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七天,李雪母把遺忘之城走了個遍。
第一天逛內城。
從學堂到工坊,從醫館到市集,每條街巷都走了一遍。
張啟明陪著講解,說到興頭上還拉著李雪母進教室聽課。
“您看,這黑板寫字,比沙盤方便多了。”張啟明拿著粉筆,“孩子們坐得遠也能看見。這是城主的主意,說叫‘集中教學’。”
教室裡三十多個孩子,從六七歲到十二三歲都有。
大孩子幫小孩子,男孩子幫女孩子。一個梳羊角辮的小姑娘站起來背詩,背到一半忘了,旁邊的小男孩偷偷提醒,被張啟明瞪了一眼。
“不許作弊!”張啟明板著臉,“忘了就站著想,想不起來就下課留下補。”
小姑娘憋紅了臉,忽然想起來了:“‘鋤禾日當午,汗滴禾下土’!後麵是……‘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’!”
“對了。”張啟明點頭,“坐下吧。記住這詩的意思——糧食來得不易,不能浪費。咱們城裏現在有飯吃,但不能忘了餓肚子的時候。”
李雪母站在窗外,看了整整一節課。
下課時孩子們湧出來,嘰嘰喳喳像群小鳥。幾個孩子圍住張啟明問問題,張啟明蹲下身,一個一個耐心回答。
第二天去工坊區。
趙英的鐵匠工坊最熱鬧,十幾個爐子同時燒著,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耳朵疼。
趙英繫著皮圍裙,親自掄大鎚,一錘下去火星四濺。
“嶽母!您怎麼來了?”趙英擦把汗,“這兒熱,您外邊坐,我讓人端茶!”
“不用,我看看。”李雪母走近爐子,熱浪撲麵而來。
工坊裡不光有男鐵匠,還有女工。
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正在打菜刀,動作熟練,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旁邊架子上掛著打好的農具——鋤頭、鐮刀、犁頭,還有新式的“鐵鍬”,據說挖土比木鍬快三倍。
“這些都是咱們自己用的?”李雪母問。
“一部分自己用,一部分賣。”趙英拿起把鐮刀,“這種帶鋸齒的,割麥子特別快。四海貨行訂了五百把,說是賣到南邊去。”
秀孃的紡織工坊安靜些,但更讓李雪母吃驚。
幾十台織機同時運轉,女工們坐在機前,手腳並用,梭子飛來飛去。織出來的布有粗有細,有白有花,一卷卷堆在牆角。
“這是棉布,這是麻布,這是混紡的。”秀娘輕聲細語地介紹,“最近在試羊毛混紡,織出來更暖和,適合做冬衣。”
李雪母摸了摸剛織出來的布,柔軟厚實。
“這些女工……都是城裏人?”
“有城裏的,也有流民。”秀娘道,“不會的從頭教,包教包會。工錢按織的布算,手快的一個月能掙五鬥米呢。”
第三天去了百花寨。
這是李雪母主動要求的。
靜慧師太和尼姑們暫時安置在這裏,三婆婆親自接待。
百花寨建在半山腰,一片竹樓錯落有致。寨子裏果然大部分都是女子,有老有少,有的在曬草藥,有的在編竹筐,有的在教孩子識字。
“這兒原本是群苦命女子聚在一起,互相照應。”三婆婆領著李雪母參觀,“後來李城主來了,幫我們建寨子,教我們種葯,現在日子好過多了。”
葯田裏,幾個尼姑正在學辨認草藥。
靜慧師太拿著本《百草靈樞經》,對照著書上的圖找植物。
“這是車前草,清熱利尿。這是金銀花,解毒消腫。”靜慧師太教得認真,“記住了,採藥要連根挖,曬乾要攤開,不能堆著。”
一個年輕尼姑舉手:“師太,這書上說金銀花能治瘡癰,是真的嗎?”
