝簡從,隻帶老管家一人,悄悄離開了遺忘之城。
就像她來時一樣,不聲不響。
隻是在走之前,去了一趟翡翠碗山穀,在那座剛剛建成的“求知樓”前,站了很久。
朝陽升起,照在老太太臉上。
皺紋深深,但眼神明亮。
“走了,但我會回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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