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道爆破成功的第三天,清理工作已經熱火朝天地展開了。
王犇站在剛炸開的岩道口,手裏拿著新繪製的施工圖,嗓門大得整個工地都能聽見:“都聽好了!這段一百五十丈,分三隊清理!一隊清碎石,二隊平整底麵,三隊加固邊坡!十天,必須幹完!”
工人們應聲而動。
有了上次清理小石山的經驗,這次效率高多了——碎石用簡易滑車運到堆積區,底麵不平的地方用炸藥補炸,邊坡鬆動的岩石直接撬下來。
墨燃設計了套“分段推進”的法子:清一段,整一段,驗一段。
每清完五十丈,墨燃親自帶人驗收,合格了才繼續往前。
“墨先生,您看這段底麵,平整度夠嗎?”王犇指著剛清出來的一段。
墨燃蹲下,拿出水平儀——那是他自己做的,一根透明玻璃管裡裝水,看氣泡位置。玻璃管在岩麵上慢慢移動,氣泡始終在中間。
“嗯,可以。”墨燃起身,“但邊坡那個凸起,得處理掉。不然水流過來會形成漩渦,沖刷堤岸。”
“明白!我這就讓人鑿平!”
王犇轉身去安排,墨燃繼續往前走。
這段新炸開的河道,寬三丈餘,深兩丈多,兩邊岩壁陡峭。
陽光從峽穀上方照下來,在岩壁上投出斑駁光影。
更遠處,城裏那段河道已經基本完工了。
去年冬天到現在,從水庫到城外的十五裡人工河道,經過加寬、改道、疏浚,現在水深已達一丈,寬五丈。
水庫的水順著這條新河道流出來,在城外山穀與自然河道匯合,然後折向東,流向鷹愁澗。
“墨先生!”張啟明帶著學生過來測量,“城裏段完全貫通了!現在水庫到鷹愁澗,水路全長二十裡,最淺處水深八尺,能行載重五噸的平底船!”
墨燃接過測量記錄:“流速呢?”
“平均流速每息三尺,不快不慢,正好行船,等鷹愁澗到一線天這段打通,就能通到落鷹崖。再打通落鷹崖到杞河那段,百裡河道就成了一半!”
“一半?”墨燃搖頭,“這才剛開始。一線天和落鷹崖纔是真正的難關。”
話雖這麼說,但看著眼前已經成型的水道,墨燃眼裏也有光。
這條河,正從圖紙上的線條,變成大地上的血脈。
而此刻的玻璃工坊裡,另一場“奇蹟”正在發生。
伊卜拉欣——那個六十多歲的西域琉璃匠——正站在新砌的窯爐前,指揮學徒們調整火候。
“火要穩,不能忽大忽小。”伊卜拉欣用生硬的漢話說,“琉璃要慢慢燒,急不得。”
窯爐是墨燃幫忙設計的,比傳統的琉璃窯先進得多——有測溫孔,有風門調節,還有專門的退火窯。爐膛裡,石英砂、純鹼、石灰石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原料,正在高溫下慢慢熔化。
李辰和柳如煙站在觀察窗外看著。
奧馬爾也在,搓著手,一臉期待。
“城主,伊卜拉欣師傅在撒馬爾罕可是這個!”奧馬爾豎起大拇指,“他燒的彩色琉璃,大食國的貴族都搶著要。”
“彩色琉璃……”李辰喃喃道。
這個時代,玻璃都還是稀罕物,彩色玻璃更是鳳毛麟角。如果遺忘之城能燒出彩色琉璃,那在貿易上又是一張王牌。
窯爐燒了整整四個時辰。
傍晚時分,伊卜拉欣下令:“開爐!”
爐門開啟,熱浪撲麵。爐膛裡,原料已經熔化成粘稠的紅色液體,在坩堝裡翻滾。
伊卜拉欣用長柄鐵勺舀出一勺,倒在預熱過的鐵板上。液體慢慢攤開,形成一片透明的紅色薄片。
“這是基礎料。”伊卜拉欣解釋,“要加顏色,得加金屬氧化物。”
他開啟幾個小陶罐,裏麵是不同的粉末——氧化銅的綠色,氧化鈷的藍色,氧化錳的紫色,金粉的金色……
“先試藍色。”伊卜拉欣舀出一小勺基礎料,加了一小撮氧化鈷,攪拌均勻,然後倒進模具。
模具是個簡單的方形鐵框。藍色的琉璃液在框裏慢慢冷卻,從粘稠變成膠狀,最後凝固成一塊方方正正的藍色琉璃板。
退火窯裡緩冷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所有人都聚在工坊裡。
伊卜拉欣從退火窯取出那塊藍色琉璃板時,工坊裡響起一片吸氣聲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透過琉璃板,在地麵投下夢幻般的藍色光影。板子厚薄均勻,顏色純凈,沒有氣泡,沒有雜質,像一塊凝固的藍天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柳如煙輕聲說,“這麼藍……”
奧馬爾眼睛都直了:“這成色!比撒馬爾罕最好的琉璃還純!”
伊卜拉欣卻不太滿意,舉著板子對著光看:“氣泡還是有兩個,針尖大。下次火候再穩些,能更好。”
李辰接過琉璃板,手感溫潤,透光度極好。透過板子看出去,世界都染上了淡淡的藍色。
“伊卜拉欣師傅,這藍色琉璃……能量產嗎?”
