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文在百花寨住下的第三天,寨子裏出了件事。
早上天剛亮,寨門口就傳來急促的拍門聲。
守門的寨民開門一看,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揹著一個昏迷不醒的老婦人,滿頭大汗。
“救命!救救我娘!”漢子聲音都啞了,“從三十裡外的王家溝背過來的,走了一夜!”
寨民趕緊把人領到醫館。靜慧師太正在給一個孩子看疹子,見狀立刻起身:“快,抬到裏間!”
老婦人臉色蠟黃,呼吸微弱,額頭燙得嚇人。靜慧師太把脈,眉頭緊皺:“高熱,脈象浮數,像是溫病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麼?”漢子急問。
“但脈裡還有濕邪,舌苔厚膩,又像濕溫。”靜慧師太有些猶豫,“溫病該清,濕溫該化,治法不同。我……”
正說著,餘文從後堂走出來——他這幾天借住在醫館隔壁,早上聽見動靜過來看看。
“餘先生!”靜慧師太眼睛一亮,“您來看看?”
餘文點頭,上前把脈。
手指搭在婦人腕上,閉目凝神,過了約莫半盞茶時間,又看了看婦人舌苔、眼瞼。
“不是溫病,也不是濕溫,是‘濕熱蘊結,矇蔽心包’。你看她雖然高熱,但四肢厥冷,這是真熱假寒。舌苔雖膩,但舌質紅絳,這是熱入營分。”
靜慧師太恍然:“那該用……”
“該用清營湯加減,犀角、生地、玄參、竹葉心、麥冬、丹參、黃連、銀花、連翹……”
抓藥,稱量,配比,動作行雲流水。
配好葯,餘文親自去煎——火候、時間都有講究,先煎什麼,後下什麼,分毫不差。
葯煎好,晾溫,一點點喂下去。
喂完葯,餘文讓漢子把婦人移到通風處,用溫水擦身降溫。
“餘先生,我娘能好嗎?”漢子紅著眼問。
“看今晚,若能退熱,就有救。若不能……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一整天,餘文守在婦人身邊。每隔一個時辰把一次脈,調整用藥。
下午,婦人開始出汗,但熱沒退。餘文換了方子,加了一味石膏。
傍晚,熱退了三分。
夜裏子時,餘文再次把脈,終於露出笑容:“脈象轉和,熱退大半。命保住了。”
漢子撲通跪地,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:“謝先生救命之恩!謝先生!”
餘文扶起漢子:“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。你娘還需調理半月,這幾日就在醫館住下,方便用藥。”
“可……可診費……”
“診費?”餘文看了看靜慧師太。
靜慧師太笑道:“咱們醫館看病,隻收葯錢,診費全免。葯錢按成本收,你這三副葯,總共……三十文。”
漢子愣住了。三十文?在別處,看這種大病,沒個三五兩銀子下不來。
“還愣著幹什麼?”靜慧師太道,“去交錢抓藥,後頭還有病人等著呢。”
漢子抹著眼淚去了。餘文看著他的背影,輕聲說:“三十文……真夠本?”
“夠。”靜慧師太道,“寨子裏自己種葯,自己炮製,成本低。城主說了,醫館不圖賺錢,圖的是百姓看得起病。”
餘文沉默。
這天下午,餘文找到三婆婆。
“三婆婆,我想在百花寨長住。”
三婆婆正在整理藥材賬本,聞言抬頭:“餘先生想住多久都行。但長住……您是遊學之人,不留戀四方山水了?”
“山水隨時可看,但像百花寨這樣的地方,不多見。我想在這兒開醫館,收學徒,治病救人。”
三婆婆放下賬本:“餘先生,不瞞您說,寨子裏已經有醫館了,靜慧師太管著,挺好。”
“我知道,但靜慧師太精於婦科、兒科,我擅長內科、溫病。可以互補。而且——”
餘文從懷裏掏出一本手抄冊子,遞給三婆婆:“這是我這些年遊歷四方,收集整理的醫案、驗方。總共三百六十五例,涵蓋各科常見病、疑難病。我想把這些傳授下去,培養更多醫者。”
三婆婆翻開冊子。裏麵字跡工整,案例詳實,每個病案都有癥狀、脈象、舌苔、治法、方葯,還有後續調護。有些案例旁還有批註,寫著“此法治癒三人,失敗一人,原因可能是……”
“餘先生,”三婆婆合上冊子,“您這手醫術,在哪兒都能掙大錢。何必窩在咱們這山溝裡?”
餘文笑了:“三婆婆,您覺得,醫術是用來掙錢的嗎?”
