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離開洛邑地界五十裡後,天色已經完全黑透。
李辰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。
殘狗帶著護衛在四周警戒,老王和小六負責生火做飯,二十幾個“還俗”的尼姑圍坐在火堆旁,還有些不適應——習慣了青燈古佛的庵堂生活,突然變成風餐露宿的逃亡者,誰都需要時間適應。
李辰走到皇後麵前,鄭重行了一禮:“夫人,這一路辛苦您了。”
皇後擺擺手,示意李辰在身邊坐下。
火光映著她的臉,雖然疲憊,但眼神清澈了許多,不像在慈恩庵時那般死寂。
“李辰,咱們得說清楚幾件事。第一,以後別叫我夫人,也別叫娘娘。我現在的身份,是楚雪的娘,你的嶽母。”
李辰點頭:“是,嶽母。”
“第二,”皇後從懷裏掏出塊素帕,在火光照耀下展開——上麵用炭筆寫了幾行字,“我的本名叫裴寂,裴家三女,十六歲入宮,封後二十一年。這些……都是過去的事了。從今天起,為了不給雪兒、不給你惹麻煩,我就叫李雪母。”
“李雪母?”楚雪湊過來,“這名字……”
“簡單好記。”裴寂——現在該叫李雪母了——笑了笑,“雪兒的母親,李辰的嶽母,李雪母。誰聽了都不會多想。”
李辰心裏佩服。這位前皇後娘娘,確實通透。
在宮裏二十多年能穩坐後位,在慈恩庵三年能保住性命,靠的絕不隻是運氣。
“好,那就聽嶽母的,等到了遺忘之城,我會給您安排個清靜院子。您想獨居也行,想跟楚雪住一起也行。”
李雪母搖搖頭:“院子要一個,但不用太大。我聽說你們那兒有個百花寨,都是女子聚居的地方?我想去那兒看看。”
楚雪眼睛一亮:“母後……不,娘,您想去百花寨?”
“嗯。”李雪母望向火堆旁那些尼姑,“不隻我,還有她們。這些姐妹跟我一起在慈恩庵待了三年,說是尼姑,其實大多是苦命人——有丈夫死了被族裏逼得出家的,有家裏窮被賣進庵裡的,還有戰亂中失去親人無處可去的。現在跟著咱們逃出來,總得給她們找個去處。”
李辰明白了嶽母的意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火堆前,拍了拍手。
尼姑們都抬起頭看他。
“諸位師傅,”李辰開口,“這一路辛苦大家了。有些話,我想提前說明白——咱們要去的地方叫遺忘之城,在雲霧山脈裡。那地方不算富裕,但至少能讓跟著我們的人吃飽穿暖。”
靜慧師太合十行禮:“李施主,貧尼等既然跟您出來,就做好了準備。隻是……不知到了貴地,我們這些出家人,該如何自處?”
這個問題問到了關鍵。
二十幾個尼姑,有的真信佛,有的隻是把庵堂當避難所。
現在突然還俗,將來怎麼辦?
李辰想了想,道:“到了遺忘之城,我給大家三個選擇。”
尼姑們都豎起了耳朵。
“第一,如果想繼續修行,我在百花寨附近找塊清凈地,重修一座小庵堂。規模不用大,夠諸位禮佛念經就行。香火錢、吃穿用度,城主府負責。”
有幾個年紀大的尼姑眼睛亮了,互相看了看,點頭。
“第二,百花寨原本就是苦命女子聚居的地方,現在正在建‘婦孺庇護處’,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婦人孩子。如果各位師傅願意,可以去那兒幫忙。做飯、洗衣、帶孩子、教識字……做什麼都行,按月發工錢。”
靜慧師太眼睛一亮:“這個好!既能幫助他人,又能自食其力。”
“第三,如果哪位師傅有特別的手藝,或者想學新手藝,可以去城主府的工坊。我們那兒有紡織工坊、製藥工坊、玻璃工坊,都在招人。學會了手藝,將來不管在哪兒都能養活自己。”
尼姑們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一個三十來歲的尼姑怯生生舉手:“李……李城主,我……我以前在家會刺繡,繡得還行。這個……算手藝嗎?”
“算!”李辰點頭,“我們那兒的秀娘夫人管紡織工坊,正缺會刺繡的。工錢按件算,繡得好還有獎金。”
那尼姑臉上露出笑容。
另一個四十多歲的尼姑問:“我……我會認些草藥,在庵裡幫靜慧師太曬過葯。這個……”
“這個更好了!百花寨有藥材基地,婉娘夫人管製藥,正需要懂草藥的人。工錢比刺繡還高些。”
氣氛漸漸活躍起來。
尼姑們開始討論自己會什麼、想學什麼,彷彿逃亡路上的恐懼被對新生活的期待沖淡了。
李雪母看在眼裏,輕聲道:“李辰,你這些安排……很周到。”
“應該的,人來了,就得讓人有奔頭。不然光給口飯吃,跟圈養牲畜有什麼區別?”