“能。”伊卜拉欣點頭,“但要建專門的彩色窯,配料要精確,火候要準。還有,不同顏色要分開燒,不能混。”
“需要什麼,儘管說,人力、物料、場地,全力支援。”
“我還要三個學徒。”伊卜拉欣道,“要手穩、心細、耐得住性子的。”
“給!”
彩色琉璃的訊息很快傳開。
下午,工坊外就圍了不少人,都想看看這“藍色的奇蹟”。伊卜拉欣索性當場演示——燒了一塊綠色琉璃,一塊紫色琉璃,還試著燒了塊金色的。
金色最難。
金粉的配比要精確,多了顏色發黑,少了顏色淡。
伊卜拉欣試了三次,才燒出一塊滿意的——陽光下,那琉璃板閃著柔和的金光,像夕陽的顏色。
“這要是做成器皿……”奧馬爾眼睛發亮,“杯子、瓶子、擺件……能賣天價!”
李辰卻想得更遠:“伊卜拉欣師傅,能燒出透明的琉璃嗎?完全透明,像水晶一樣。”
伊卜拉欣想了想:“能,但要原料更純,工藝更精。我試試。”
正說著,孫晴匆匆進來,附在李辰耳邊低語幾句。
李辰眉頭微挑:“百花寨?什麼人?”
“不清楚,三婆婆派人來報,說今早來了個中年文士,帶著兩個隨從,在藥材市場轉了半天,問了各種藥材的產地、價格、銷量,還打聽咱們的管理法子。說話文縐縐的,像是讀過書的,但又不像是商人。”
“現在人呢?”
“還在百花寨,說要見寨主。三婆婆接待著,讓我來問您的意思。”
李辰沉吟片刻:“我去看看。如煙,你在這兒陪著伊卜拉欣師傅。奧馬爾,琉璃的事你多費心。”
“城主放心!”
李辰和孫晴騎馬出城,往百花寨去。
春日的山道兩旁,野花盛開,蜂蝶飛舞。遠處山坡上,新種的高粱已經冒出嫩芽,綠油油一片。
“夫君,”孫晴策馬並行,“那人會不會是……”
“先看看再說。”
百花寨的藥材市場比李辰上次來時又擴大了不少。
沿著山腳,搭起了一排排簡易棚子,裏麵擺著各種藥材——當歸、黃芪、黨參、枸杞、金銀花……空氣裡瀰漫著草藥的清香。
市場裏人來人往,有採藥的山民,有收葯的商人,還有來看病的百姓。三婆婆在寨口新建的“百花醫館”已經開張,靜慧師太帶著幾個懂醫術的尼姑坐診,看病抓藥,收費低廉。
三婆婆在醫館門口等著,見李辰來,迎上來:“城主,人在裏麵。”
醫館後堂,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正在喝茶。這人穿著素色長衫,麵容清臒,三縷長須,手裏拿著本冊子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聽見腳步聲,文士抬頭,起身行禮:“在下餘文,遊學至此,冒昧打擾。”
李辰還禮:“餘先生客氣。我是李辰,遺忘之城城主。”
餘文眼睛微亮:“原來您就是李城主。久仰。”
“餘先生從何處來?到我這深山小寨,有何見教?”
餘文笑了笑,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,開啟,裏麵是幾樣藥材:“在下途經此地,見這藥材市場井然有序,藥材成色上佳,價格公道,心生好奇,便多看了幾眼。這一看,更覺驚奇——”
餘文指著布包裡的藥材:“這些藥材,炮製手法專業,儲存得當,不像山民自采自製的粗貨。一問才知,寨裡有專門的葯坊,有懂葯的師傅指導採藥、炮製。更難得的是,寨子還設了醫館,為百姓看病,收費隻有市價三成。”
李辰不動聲色:“餘先生對藥材很懂行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餘文道,“家父曾是郎中,從小耳濡目染。這些年遊歷四方,見過不少藥材市場——有以次充好的,有囤積居奇的,有欺行霸市的。像百花寨這樣規矩、公道、還兼顧民生的,頭回見。”
“餘先生過獎了。”
“李城主,您這寨子,不簡單。藥材市場隻是表象,背後的管理體係纔是關鍵。我打聽過了——採藥的山民要培訓,炮製的工匠要考覈,售賣要明碼標價,醫館要惠民。這一套下來,環環相扣,既保證了質量,又控製了價格,還惠及了百姓。”
李辰看著餘文,這人眼光毒辣,幾句話就把百花寨的運作模式說透了。
“餘先生遊學四方,見識廣博。不知對在下這小寨,有何指教?”
餘文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熱鬧的市場。
“李城主,這天下,病了。病在人心,病在製度。百姓苦,苦在無處求醫,苦在葯價高昂,苦在生計艱難。您這兒,像是在治病——用規矩治亂,用公道治貪,用惠民治苦。”
餘文轉身,看著李辰:“敢問城主,這套法子,是您一人所想,還是眾人所謀?”
“餘先生覺得呢?”
“我覺得……像是眾人拾柴,但火種是您點的。這火,能燒多久?能照多遠?”
這話,似曾相識。
李辰忽然想起姬玉貞信裡的那句:“這燈,能亮多久?這光,能照多遠?”
“餘先生,火能燒多久,看添柴的人多不多。光能照多遠,看願意舉火的人有多少。”
餘文沉默片刻,長揖到地:“受教了。”
“餘先生接下來有何打算?”
“原本打算去洛邑看看。”餘文道,“現在……想在這寨子多住幾日,不知可否?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李辰道,“三婆婆,給餘先生安排住處。餘先生想看什麼,問什麼,隻要不涉機密,儘管看,儘管問。”
“多謝城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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