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離開遺忘之城的第三天,天氣明顯轉冷了。
早晨的官道上結了層薄霜,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哢嚓聲。
路旁的枯草掛著白濛濛的冰晶,遠處山巒在晨霧中顯得陰鬱沉重。
楚雪裹著厚實的狐裘,坐在馬車裏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李辰遞過去一個暖手銅爐:“冷了?”
“嗯。”楚雪接過銅爐抱在懷裏,“比桃花源冷多了。這時候桃花源裡還是溫的。”
“越往中原走,冬天反而越冷。”李辰掀開車簾一角,望向外麵,“而且……越走越荒涼。”
這話不假。
頭兩天還能看見零星村落,雖然窮困,至少有人煙。
從第三天開始,官道兩旁的村莊十室九空,有些房子連門板都被拆走了,隻剩下黑洞洞的門洞,像骷髏的眼窩。
“人都去哪兒了?”楚雪小聲問。
李辰沒回答,隻是指了指前方路邊。
那裏蜷縮著十幾個人影,裹著破爛的棉絮或草蓆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有老人,有婦女,有孩子,個個麵黃肌瘦,眼神麻木。
看見馬車過來,一個中年婦人踉蹌著站起來,伸出枯柴般的手:“老爺……行行好……給口吃的吧……孩子兩天沒吃飯了……”
她身後,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蜷縮在草蓆裡,眼睛半閉著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殘狗騎馬上前,低聲道:“城主,是流民。看樣子是從東邊逃荒過來的。”
李辰從馬車裏取出個布包,裏麵是出發時帶的乾糧——烙餅、肉乾、炒米。
他下車走到婦人麵前,把布包遞過去:“給孩子吃吧。”
婦人接過布包,手抖得幾乎拿不住。她撲通跪下來磕頭:“謝謝老爺!謝謝老爺!您是菩薩轉世……”
其他流民也圍過來,眼巴巴看著。
李辰嘆了口氣,對殘狗道:“把車上的乾糧分一分,每人給一點。別給多,給多了他們守不住。”
八個護衛開始分發乾糧。流民們像餓狼一樣撲上來,又不敢真搶,隻能伸著手,嘴裏不住唸叨“菩薩保佑”。
楚雪在馬車裏看著,眼圈紅了:“夫君,這些人……能活過冬天嗎?”
“難。”李辰重新上車,“糧食不夠,天又冷。就算咱們今天給了吃的,明天呢?後天呢?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楚雪咬了咬唇,“能不能帶他們回遺忘之城?”
“太遠了。”李辰搖頭,“從這兒到遺忘之城,步行至少半個月。這些人餓成這樣,走不到一半就得倒下。而且——”
“這一路,這樣的流民成千上萬。咱們救不過來。”
楚雪不說話了,隻是看著窗外那些捧著乾糧狼吞虎嚥的流民,眼淚無聲滑落。
車隊繼續前行。
中午時分,路過一個小鎮。
鎮子看起來比路上那些荒村好些,至少還有人在街上走動。
但氣氛詭異——幾乎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眼神警惕,商鋪大多關著門,開著的幾家也隻開半扇。
“找地方吃飯。”李辰吩咐。
車隊在一家掛著“陳記飯鋪”幌子的小店前停下。
店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,見有客人來,連忙迎出來,臉上堆著笑:“幾位客官,裏麵請!裏麵請!”
店裏冷冷清清,隻有兩個客人在角落吃飯,吃得很快,頭也不抬。
李辰一行人佔了兩張桌子。
殘狗和四個護衛坐一桌,李辰、楚雪和剩下四個護衛坐一桌。
“掌櫃的,有什麼吃的?”李辰問。
老闆搓著手:“有麵,有餅,還有些鹹菜。肉……肉沒了。”
“那就上些麵,多下點。”
“好嘞!”
等麵的時候,李辰問老闆:“掌櫃的,這鎮上怎麼這麼冷清?”
老闆一邊下麵一邊嘆氣:“客官是外鄉來的吧?不知道咱們這兒的情況。東邊打仗,流民往西逃,咱們這兒正好在道上。前陣子還收留了些流民,可後來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:“後來糧食不夠吃了,就亂了。有搶的,有偷的,還有……還有更糟的。”
“更糟的?”楚雪問。
老闆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後搖搖頭,不說了。
麵端上來,清湯寡水,飄著幾片菜葉,但熱氣騰騰。
眾人正吃著,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。
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衝進店裏,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,手裏提著根木棍。
“陳老頭!還有糧食沒有?!”光頭吼著,“借點!”
老闆嚇得手抖:“王……王大哥,真沒了!店裏就這點麵,還是給客人準備的……”
“客人?”光頭轉頭看向李辰這桌,眼睛在李辰和楚雪身上轉了轉,又看了看桌上的麵,“麵不錯啊。讓出來,我們兄弟幾個吃。”
殘狗慢慢放下筷子,手按在刀柄上。
四個護衛也站起身。
光頭一愣,這才注意到這群“客商”不太對勁——雖然穿著普通,但個個眼神銳利,身形健壯,手都放在兵器附近。
“誤會……誤會……”光頭立刻換了個笑臉,“幾位客官慢用,我們……我們這就走。”
說完,帶著人灰溜溜跑了。
老闆鬆了口氣,擦著汗走過來:“多謝幾位客官!這幫人是本地的潑皮,前陣子還隻是偷雞摸狗,最近膽子越來越大,開始明搶了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李辰問。
“官府?鎮上的官差早跑了,說是去城裏‘請援兵’,兩個月沒回來。現在鎮裏就剩幾個老弱病殘,誰管得了?”
