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,是臘月初七的深夜。
李辰半夜醒來,聽見窗外有細碎的聲響。
推開窗一看,漫天雪花正靜靜飄落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遠處山巒的輪廓在雪幕中模糊了,近處屋簷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
柳如煙也被驚醒了,披衣坐起:“下雪了?”
“嗯。”李辰關窗,回到床上,“看樣子不小。”
柳如煙靠過來,輕聲道:“記得去年這時候,咱們還在愁糧食夠不夠過冬。今年……倉庫都堆滿了。”
確實堆滿了。
秋收的稻穀、棉花、西瓜、哈密瓜,加上工坊產出的棉布、玻璃、雪鹽,還有畜牧場養的四百多頭豬,遺忘之城今年冬天不僅不缺糧,還能往外賣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地上積了半尺厚的雪,整個世界銀裝素裹。
李辰裹上棉襖出門,發現城裏已經熱鬧起來。
孩子們在街上打雪仗,笑聲清脆。大人們拿著掃帚掃雪,掃出來的雪堆在路邊,有人已經開始堆雪人。
“城主早!”一個老漢笑嗬嗬打招呼,“這雪下得好!瑞雪兆豐年!”
“張大爺早。”李辰笑道,“您這身子骨,掃雪行嗎?”
“行!怎麼不行!”老漢拍胸脯,“吃飽穿暖,有的是力氣!您看我這棉襖,新做的,暖和著呢!”
確實,街上掃雪的人,個個穿著厚實的棉襖。
有藍色的,有灰色的,也有花色的,雖然樣式簡單,但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新做的。
李辰走到學堂時,張啟明正帶著幾個大孩子清理院子裏的雪。
見李辰來,張啟明放下掃帚:“城主來得正好,正有事找您商量。”
兩人走進教室,爐火燒得正旺,屋裏暖烘烘的。十幾個早到的孩子已經在溫書,見李辰進來,齊刷刷站起來:“城主好!”
“好好,都坐。”李辰擺擺手,“張先生,什麼事?”
張啟明從抽屜裡拿出本冊子:“這是今年的人口統計。截止昨日,遺忘之城實有人口兩萬五千三百七十二人。其中青壯年一萬四千餘人,老人孩子一萬一千餘人。”
李辰接過冊子翻看。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多。看來流民湧入的速度比想像中快。
“問題出在這兒。”張啟明指著冊子後麵幾頁,“入冬以來,新生嬰兒登記數量大幅增加。十月到現在,兩個月時間,新生三百四十七人。按這個趨勢,到明年開春,新生兒可能超過五百。”
李辰愣了愣:“這是好事啊。”
“是好事,但也帶來問題。”張啟明推了推眼鏡,“首先是住房。現在外廓區的房子基本住滿了,新生兒一多,很多家庭一家五六口擠兩間房。其次是學堂,明年適齡兒童至少增加兩百,現有的教室不夠用。”
李辰皺眉:“這倒是沒料到。”
“還有更沒料到的,我讓醫館統計了,懷孕的婦女……現在登記在冊的有四百多人。婉娘夫人說,明年春夏,會迎來一波生育高峰。”
李辰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麼多?”
“城主您想,咱們這兒,有飯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人一安定下來,自然就想……傳宗接代。而且冬天室外活少,大家待在屋裏,可不是隻能……”
李辰明白了。這就是所謂的“冬天造人”。
從學堂出來,李辰在街上慢慢走。
雪又開始下了,細細密密的。
街邊的店鋪都開著門,賣糧的、賣布的、賣肉的,生意都不錯。幾個婦人拎著籃子買菜,說說笑笑。
“我家那口子說了,明年開春再多養兩頭豬!”
“我家也是!現在有棉被,有棉衣,冬天不怕凍。多生幾個孩子,將來都是勞動力!”