這話說得直白,但李雪母欣賞這種直白。
宮裏待久了,聽多了拐彎抹角的話,反而覺得這種直來直去更可貴。
“對了嶽母,您說您本家姓裴?是……河東裴家?”
李雪母眼神黯了黯:“是。我父親是裴家家主,三個哥哥都在朝為官。姬閔篡位後……裴家被清洗,父親‘病故’,三個哥哥貶的貶,流放的流放。現在河東裴家,名存實亡了。”
楚雪握住母親的手:“娘,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。您還有我,有靜姝,有夫君。”
李雪母拍拍女兒的手,對李辰道:“裴家的關係,以後不必提了。我現在就是李雪母,楚雪的娘,靜姝的外祖母。過去的事……都過去了。”
正說著,殘狗走過來,低聲道:“城主,趙鐵山派人來報信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他們已經到了黑風峪,把那一百多口人都安置好了。問咱們什麼時候到,他好派人接應。”
李辰算了算路程:“告訴來人,我們明天中午能到黑風峪。讓趙鐵山準備好食宿,特別是老人孩子,得有個暖和住處。”
“是。”
殘狗正要走,李辰叫住他:“對了,百花寨那邊通知了嗎?”
“讓人快馬去通知了。”
安排好這些,夜已經深了。
尼姑們輪流守夜——雖然李辰說不用,但靜慧師太堅持:“這一路已經給李城主添了很多麻煩,守夜這種小事,讓我們來吧。再說,我們在庵裡也習慣早起。”
於是幾個年輕些的尼姑主動承擔了前半夜的守夜任務。
她們雖然沒練過武,但警惕性不低,坐在火堆旁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李辰和李雪母、楚雪圍坐在另一個小火堆旁。
“嶽母,”李辰問,“到了遺忘之城,您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嗎?”
李雪母想了想:“先安頓下來,看看你們那兒到底是什麼樣子。聽雪兒說了不少,但百聞不如一見。如果可能的話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我想去學堂看看。”
“學堂?”
“嗯,當年在宮裏,我最看重的一件事,就是讓宮人、侍衛家的孩子能讀書識字。雖然規模不大,但也教出了幾個有出息的。可惜……姬閔上台後,這事就停了。”
“你之前說,遺忘之城的學堂有三百多個學生,不論男女都能上學?”
“對,先生是張啟明,以前是個塾師。現在學堂分蒙學、算術、格物三門課。蒙學教識字念書,算術教算賬計數,格物教些基礎的自然道理。”
“格物?”李雪母感興趣,“教什麼?”
“比如為什麼天會下雨,為什麼鐵會生鏽,怎麼種地能多收糧食……都是實用知識。”
李雪母眼睛亮了:“這個好!比光念四書五經強。百姓家的孩子,學了這些,將來不管做什麼都有用。”
楚雪笑道:“娘,您要是願意,可以去學堂當先生啊。您學問那麼好,當年還教過我《詩經》《楚辭》呢。”
“我?”李雪母搖頭,“我一個老太婆,去學堂嚇著孩子。”
“不會的!張先生年紀也不小了,孩子們可喜歡他了。您去教教詩詞歌賦,教教禮儀規矩,多好!”
李辰也道:“嶽母要是願意,我給您在學堂設個‘文史館’,專門教文學歷史。咱們遺忘之城不能光會種地做工,也得有人文底蘊。”
李雪母被說得有些心動,但還是矜持:“到時候再說吧。先安頓下來,看看情況。”
正聊著,守夜的尼姑忽然低呼一聲:“有動靜!”
殘狗幾乎在瞬間就出現在火堆旁,手按刀柄:“什麼方向?”
“東……東邊樹林裏,有光,一閃一閃的。”
殘狗示意眾人別動,自己悄無聲息地摸過去。
片刻後回來,手裏提著隻野兔。
“沒事,是隻兔子眼睛反光。”殘狗把兔子扔給老王,“明天加餐。”
虛驚一場,但尼姑們的警惕性讓李辰刮目相看。
“這些師傅,素質不錯。稍微訓練訓練,當個巡查、護衛都行。”
李雪母笑了:“她們在慈恩庵三年,天天提心弔膽,早就練出來了。姬閔的人每月來檢查一次,每次來都像抄家,翻箱倒櫃,盤問搜查。時間長了,誰耳朵不靈,眼睛不尖?”
夜深了,眾人陸續休息。
李雪母和楚雪睡在馬車裏,尼姑們擠在幾個臨時搭的帳篷裡。李辰和殘狗輪流守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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