“真的,婉娘夫人的葯坊就在試這個方子。”
李雪母站在葯田邊,看了很久。
這些在慈恩庵裡死氣沉沉的尼姑,現在眼神裡都有了光。
雖然還是穿著樸素的衣服,但腰桿挺直了,說話聲音也大了。
第四天,李辰親自帶嶽母去看水庫。
小石山已經炸開了,一道三丈高的大壩橫在山穀間。
壩體用水泥砌成,平整堅固。壩下正在挖水渠,幾百號人熱火朝天地幹著。
王犇光著膀子,指揮工人抬石頭:“左邊!左邊點!放!好,下一塊!”
見到李辰,王犇跑過來:“城主!壩體完工了,現在就差水閘。墨先生在做,說再過三天就能裝!”
“墨先生呢?”
“在那邊工棚裡!”王犇指向山坡上一處竹棚。
墨燃果然在工棚裡,桌上攤著圖紙,周圍圍著五六個學徒。
這個墨家傳人現在穿著粗布衣,袖子挽到手肘,手上沾著墨漬,一點沒有隱士的樣子。
“李城主。”墨燃抬頭,“正好,水閘設計有點問題,您看看。”
李辰湊過去看圖,李雪母也好奇地看。
圖紙上畫著複雜的機關結構,齒輪、連桿、閘板……密密麻麻的線條。
“這裏,受力點不對。”墨燃指著圖紙,“如果水壓太大,這個軸會斷。我想改成雙層閘板,分兩次開合,減輕壓力。”
“雙層的話,造價呢?”
“貴三成,但能用十年。單層的可能三年就得換。”
“那就雙層,水庫要用很久,不能省這個錢。”
墨燃點頭,又埋頭畫圖。
那幾個學徒看得認真,不時提問:“先生,這個齒輪為什麼要斜著?”“先生,閘板厚度怎麼算?”
李雪母走出工棚,站在壩上往下看。
水庫已經蓄了些水,碧綠清澈,映著天空和山影。
遠處,阿卜杜勒老爹正在指導挖渠,老漢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聲音洪亮:
“這裏!這裏要挖深半尺!不然水過不去!”
“那邊!那邊要留排水口!不然下暴雨會淹!”
李雪母問李辰:“那位老先生……是西域人?”
“嗯,水眼,找水的高手。現在是我們水利總顧問,工錢要得高,但值。”
第五天,李雪母去了關外集市。
這裏是真正的“不夜城”。三條主街,店鋪一家挨一家,客棧、酒樓、布莊、雜貨鋪……還有新開的“西域商行”,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。
錢芸在市令所忙得團團轉,見到李雪母,抽空倒了杯茶:“嶽母您坐,我處理完這個馬上來!”
幾個商販正在吵架,為攤位邊界鬧。
“他的攤子過界了!佔了我三尺地!”
“你才過界呢!我明明按線擺的!”
錢芸走過去,掏出捲尺一量:“張三,你過界一尺半。李四,你也過界八寸。各打五十大板,今天攤位費加倍。再吵,明天別擺了。”
兩人頓時蔫了。
錢芸回來喝茶,苦笑道:“見笑了。這些人,天天為點雞毛蒜皮吵。”
“你管得挺好。”李雪母道,“我看他們都服你。”
“不服不行啊。”錢芸眨眨眼,“我手裏有他們的‘經營許可證’,不聽話就不給續。沒了許可證,不能在集市做生意。這招還是夫君教的,叫‘合法管理’。”
第六天,李雪母什麼也沒做,就在桃花源的院子裏坐了一天。
看溫泉冒熱氣,看竹葉隨風動,看遠處工坊的煙囪冒煙,看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。
第七天晚上,李雪母找柳如煙要了紙筆。
“嶽母要寫信?”柳如煙問。
“嗯,給姬老夫人寫一封,有些話,得告訴她。”
信寫了很久。從傍晚寫到深夜,寫了整整六頁紙。
沒有華麗的辭藻,就是平實的敘述。寫學堂裡的讀書聲,寫工坊裡的勞作聲,寫市集裏的喧鬧聲。寫那些曾經絕望的人,現在眼裏有了光。寫那些曾經等死的人,現在忙著生活。
寫靜慧師太在葯田裏教人認草藥,寫趙英在鐵匠鋪裡掄大鎚,寫秀娘在織機前改良花色,寫錢芸在集市裡調解糾紛。寫王犇建水庫,寫墨燃畫圖紙,寫阿卜杜勒挖水渠。
