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,雪停了,但天還陰著。
餘樵牽著馬走進夢晴關時,守關的韓略正帶著士兵清理關道上的積雪。
馬蹄踩在壓實了的雪地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“老人家,打哪兒來?”一個年輕士兵上前詢問,態度還算客氣。
餘樵把馬韁繩遞過去,從懷裏掏出個木牌:“東山國來的,販些草藥。聽說你們這兒收藥材,過來看看。”
木牌是四海貨行的臨時商牌,胡管事前陣子派人送到臥龍崗的——說是李城主交代,老先生若想來,隨時歡迎。
士兵檢查了木牌,又看看餘樵的打扮:灰色棉袍,半舊不新;背個葯簍,裏麵確實裝了些乾草葯;馬背上還搭著兩個包袱,鼓鼓囊囊。
“進去吧。”士兵還回木牌,“市集在西邊,客棧在東邊。天冷,早點找住處。”
餘樵道了聲謝,牽馬入關。
關內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頓。
街道上的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,堆在路邊,有孩童在雪堆旁玩耍。
兩旁的店鋪都開著門,糧店、布店、肉鋪、雜貨鋪……生意看起來都不錯。
行人往來,大多穿著厚實的棉衣,臉上沒有那種亂世常見的愁苦。
一個婦人拎著籃子從肉鋪出來,籃子裏裝著條豬腿,還有幾根骨頭。婦人身邊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,男孩手裏捏著塊麥芽糖,吃得滿嘴黏糊。
“娘,晚上燉骨頭湯嗎?”
“燉!給你多放點蘿蔔,暖身子!”
母子倆說說笑笑走了過去。
餘樵繼續往前走。路過學堂時,聽見裏麵傳來讀書聲: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張……”
聲音稚嫩,但整齊有力。餘樵透過窗戶往裏看,幾十個孩子端坐在課桌前,年紀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不等。講台上站著個老先生,正指著黑板上的字講解。
“這個‘辰’字,指的是星辰。咱們抬頭看天,太陽月亮是亮的,星星也是亮的。但星星為什麼晚上纔看得見?有誰知道?”
一個小姑娘舉手:“因為白天太陽太亮,把星星的光蓋住了!”
“對!”先生讚許地點頭,“就像點一盞燈在太陽底下,你看不見燈亮。但到了晚上,燈就顯出來了。”
餘樵在窗外站了會兒,繼續往前走。
市集更熱鬧。三條主街,店鋪林立。餘樵找了家麵攤坐下,要了碗熱湯麵。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手腳麻利,不一會兒麵就端上來了。
麵是手擀麵,湯頭用骨頭熬的,麵上撒了蔥花,還加了片薄薄的滷肉。
“老人家慢用。”攤主笑嗬嗬的,“天冷,吃碗熱乎的暖暖身子。”
餘樵嘗了一口,味道不錯:“掌櫃的,生意好啊。”
“還行還行。”攤主一邊擦桌子一邊說,“托李城主的福,現在日子好過了。以前在老家,冬天別說賣麵,自己都吃不飽。”
“這兒……真這麼好?”
“嘿!您是新來的吧?”攤主來了精神,“我跟您說,咱們遺忘之城,別的不敢說,吃飽穿暖是肯定的。您看我這棉襖,新城主府發的,每家都有。棉被也是,過冬前按人頭髮,一人一床。”
餘樵低頭吃麪,聽著攤主絮叨。
“糧食夠吃,工坊有活乾,孩子能上學,病了有醫看——這日子,放三年前我想都不敢想。”攤主壓低聲音,“不瞞您說,我是東山國逃難來的。那邊現在人吃人,慘啊。到了這兒,纔算重新活過來。”
正說著,幾個婦人結伴來吃麪。攤主趕緊去招呼。
“劉嬸子,今天怎麼有空出來?”
“家裏那口子去修水庫了,管飯還發工錢。我一個人在家閑著,出來轉轉。”
“王嫂子,你這肚子……又有了?”
被問的婦人摸著微隆的腹部,臉上帶著笑:“三個月了。婉娘夫人給看過,說胎相穩當。”
“哎呀恭喜!這是第三個了吧?”
“第三個。城主說了,生孩子有獎勵,一石糧食呢!孩子上學還免學費。這麼好的事,不多生幾個對不起城主!”
