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愁澗。
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工地上已經忙開了。
王犇帶著三百多工人正在清理碎石——上次爆破炸開的山口,需要把碎石清走,才能繼續往前推進。
墨燃蹲在剛挖好的爆破洞口前,手裏拿著圖紙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“王犇,這孔打深了半尺。”
王犇擦著汗過來:“墨先生,深點不好嗎?裝葯多,炸得猛。”
“你當是放炮仗呢?”墨燃站起來,抖了抖圖紙,“炸藥要精確,多一分浪費,少一分炸不開。這半尺深,得多裝二十斤葯,二十斤!知道多少錢嗎?”
王犇訕笑:“那……填回去?”
“填!”墨燃沒好氣,“用濕土,一層層夯結實。今天中午前必須弄完,下午裝葯,明天一早爆破。”
“是是是!”
王犇趕緊帶人返工。
墨燃又去看其他爆破孔——這一輪要炸的是鷹愁澗往裏一百五十丈的一段,全是堅硬花崗岩。墨燃設計了三十六個爆破孔,呈梅花形分佈,深度、角度都精密計算過。
李辰到的時候,墨燃正跟兩個學徒發火。
“這個傾斜角偏了半度!半度!知道半度偏差到一百五十丈外差多少嗎?差八尺!八尺就炸不到預定點,整個爆破效果打折扣!”
學徒低著頭不敢說話。
李辰笑著走過來:“墨先生,消消氣。年輕人嘛,慢慢教。”
墨燃看見李辰,臉色稍緩:“城主,不是我心急。這爆破是精細活,差之毫厘謬以千裡。咱們炸藥金貴,不能浪費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辰蹲下看圖紙,“這次裝藥量多少?”
“總共兩千四百斤。”墨燃指著圖紙,“分三層裝葯,延時引爆。先炸中間這排孔,把岩石震鬆,再炸兩邊,最後炸底部,讓碎石往預定方向拋。”
“安全距離呢?”
“三百丈,已經清場了,明天爆破時,所有人都退到三百丈外。我還讓人搭了觀察棚,用三層濕棉被做遮擋,防飛石。”
“好。這次爆破成功,鷹愁澗這段就基本打通了。接下來就是一線天——那纔是硬骨頭。”
“一線天我勘查過了,最窄處隻有三丈寬,兩邊絕壁高五十丈。我有個想法……”
兩人蹲在地上,墨燃用樹枝畫圖:“常規爆破不行,會把兩側山體炸塌,堵住河道。我打算用‘定向爆破’——在絕壁上部打孔裝葯,讓岩石往兩側倒,而不是往中間塌。”
“能做到?”
“理論上可以,但要精確計算裝藥量和起爆順序。我準備先做小規模試驗,找類似地形試試。”
正說著,王犇跑來:“墨先生,孔都校正完了!您去看看?”
墨燃起身,拍拍身上土:“城主,我去驗收。您……”
“我也去看看。”
爆破孔一個個檢查過去。
墨燃拿著尺子量深度、量角度,又檢查裝葯管的密封性。三十六個孔查完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。
“合格。”墨燃終於吐出兩個字。
王犇長舒一口氣,工人們也笑了——能讓墨先生說句“合格”,比領工錢還高興。
下午開始裝葯。
墨燃親自監督,每個孔裝多少葯,裝什麼葯,都有講究。
安全硝化甘油炸藥是主力,但不同位置配比不同——中間孔用藥猛些,邊緣孔用藥緩些。
裝葯是個細緻活。
工人用特製的木漏鬥慢慢往孔裡倒炸藥,倒一層,輕輕壓實,再倒一層。不能用力過猛,怕摩擦發熱引發爆炸。
李辰站在安全距離外看,柳如煙陪在旁邊。
“夫君,這炸藥……真有那麼大威力?”柳如煙看著那些小孔,有些懷疑。
“墨先生算過的,兩千四百斤炸藥,集中在一百五十丈的段落,平均每丈十六斤。知道十六斤炸藥什麼概念嗎?”
“什麼概念?”
“能炸開三尺厚的花崗岩。”李辰比劃,“鷹愁澗這段,岩石最厚處也就五尺。兩層炸藥疊加,足夠炸開。”
裝葯一直進行到傍晚。
最後一個孔封口時,墨燃親自檢查了封泥的濕度、厚度,確認無誤,才讓人插上引線。
引線是特製的,棉線裹著火藥,外麵包了防水油紙。
三十六個孔,分三組引線,每組延時半息——這是墨燃設計的“延時起爆”,讓爆破產生波浪式衝擊,效果更好。
一切就緒,墨燃下令:“所有人,撤到三百丈外!清場!”
工地很快空無一人。警戒線拉起來,守衛守在各個路口,嚴禁任何人靠近。
夜裏,李辰在臨時營地和墨燃對坐。
“墨先生,緊張嗎?”