正說著,店外又傳來哭喊聲。
眾人走到門口,看見街對麵一戶人家門口,一個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旁邊站著個漢子,低著頭,手裏攥著個小布袋。
“當家的!不能啊!不能把孩子……”婦人死死抱著孩子。
漢子聲音沙啞:“不換怎麼辦?家裏沒糧了,孩子餓,你也餓……換點糧,至少……至少能活一個……”
布袋裏是半袋發黑的高粱。
“易子而食……”楚雪臉色慘白,抓住李辰的手臂,“夫君,他們……他們要換孩子……”
李辰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神冰冷。
“殘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,把那半袋糧拿過來。給他們……”李辰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,“給十兩銀子,讓他們去買糧。”
殘狗領命去了。
那對夫婦拿到銀子,愣住了,然後跪在地上拚命磕頭。孩子還在婦人懷裏哭,但至少,不用被換走了。
回到店裏,楚雪已經吃不下飯了。
“夫君,為什麼……為什麼會這樣?”她聲音發顫,“這才離開遺忘之城幾天……外麵已經……已經成這樣了?”
李辰握住她的手:“因為亂世。諸侯爭霸,不顧民生。天災人禍,糧食減產。富人囤積,窮人餓死。這就是現在的世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楚雪眼淚又湧出來,“咱們遺忘之城,不也有兩萬多人嗎?為什麼我們能吃飽,他們……”
“因為咱們有秩序,有規劃,有技術。”
“楚雪,你記住今天看到的。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建百裡河道,為什麼我要開荒種田,為什麼我要研究炸藥和玻璃。不是為了發財,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。”
楚雪重重點頭。
吃完飯繼續趕路。
下午的官道上,流民更多了。
有些已經走不動了,癱在路邊等死。
有些還在掙紮前行,眼神空洞,像一群移動的骷髏。
偶爾能看見新墳,土還是濕的,連個墓碑都沒有。更慘的是路旁草叢裏,偶爾能瞥見被野狗啃食過的屍骨。
“嘔——”楚雪終於忍不住,趴在車窗邊乾嘔起來。
李辰輕輕拍著她的背:“別看了。閉上眼睛,休息會兒。”
楚雪搖頭,擦掉眼淚:“我要看。我要記住這一切。等接回母後,我要告訴她,她的女婿在做什麼,在為什麼而奮鬥。”
李辰心中一暖,摟住她:“好。”
黃昏時分,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營。
護衛們熟練地生火做飯,殘狗帶著兩人去附近警戒。
楚雪坐在火堆邊,看著跳躍的火光發獃。
李辰走過來,遞給她一碗熱湯:“喝點,暖暖身子。”
“夫君。”楚雪接過湯碗,沒喝,“你說……母後在慈恩庵,知道外麵已經成這樣了嗎?”
“應該知道。”李辰在她身邊坐下,“慈恩庵在洛邑西郊,流民要從東邊過來,必經那裏。她就算不出庵,也能看見、聽見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楚雪聲音哽咽,“該多難受啊。母後心善,當年在宮裏,逢災年總要開粥棚賑濟。現在看著天下變成這樣,她卻無能為力……”
李辰摟住她的肩:“所以咱們去接她。接到遺忘之城,讓她看看,這世上還有人想改變這一切,而且正在做。”
楚雪靠在他肩上,輕輕點頭。
夜深了,山風呼嘯。
營地周圍,殘狗和護衛們輪值守夜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,還有……隱約的哭聲。
不知是哪裏的流民,在寒夜裏失去了親人,或者失去了希望。
楚雪躺在帳篷裡,聽著那些聲音,久久不能入睡。
“夫君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們沒找到母後,或者找到了接不出來……怎麼辦?”
李辰轉過身,麵對著她:“那就想辦法。一次不行兩次,兩次不行三次。隻要人還活著,總有辦法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李辰握住她的手,“楚雪,你記住——在這亂世,咱們能守住的東西不多。家人,是必須守住的一個。”
楚雪淚光盈盈,用力點頭。
帳篷外,殘狗抱刀坐在火堆旁,耳朵微微動了動。
遠處,好像有馬蹄聲。
很輕,很遠,但確實有。
不止一匹。
他站起身,對值守的護衛做了個手勢。
護衛們立刻警覺起來,手按兵器。
殘狗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,朝著馬蹄聲方向摸去。
半個時辰後,他回來了,臉色凝重。
“城主。”殘狗在帳篷外低聲道,“有情況。”
李辰穿好衣服出來:“什麼情況?”
“三裡外有支隊伍,二十人左右,騎馬,裝備精良。看方向,也是往洛邑去,從馬匹和裝備看,不是普通商隊,也不像流民。倒像是……軍隊或者大族的私兵。”
李辰皺眉:“衝著咱們來的?”
“不確定。但他們紮營的位置,正好卡在咱們明天必經的路口,我繞過去看了,營地有暗哨,很專業。”
李辰沉吟片刻:“明天早點出發,繞路。多走三十裡,避開他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帳篷,楚雪已經坐起來了,臉上帶著擔憂:“夫君,是不是有麻煩?”
“沒事。”李辰躺下,摟住她,“一點小麻煩,能解決。睡吧。”
楚雪依偎在他懷裏,卻怎麼也睡不著了。
這世道,真的太亂了。
亂到出個門,都得提心弔膽。
她想起遺忘之城的夜晚——安寧、祥和,孩子們在街上玩耍,夫人們在內院說笑,工坊裡燈火通明……
原來那些平凡的日子,在這個亂世裡,是多麼珍貴。
“夫君,等接回母後,咱們早點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李辰吻了吻她的額頭,“早點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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