幾個婦人說說笑笑,要了幾碗麪,邊吃邊聊。說的都是家長裡短——誰家孩子學堂成績好,誰家工坊發了獎金,誰家新蓋了房子。
餘樵默默吃完麪,付了錢。攤主找零時,餘樵擺擺手:“不用找了,麵不錯。”
“那謝謝您了!”攤主笑得更歡了。
離開麵攤,餘樵牽著馬在城裏慢慢走。
路過工坊區時,聽見裏麵傳來織機聲、打鐵聲。幾個女工從紡織工坊出來,手裏拿著剛發的工錢,商量著去買布做新衣。
“秀娘夫人說,新進的染料到了,能染出靛藍色。我想扯塊布,給娃做身新衣裳過年。”
“我也扯一塊!我家那口子在水庫幹活,棉褲磨破了,得補補。”
“要我說,咱們工坊也該發工作服。天天跟棉絮打交道,衣服髒得快。”
“回頭跟秀娘夫人提提……”
女工們走遠了。餘樵繼續往前走。
轉過一個街角,看見一群人在排隊。隊伍排在一處新建的院子前,院子門口掛著牌子:“婦孺庇護處”。
一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——是玉娘。
雖然穿著厚重的棉衣,但腹部已經明顯隆起。
玉娘身邊跟著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,眉眼清秀,正是李小荷。
“各位姐妹,慢慢來,不急。”玉娘聲音溫和,“今天發的是過冬的棉鞋,每人一雙。有孩子的,多領一雙童鞋。”
排隊的大多是婦人,有的抱著孩子,有的牽著。隊伍秩序井然,沒人擁擠。
一個年輕婦人領了棉鞋,眼眶紅了:“玉娘夫人,謝謝您……要不是這兒收留,我們娘倆這個冬天怕是……”
“別說這些。”玉娘拍拍婦人的手,“既然來了,就是一家人。好好過日子。”
李小荷在旁邊登記,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。
有婦人領完鞋不走,小聲問:“小荷姑娘,聽說這兒還教識字?”
“教的。”李小荷抬頭笑,“每天下午,靜慧師太在這兒教一個時辰。免費的,想學都能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明天帶我閨女來!”
“行,我給您記上。”
餘樵站在遠處看了會兒,轉身離開。
走出外廓區,往山裡去。路上遇見幾個獵戶,扛著剛打的野兔山雞。獵戶們說說笑笑,看見餘樵,還打招呼:
“老人家,上山小心,雪深路滑!”
“我去看看藥材。”餘樵指指背簍。
“那您走南邊那條路,雪淺些。”
順著獵戶指的路,餘樵走到一片緩坡。這裏視野開闊,能看見大半座城。
雪後的遺忘之城,銀裝素裹。炊煙從家家戶戶升起,在灰白的天空中畫出淡淡的痕跡。工坊區的煙囪冒著煙,學堂的讀書聲隱隱傳來,市集的人聲遠遠飄蕩。
餘樵找了塊石頭坐下,從懷裏掏出個扁酒壺,抿了一口。
酒是劣酒,辣嗓子。但餘樵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眼睛一直看著山下的城池。
“棉被……棉衣……”餘樵喃喃自語,“雪天對富人來說是情調,對窮人來說是災難。可這兒……窮人也有了情調。”
想起剛才那些婦人的笑臉,想起孩子們手裏的麥芽糖,想起工坊女工商量買布的興奮,想起玉娘發棉鞋時的溫和。
這一切,太不真實。
亂世之中,真有這樣的地方?
可它就擺在眼前。
餘樵又喝了口酒,想起那個年輕人說的那些話,其實也隻是信了幾分而已。
當時餘樵隻當是年輕人熱血,畫大餅。
現在看,這餅……快烙熟了。
正想著,山下傳來喧嘩聲。餘樵望去,看見一支車隊正駛進城門。車隊很長,十幾輛牛車,車上裝著貨物,用油布蓋著。
領頭的車夫跟守門士兵打招呼:“四海貨行的!送年貨來了!有布匹,有糧食,還有城主特意訂的糖果點心!”
士兵檢查了文書,放行。車隊緩緩入城,很快被百姓圍住。
“胡管事!今年有紅綢子嗎?我想給閨女做嫁衣!”
“有!不光紅綢子,還有新花樣的棉布!”
“糖果呢?去年那種芝麻糖還有嗎?”
“有有有!管夠!”
喧鬧聲傳上山坡,餘樵聽得清楚。他搖搖頭,又喝了口酒。
天色漸漸暗了。城裏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。不是稀稀落落的幾點,是一片一片的,連成星河。
學堂的燈還亮著,大概是夜課。工坊的燈也亮著,值夜班的工人在幹活。市集的酒樓傳出猜拳聲,客棧門口掛著紅燈籠。
餘樵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雪。該走了。
牽著馬下山時,路過一片居民區。幾個孩子正在門口堆雪人,雪人堆得歪歪扭扭,但孩子們笑得很開心。
一個老太太從屋裏出來,手裏端著碗熱湯:“別玩了,進屋喝湯!你爹快下工了,等他回來吃飯!”
孩子們嘻嘻哈哈跑進屋。
餘樵走過時,老太太看見他,招呼道:“老人家,天黑了,找著住處沒?沒找著的話,我家還有間空房,不嫌棄就住下。”
“謝謝大娘,我找著客棧了。”餘樵道。
“那行,路上小心。雪地滑。”
餘樵點點頭,繼續走。
走到關門口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韓略正在關牆上巡視,看見餘樵出關,喊了句:“老人家,天黑路滑,不如明早再走?”
“不了,趕路。”餘樵擺擺手。
走出夢晴關,回頭看。雄關在夜色中矗立,關內燈火通明,關外一片漆黑。
餘樵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雪中的城池。
然後調轉馬頭,消失在夜色裡。
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雪地上,隻留下一串蹄印。
很快,又被新落的雪覆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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