“那……”
“醫術是用來救人的,錢能買葯,但買不回命。我這輩子,見過太多人因為沒錢看病,小病拖成大病,大病拖成絕症。也見過太多醫者,仗著手藝,漫天要價,視人命如草芥。”
餘文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忙碌的葯農:“百花寨不一樣。這兒看病便宜,藥材地道,醫者仁心。這兒像一塊凈土,讓我覺得,我學的醫術,終於有了該去的地方。”
三婆婆沉吟良久:“這事……我得問問城主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第二天,李辰來了百花寨。餘文把想法又說了一遍。
李辰聽完,問:“餘先生,您想開醫館,我支援。但我想問——您這醫館,準備怎麼開?”
“治病救人,收徒傳藝,診費全免,隻收葯錢。葯錢按成本收,不賺差價。遇到窮苦人家,連葯錢都免。”
“那醫館怎麼維持?”
“城主不是說,醫館不圖賺錢嗎?”
李辰笑了:“是不圖賺錢,但也不能虧本。醫館要運轉,葯要進貨,人要吃飯,房子要維護,這些都要錢。”
餘文愣了愣,這倒沒細想。
“這樣,”李辰道,“醫館算寨子公產,您出技術,寨子出場地、藥材、人手。診費藥費按成本收,收支記賬,月底結算。若有結餘,投入醫館建設;若有虧損,寨子補貼。如何?”
餘文眼睛亮了:“好!”
“還有,收徒的事,我有個想法——不光收寨子裏的孩子,也收外麵的。隻要有心學醫,通過考覈,都能來學。學成了,願意留下的留下,想出去開醫館的,寨子支援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要廣傳醫術?”
“對,一個醫者能救多少人?十個?百個?但十個醫者,百個醫者,就能救千人萬人。餘先生,您那本醫案冊子,我看了,寶貴。該讓更多人學到。”
餘文呼吸有些急促:“城主,您真這麼想?”
“真這麼想,餘先生,這天下缺醫少葯的地方太多了。光靠一個百花寨,救不了多少人。但如果我們能培養出一批批醫者,散到各地去,開醫館,傳醫術,那纔是真正的‘救濟天下蒼生’。”
餘文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餘文願效犬馬之勞!”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餘文的醫館開在百花醫館隔壁,兩間門麵,前後三進。前麵診病抓藥,後麵住學徒、存藥材,還有個小小的製藥坊。
開館那天,寨子裏熱鬧非凡。
餘文穿上嶄新的青布長衫,坐在診桌前,靜慧師太在旁協助。
第一個病人還是那個王家溝的漢子,他娘已經能下床了,特意過來複診。
“餘先生,您真是神醫!”漢子激動道,“我娘說,這輩子沒遇到過您這麼好的大夫!”
餘文微笑把脈:“脈象平穩,再服三副葯鞏固就好。記住,半年內忌食生冷油膩。”
“記下了!記下了!”
來看病的人排起長隊。
有餘文治好的那個老婦人做活招牌,附近村寨的人都慕名而來。
有咳嗽發燒的,有腹痛腹瀉的,有腰腿痠痛的,餘文一一診治,方子開得仔細,解釋得明白。
下午,餘文開始收徒。報名的有十幾個,寨子裏的少年,外村來的青年,還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婦人——她們丈夫在工坊做工,自己想學點手藝。
餘文的考覈很簡單:認十種藥材,說出性味歸經;背一段《大醫精誠》;再問一個問題——“你為什麼想學醫?”
答案五花八門。
“想救人。”
“想有門手藝。”
“我娘病了,沒錢治,我想學了給她治。”
餘文都點頭。最後收了八個學徒,四男四女,年齡從十五到二十五不等。
“從明天開始,早上識葯,下午讀書,晚上隨我出診。”餘文對學徒們說,“學醫苦,要背的書多,要認的葯多,要見的病人多。吃不了苦的,現在退出還來得及。”
沒人退出。
傍晚,李辰來看醫館情況。餘文正在教學徒認葯,手裏拿著片黃芪:“黃芪,甘,微溫,歸肺、脾經。補氣固表,利尿托毒。治氣虛乏力,食少便溏……”
學徒們認真記著。
李辰沒打擾,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,悄悄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孫晴問:“夫君,這餘文……靠譜嗎?”
“靠譜,醫術好,心腸正,還有濟世情懷。這樣的人,難得。”
“那咱們真要支援他廣收學徒?”
“真支援,如煙,你知道這天下最缺什麼嗎?”
“缺什麼?”
“缺希望。”李辰望著遠山,“百姓病了,能看上病,吃上藥,這就是希望。醫館越多,希望就越多。希望多了,人心就穩了。”
孫晴似懂非懂,但點點頭。
夜裏,餘文在燈下整理醫案。窗外月光如水,遠處寨子裏傳來幾聲犬吠。
這個遊學半生的醫者,終於找到了歸宿。
不是繁華的都市,不是顯赫的官邸,而是這深山小寨。
在這兒,他的醫術能救人。
他的理想能落地。
他的餘生,有了意義。
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餘文寫下八個字:
“醫道傳承,濟世安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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