“可不是嘛!我孃家嫂子聽說咱們這兒日子好,說開春也要過來……”
李辰聽著這些話,心裏五味雜陳。
人口增長是好事,說明百姓對這裏有信心,願意在這兒紮根。但基礎設施跟不上,好事可能變壞事。
走到關外集市時,錢芸正在市令所門口指揮掃雪。見到李辰,錢芸快步過來:“夫君,正想找您呢。西域商行的奧馬爾託人帶話,說開春要帶五十個西域工匠過來,問咱們能不能安排住處。”
“五十個?”李辰皺眉,“怎麼這麼多?”
“奧馬爾說,他在西域到處宣傳遺忘之城,好多匠人聽了都想來。會燒玻璃的,會製香料的,會做樂器的……都是手藝好的。但要拖家帶口,一家最少三口人,五十個匠人就是一百五十口。”
李辰頭更大了。
錢芸看出李辰臉色不好,小心問:“夫君,是不是……人太多了?”
“多倒不怕。”李辰嘆口氣,“怕的是咱們消化不了。房子不夠住,學堂不夠用,工坊也快飽和了。”
“那……回絕奧馬爾?”
“不行。”李辰搖頭,“匠人是寶貝,來了能帶技術,能教徒弟。得想辦法。”
兩人正說著,胡管事從四海貨行出來,見到李辰,笑嗬嗬走過來:“李城主!正想找您呢!我們東家說了,明年想在您這兒建多一個貨棧,專門收儲西域來的貨物。地方看好了,就在西市那邊,但要批地……”
李辰一個頭兩個大。
回到內院時,夫人們都在溫泉池邊。
柳如煙在教小安寧認字,趙英在打鐵——她在池邊支了個小爐子,說是要打套溫泉專用的工具。
婉娘在曬草藥,秀娘在織圍巾,錢芸剛回來就加入聊天,孫晴在擦拭弓箭,玉娘、韓夢雨、阿伊莎三個孕婦坐在避風處,花家姐妹在煮藥茶。
見李辰回來,眾人都看過來。
柳如煙先開口:“夫君,張先生找過您了吧?”
“找過了。”李辰在池邊坐下,“人口增長太快,基礎設施跟不上。”
趙英放下鐵鎚:“要我說,人多怕什麼?人多力量大!明年開春,我工坊還能擴!再多招一百個學徒!”
“房子呢?”錢芸問,“人來了住哪兒?”
“蓋啊!”趙英道,“現在有水泥,有磚,蓋房子快得很!多招些泥瓦匠,一個冬天能蓋多少?”
婉娘輕聲道:“蓋房子要地。咱們這山穀,能用的平地不多了。”
秀娘點頭:“而且材料也緊張。老胡說了,燒磚的黏土快用完了,得找新礦點。”
李辰聽著夫人們討論,心裏漸漸有了主意。
“如煙,”李辰看向大夫人,“你算算,以咱們現在的財力,明年開春最多能蓋多少房子?”
柳如煙想了想:“如果全力投入,三個月內,能蓋五百間磚房。但這樣一來,其他工程就要放緩。”
“五百間……”李辰盤算,“一間住一家,按平均四口算,能安置兩千人。加上現有空房……勉強夠。”
“那學堂呢?”楚雪問,“孩子多了,教的過來嗎。”
李雪母正好從屋裏出來,聽到這話,接話道:“我可以幫忙。教文史詩詞,我還是可以的。”
李辰眼睛一亮:“嶽母願意出山?”
“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李辰道,“不過光靠嶽母現在的幾個先生還不夠。得培養新先生。”
“怎麼培養?”柳如煙問。
李辰想了想:“從學堂裡挑年紀大的、學得好的孩子,先當助教,邊教邊學。再辦個師範班,專門培養先生。這事……嶽母,您能主持嗎?”