寫桃花源的溫泉,寫玻璃大棚的反季節菜,寫水庫的碧波,寫關外集市的燈火。
寫最後一段時,李雪母頓了頓筆:
“玉貞姐,三年來,我第一次沒有做噩夢。不是忘了過去,是看到了未來。這裏不是逃避,是新生。您保重,三年後,我在這兒等您。”
信摺好,裝進信封。
第二天一早,交給錢芸:“麻煩找可靠的商隊,送到洛邑姬府。”
錢芸點頭:“四海貨行後天有隊去洛邑,我讓胡管事親自送。”
信送走了。
李雪母心裏忽然輕鬆了。像完成了一件大事,像還了一筆債。
接下來幾天,她開始主動找事做。
去學堂聽張啟明講課,提了些建議。
去百花寨看葯田,幫忙曬草藥。甚至去工坊學了會兒織布,雖然手笨,織得歪歪扭扭。
楚雪看著母親的變化,偷偷跟李辰說:“娘好像……活過來了。”
李辰笑:“人總得有點奔頭。”
七天後,洛邑姬府。
姬玉貞正在院子裏曬太陽,老管家捧著封信匆匆進來:“老夫人!四海貨行送來的,說是……那位寫的。”
姬玉貞接過信,拆開。看了幾行,坐直了身子。看到一半,站起來。看到最後,手微微發抖。
六頁紙,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看完,姬玉貞把信疊好,收進懷裏。
走到窗前,望著西邊方向,久久不語。
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問:“老夫人,信上……說什麼?”
“說了一個地方。”姬玉貞輕聲道,“一個……讓人睡不著覺的地方。”
“睡不著?”
“嗯。”姬玉貞笑了,笑容裡有些苦澀,“她說,她三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噩夢。而我……看了這信,怕是今晚要失眠了。”
夜深了,姬玉貞果然睡不著。
躺在床上,閉著眼,腦海裡卻全是信裡的畫麵——讀書的孩子,織布的女工,打鐵的鐵匠,建水庫的工人……還有那句“這裏不是逃避,是新生”。
她想起五十年前,父親指著洛邑的街市說:“玉貞,你看,這就是太平盛世。”
那時的洛邑,也有讀書聲,也有勞作聲,也有喧鬧聲。雖然不如信裡描述的那般完美,但至少……有希望。
現在的洛邑呢?
姬玉貞起身,推開窗。
夜風吹進來,帶著初冬的寒意。
遠處宮城的燈火還亮著,姬閔大概又在飲酒作樂。近處街巷一片死寂,偶爾傳來幾聲狗吠,或是嬰兒的啼哭——那是餓的。
“三年……”姬玉貞喃喃道,“李辰,你真的能做到嗎?”
信裡寫的那些,太美好,美好得像夢。但裴寂那孩子,從來不說謊。她說有,那就真的有。
如果真的有那麼個地方……
姬玉貞握緊窗欞,指節發白。
如果真的有那麼個地方,那她這七十三年的堅持,算什麼?守著這個腐爛的洛邑,守著這個名存實亡的姬家,算什麼?
“父親……”姬玉貞對著夜空輕聲道,“如果是您,會怎麼做?”
夜空中,星星閃爍,沒有回答。
隻有風吹過屋簷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嘆息。
姬玉貞站了很久,直到手腳冰涼,才關窗回床。
還是睡不著。
腦海裡反反覆復,都是信裡的句子,都是那些畫麵。那些活生生的人,那些熱氣騰騰的生活,那些……希望。
最後,天快亮時,姬玉貞終於有了睏意。
臨睡前,她做了個決定。
等天亮了,要再寫幾封信。給那些還在各地的姬家人,給那些還有良知的舊臣,給那些……或許願意為“以民為本”四個字做點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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