“緊張什麼?”墨燃吃著乾糧,“該算的都算過了,該做的都做了。成不成,看天意。”
話是這麼說,但墨燃手裏的乾糧半天沒咬第二口。
李辰笑了:“您這算得也太細了。我聽說,您連明天早上的風向、濕度都算進去了?”
“爆破效果受氣象影響,順風時,衝擊波傳播遠;逆風時,反射波強。濕度大,聲音傳播快,但飛石濺得近。這些都要考慮。”
“那明天天氣怎麼樣?”
墨燃走到帳篷口,抬頭看天:“今夜星光清晰,無雲,明日應是晴天,微風,東南風二到三級。濕度……中等。適合爆破。”
李辰也走出來。春夜的星空璀璨,銀河橫貫天際。
遠處鷹愁澗的黑影在星光下沉默著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
明天,這頭巨獸就要被喚醒了。
次日寅時,所有人就位。
觀察棚搭在三百丈外的小山坡上,三層濕棉被掛著,後麵站滿了人——李辰、柳如煙、墨燃、王犇、張啟明,還有工坊的學徒、工地的骨幹。
更遠處,不少百姓也爬上山坡,想看看這“開山裂石”的奇景。
卯時一刻,太陽剛剛露頭。
墨燃站在觀察棚前,手裏拿著令旗。
“第一組,準備!”墨燃聲音平靜。
學徒開啟第一個開關的保險。
“起爆!”
一息。
兩息。
“轟——!!!”
第一聲爆炸從鷹愁澗中間響起。聲音悶沉,像地底傳來的怒吼。
緊接著,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爆破點擴散,地麵微微震動。
岩石還沒炸開,隻是震鬆。
“第二組,起爆!”
“轟!轟!轟!”
兩側的爆破孔接連炸響。
這次聲音更脆,火光從孔口噴出,在晨光中顯得刺眼。被震鬆的岩石開始龜裂,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。
“第三組,起爆!”
“轟轟轟——!!!”
底部的炸藥爆炸了。
這是最猛的一波,火光衝天,濃煙滾滾。已經龜裂的岩石再也支撐不住,在爆炸的推力下,整塊整塊地往外拋。
巨大的花崗岩塊飛起,有的飛到十幾丈高,然後重重砸下。碎石如雨,劈裡啪啦落在預定的拋擲區。
煙塵瀰漫,遮住了整個鷹愁澗。
觀察棚裡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煙塵散去。
風幫忙了。東南風輕輕吹著,煙塵緩緩飄散。
最先露出來的是炸開的山口——原本狹窄的澗穀,現在豁然開朗。一百五十丈長的堅硬岩層,被整齊地炸開一條寬三丈、深兩丈的通道。
岩石沒有亂堆,大部分按照設計拋到了右側的堆積區。通道裡隻有少量碎石,清理起來容易多了。
“成……成功了?”王犇喃喃道。
墨燃沒說話,快步走出觀察棚,朝爆破點走去。李辰趕緊跟上。
走近了看得更清楚。爆破效果比預想的還好——岩壁切口整齊,底部平整,簡直像用巨斧劈開的。
墨燃蹲在爆破麵旁,用手摸岩石斷麵。斷麵溫熱,還殘留著炸藥的氣息。
“裝藥量……可以再減百分之五。”墨燃自言自語,“中間孔的葯猛了點,看這裂紋走向……”
“墨先生,”李辰笑道,“您就先別琢磨省葯了。這效果,已經夠驚人了。”
確實驚人。工人們圍過來,看著炸開的通道,一個個目瞪口呆。
“我的娘啊……這比去年炸小石山猛多了!”
“兩千四百斤炸藥……乖乖,夠把咱們整個村炸上天了!”
“這下河道能往前推一百五十丈了!”
墨燃站起來,拍拍手上土:“王犇,帶人清理碎石。注意安全,岩體可能還有鬆動。”
“是!”
工人們歡呼著沖向工地。清理碎石的工作開始了,這次有了經驗,進度會快很多。
李辰和墨燃往回走。半路上,遇見張啟明帶著學生來測量。
“城主!墨先生!”張啟明興奮道,“我們量了,炸開長度一百五十二丈,平均寬度三丈一尺,深度兩丈三尺!完全滿足河道要求!”
“好,記錄下來。這是寶貴資料,以後爆破都用得上。”
回到觀察棚,柳如煙迎上來:“夫君,剛才那聲響……城裏都聽見了。不少百姓跑來問,是不是地動了。”
“告訴他們,不是地動,是咱們在開山修河。等河道通了,大家的日子更好過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嘩啦啦的水聲。
眾人回頭,隻見水庫那邊開閘放水了。清澈的庫水順著引水渠流過來,流進剛炸開的通道,在平整的岩底積起淺淺一層。
春日的陽光照在水麵上,波光粼粼。
這水,將流向更遠的地方。
流向一線天,流向落鷹崖,流向杞河,最終匯入滄江,奔向大海。
而遺忘之城,將因這條河,獲得新生。
“墨先生,”李辰望著水流,“一線天那邊,什麼時候能開工?”
“等我做完定向爆破試驗。最快……半個月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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