李雪母笑了:“你這是要把我當勞力使啊。”
“能者多勞嘛。”李辰也笑。
“行。”李雪母點頭,“不過我有個條件——教材我來定。不能光教四書五經,得實用。”
“當然!咱們的學堂,本來就不走尋常路。”
正說著,小玉端著點心過來。
這丫頭最近圓潤了些,臉上總帶著笑。婉娘給她把過脈,說是有喜了,剛一個月。
“城主,各位夫人,吃點心了。”小玉把盤子放下,“剛烤的芝麻餅,趁熱吃。”
李辰拿起一塊餅,忽然想起什麼:“小玉,你現在管著內院雜事,覺得忙得過來嗎?”
小玉一愣:“還……還行。就是有時候事多,記不住。”
“給你配兩個幫手。”李辰道,“從新來的流民裡挑兩個機靈的丫頭,你帶著。一來減輕你的負擔,二來培養新人。”
小玉眼睛亮了:“真的?那……那我一定好好教!”
李辰吃著餅,看著滿院子的人,心裏那個主意越來越清晰。
人口增長是挑戰,也是機遇。關鍵是管理要跟上。
“如煙,”李辰放下餅,“明天召集各部門負責人開會。張先生、老胡、王犇、趙鐵山、韓略、錢芸……都來。咱們得重新規劃了。”
“規劃什麼?”
“規劃一個……能容納五萬人,不,十萬人的城市,三年之約,姬老夫人等著看呢。咱們不能讓她失望。”
柳如煙看著夫君,忽然笑了:“夫君,您這野心……越來越大了。”
“不是野心。”李辰望向遠處雪中的山巒,“是責任。既然百姓信任咱們,來了,咱們就得讓人過上好日子。不能辜負這份信任。”
夜裏,李辰在書房寫規劃書。柳如煙陪著,不時添茶磨墨。
寫到一半,李辰忽然停筆:“如煙,你說……咱們是不是該出個新政策?”
“什麼政策?”
“鼓勵生育的政策,現在人口增長快是好事,但百姓還是有顧慮——生孩子養得起嗎?上學怎麼辦?將來娶妻嫁人怎麼辦?咱們得給百姓吃定心丸。”
柳如煙想了想:“怎麼給?”
“比如,生一個孩子,獎勵一石糧食。兩個孩子,獎勵兩石,外加免一年學費。三個孩子,除了糧食和學費,再分一塊宅基地。”
柳如煙瞪大眼:“那……那得多少糧食?”
“糧食咱們有,而且這糧食不是白給,是投資。孩子長大了,都是勞動力,都是建設者。現在投入一石糧,將來收穫十倍百倍。”
柳如煙算了算,點頭:“道理是對的。但具體細則得好好想想,不能讓人鑽空子。”
“當然。”李辰繼續寫,“還有住房政策。新來的流民,提供三年免息貸款建房。在工坊乾滿五年,房子歸個人所有。”
“教育政策。所有孩子必須上學,學費全免。成績優秀的,保送師範班或技術班,培養成先生或匠人。”
“醫療政策。設立生育補貼,孕婦產前產後免費檢查,生孩子醫館補貼一半費用。”
一條條寫下來,柳如煙看得心驚:“夫君,這些政策……太超前了。別處都沒有。”
“別處是別處,咱們是咱們。”李辰放下筆,“亂世之中,得用非常手段。這些政策傳出去,會有更多流民來投。但咱們不能怕人多,怕的是管不好。”
窗外,雪又大了。
但書房裏爐火正旺,暖意融融。
柳如煙看著燭光下的夫君,忽然覺得,這個當年從天上掉下來的男人,真的在改變這個世界。
一點點,一步步。
從幾十個人的小村莊,到兩萬多人的城市。
從吃不飽飯,到倉庫堆滿。
從擔心過冬,到棉被棉衣人人有。
“夫君,”柳如煙輕聲道,“您說……三年後,遺忘之城會是什麼樣子?”
李辰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,笑了:“三年後,這裏最少會有五萬人。會有完整的教育體係,會有發達的工商業,會有貫通的水路。會成為亂世中的桃源,會成為……新文明的起點。”
“那姬老夫人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李辰肯定道,“她一定會來。因為她想看到的,不是苟延殘喘的舊王朝,而是蓬勃向上的新世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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