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院的溫泉池邊,水汽氤氳。
李雪母在楚雪的攙扶下,沿著溶洞通道走進桃花源時,腳步頓住了。
洞口的光從身後照進來,在眼前鋪開一片如夢似幻的景象——遠處青山如黛,近處綠草如茵,溫泉池冒著裊裊白氣,幾座精巧的木屋錯落有致地散佈在草地上。
更遠處,一片片整齊的田地裡,碧綠的蔬菜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。
“這……”李雪母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楚雪笑了,挽著母親的手臂:“娘,這就是桃花源。夫君和姐姐們一點點建起來的。”
“建……”李雪母喃喃道,“在這深山裏頭?”
“嗯。”楚雪指向那些院子,“您看那邊,最大那間是主屋,旁邊分散的是各位姐姐的小院。每個院子都有溫泉引過去,冬天也能洗澡。”
正說著,柳如煙從主屋走出來,身後跟著幾個侍女。
見到李雪母,柳如煙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行禮:“兒媳柳如煙,見過嶽母。”
李雪母連忙扶起:“不必多禮。我聽雪兒說過你,說你是大夫人,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。”
柳如煙微笑:“都是姐妹們一起做的。嶽母一路辛苦,先沐浴休息吧。溫泉已經準備好了,換洗衣服也備好了。”
幾個侍女上前,要伺候李雪母更衣。
李雪母擺擺手:“不用伺候,我自己來。在庵裡三年,早就習慣自己動手了。”
柳如煙也不堅持,示意侍女退下,親自領著李雪母往溫泉池邊走。
池子是用青石砌成的,邊緣打磨得光滑。
溫泉水從山壁的石縫裏流出,清澈見底,水麵上浮著幾片花瓣,散發著淡淡清香。
“這是……”李雪母伸手試了試水溫,剛剛好,“天然溫泉?”
“對。”柳如煙道,“這山穀地下有熱泉,夫君發現後,就引了出來。冬天泡一泡,驅寒活血,對身體好。”
李雪母脫去外衣,慢慢坐進池中。
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,一路奔波的疲憊似乎都被融化了。
她靠在池邊,閉上眼,長長舒了口氣。
多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?
在宮裏時,沐浴是儀式,十幾個宮女伺候,香膏、花瓣、熏香……繁瑣得很。
在慈恩庵時,洗澡是任務,一盆冷水,匆匆擦洗。
像這樣,安安靜靜泡在天然溫泉裡,看著遠處青山,聽著近處鳥鳴……從來沒有過。
“娘,舒服嗎?”楚雪也下了水,坐在母親身邊。
“舒服。”李雪母睜開眼,望向遠處的田地,“那些菜……冬天也能長?”
“能。”柳如煙在池邊坐下,解釋道,“這山穀地勢特殊,四季如春。加上夫君弄了些……特殊的法子,冬天也能種菜。您看那邊——”
柳如煙指向更遠處一片亮晶晶的區域:“那些是玻璃大棚,用透明琉璃搭的棚子,裏麵更暖和,種的反季節菜,專供城裏酒樓和四海貨行,賣得可貴了。”
李雪母順著望去,果然看見一片片透明的“屋子”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透過“牆壁”,能隱約看見裏麵綠油油的菜苗。
“琉璃做的棚子?”李雪母驚訝,“那得多少琉璃?”
“咱們自己產的。”楚雪得意道,“夫君有秘方,琉璃比別處便宜多了。現在不光建大棚,還做窗子、鏡子、瓶子,賣到各處呢。”
李雪母沉默了。
這一路聽女兒說遺忘之城怎麼怎麼好,心裏總存著幾分懷疑——亂世之中,真能有這樣的地方?
現在親眼見了,才知道女兒沒說謊。
不,女兒說得太保守了。
這哪裏隻是“有吃有穿”?這分明是……仙境。
泡完澡,換上乾淨衣服。
柳如煙準備的是一身素雅的棉布衣裙,深青色,袖口綉著簡單的竹葉紋。
料子柔軟,穿著舒服。
“這是秀娘妹妹紡的棉布。”柳如煙幫李雪母整理衣襟,“咱們自己種的棉花,自己紡的線,自己織的布。比外麵買的結實,還暖和。”
李雪母摸了摸袖子,手感確實好。忽然想起什麼:“秀娘是……”
“四夫人,管紡織工坊的。”楚雪介麵,“手可巧了,新式織機就是她改良的,現在一台織機能頂五個人用。”
正說著,院子外傳來腳步聲。
趙英風風火火地走進來,手裏拎著個食盒:“嶽母!聽說您到了,我趕緊讓廚房做了點心!剛出爐的棗糕,您嘗嘗!”
食盒開啟,熱氣騰騰的棗糕散發著甜香。
趙英又掏出個小罐子:“這是婉娘妹妹配的安神茶,說您一路勞累,喝了睡得香。”
李雪母接過棗糕,咬了一口,鬆軟香甜。安神茶抿一口,微苦回甘。
“你們……”李雪母看著圍在身邊的兒媳們,眼眶有些熱,“有心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柳如煙笑道,“您先休息,晚上姐妹們都在,給您接風。現在我得去處理點事——外頭來了批新流民,得安排住處。”
“新流民?”
“嗯,就是夫君帶回來的那些,加上路上收的,兩百多口人,張先生和老胡已經在登記造冊了,我得去盯著分房分地。”
李雪母站起身:“我也去看看吧。”
“您不休息?”
“在車上坐了好幾天,骨頭都僵了。”李雪母活動了下手腕,“走走也好。”
一行人走出桃花源,穿過溶洞回到內院,再往外廓區去。
一路上,李雪母看得目不暇接。
學堂裡,孩子們正在上課。教習站在講台上,指著黑板上的字:“這個字念‘民’,民眾的民。民為邦本,本固邦寧。”
孩子們跟著念:“民——為——邦——本——”
聲音清脆整齊。
李雪母在窗外站了會兒,輕聲問:“這些孩子……都是城裏的?”
“有城裏的,也有流民家的,夫君說了,隻要是遺忘之城的孩子,不論出身,都能上學。男孩女孩都一樣。”
“女孩真能上學。”
“上啊。”趙英插話,“我工坊裡好幾個女工,就是學堂出來的,認字會算數,幹活都比別人強。”
走過學堂,是工坊區。
鐵匠工坊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,紡織工坊裡織機哢噠哢噠的運轉聲,製藥工坊裡飄出草藥香……各個工坊門口,工人們進進出出,雖然忙碌,但臉上都帶著笑。
一個年輕女工從紡織工坊跑出來,見到柳如煙,連忙行禮:“大夫人!您來看新織的布嗎?秀娘夫人剛改良了花色,可漂亮了!”
“晚點再看。”柳如煙笑道,“你先去忙。”
女工應了聲,又跑回工坊。
李雪母注意到,那女工腳步輕快,眼神明亮,完全不像她記憶中那些愁苦的織女。
再往前走,就是外廓區了。
這裏是普通居民區,一排排整齊的磚瓦房,每家門前都有個小院。有些院裏種著菜,有些晾著衣服,孩子們在巷子裏追逐玩耍。
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,見到柳如煙,都站起來打招呼:
“大夫人來啦!”
“這位是……”
柳如煙介紹:“這位是楚雪妹妹的母親,剛接來。”
老人們連忙行禮:“老夫人好!”
李雪母有些無措——多少年沒人叫她“老夫人”了。在宮裏是“娘娘”,在庵裡是“施主”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李雪母道,“你們……住得可好?”
“好好好!”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縫,“比老家好多了!有房住,有飯吃,孫子還能上學!做夢都想不到的好日子!”
正聊著,張啟明和老胡匆匆走過來。
“大夫人!”張啟明手裏拿著冊子,“新來的二百一十七人登記完了。青壯年一百三十二人,老弱婦孺八十五人。會手藝的三十九人,剩下的都是農民。”
老胡補充:“住處安排好了,外廓區新蓋的那排磚房正好空著,夠住。田地的話……得等開春才能分,現在先安排到工坊幹活,或者去修水庫。”
柳如煙接過冊子翻看:“行,就這麼辦。工錢按老規矩,管吃住,一個月三鬥米。等分了地,再調。”
李雪母在旁邊聽著,心裏又是一震。
管吃住,還給工錢?三鬥米,夠一個人吃一個月了。
這待遇……洛邑的官差都沒這麼好。
張啟明這才注意到李雪母,連忙行禮:“這位就是……嶽母大人吧?在下張啟明,管學堂和文書。”
“張先生。”李雪母還禮,“剛才聽你講課,講得很好。”
“過獎過獎。”張啟明不好意思地撓頭,“都是城主教的法子,說教書不能光念經,得講道理。我也就是照辦。”
看完外廓區,一行人往回走。
路過市集時,更是熱鬧。
店鋪一家挨一家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肉的、賣菜的……還有個小攤在賣糖葫蘆,幾個孩子圍著流口水。
一個婦人正在肉攤前買肉:“割二斤五花肉,要肥點的,今天兒子回家。”
攤主麻利地切肉,上秤:“二斤一兩,算你二斤。三十文。”
婦人付錢,拎著肉高高興興走了。
李雪母看著那婦人的背影,忽然問:“普通百姓……也吃得起肉?”
“吃得起啊。”楚雪道,“城裏工錢高,肉價也不算貴。隔三差五吃一頓,沒問題。”
回到桃花源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主屋的飯廳裡,長桌上擺滿了菜。夫人們都到齊了,連懷孕的玉娘、韓夢雨、阿伊莎也來了。
見到李雪母,眾人紛紛起身行禮:
“嶽母好。”
“嶽母路上辛苦了。”
李雪母看著這一桌兒媳,年紀從二十齣頭到不到二十,個個容貌秀麗,氣質各異。
柳如煙端莊,趙英爽朗,婉娘溫柔,秀娘文靜,錢芸精明,孫晴英氣,玉娘幹練,韓夢雨嫻靜,花家姐妹嬌俏,阿伊莎異域風情……
李辰這小子,福氣不小。
“都坐吧,別站著。”李雪母在主位坐下,想了想,又讓出半邊,“如煙,你坐這兒。”
柳如煙連忙推辭:“嶽母,這不合規矩……”
“什麼規矩不規矩。”李雪母拉她坐下,“這個家,你管得最好,該坐這兒。”
眾人落座,李辰最後進來,手裏抱著小安寧,身後奶孃抱著靜姝。
“嶽母。”李辰把安寧放到李雪母懷裏,“這是寧兒,如煙生的。這是靜姝,楚雪生的。”
小安寧已經一歲多,會走路了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李雪母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幾顆小白牙。
靜姝小一些,還在繈褓裡,但醒著,小手一晃一晃。
李雪母抱著兩個孩子,手有些抖。眼眶終於濕了。
三年了。
在慈恩庵三年,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女兒,更別提抱外孫女。
可現在……女兒在身邊,外孫女在懷裏,一大家子人圍著,熱熱鬧鬧吃飯。
這不是夢。
“娘……”楚雪輕聲喚。
李雪母擦擦眼睛,笑了:“沒事,娘高興。”
開飯了。
菜很簡單,但很豐盛。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炒青菜、燉雞湯……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白米飯。
眾人邊吃邊聊,李雪母聽著兒媳們說城裏的事——水庫建得怎麼樣了,玻璃大棚收成如何,新來的流民怎麼安排,四海貨行又訂了什麼貨……
這些事,她在宮裏也聽過。
但那時聽的是奏摺,是數字。現在聽的是活生生的人,是熱騰騰的生活。
吃完飯,李辰帶李雪母去看給她準備的院子。
就在主屋旁邊,一個小院,三間房。一間臥室,一間書房,一間小廳。院子裏也有溫泉池,牆角種著幾叢竹子。
“簡單了些。”李辰道,“嶽母先住著,有什麼需要儘管說。”
“夠了,很好了。”李雪母在院子裏站了會兒,望向遠處,“李辰。”
“嶽母請說。”
“你建的這個城……很好。比我見過的任何地方都好。不是奢華,是……有生氣。”
“這才剛開始。三年後,會更好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李雪母想起姬玉貞的約定,“那位老夫人,會來的。”
“我也相信。”
夜深了,李雪母躺在柔軟的被褥裡,卻睡不著。
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月光灑在院子裏,溫泉池泛著粼粼波光。
遠處傳來幾聲蛙鳴,更遠處,工坊區的燈火還亮著——值夜班的工人還在幹活。
這個城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,每一部分都在運轉。但又不像機器,因為它有溫度,有感情。
李雪母想起那句話:“以民為本,就是把人當人看。”
李辰做到了。
不僅把人當人看,還給了人尊嚴,給了人希望。
這個年輕人……或許真能改變這個亂世。
窗外,一陣風吹過,竹葉沙沙作響。
李雪母深吸一口氣,空氣裏帶著泥土的清香,帶著溫泉的水汽,帶著……新生活的味道。
她關上窗,回到床上,這次很快就睡著了。
睡得很沉,很香。
三年來第一次,沒有做噩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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