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晴關外,四海貨行對麵的“悅來客棧”二樓天字號房內,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。
從洛邑來的三名使者坐在桌旁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桌上擺著三碗糙米飯,一碟蔫了吧唧的鹹菜,還有一盆看不出原料的糊糊——顏色灰綠,散發著可疑的氣味。
為首的使者姓趙,四十來歲,麵皮白凈,一看就是宮裏養尊處優慣了的。
此刻他捂著鼻子,指著那盆糊糊,聲音尖利:“這……這是給人吃的東西?!”
送飯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夥計,一臉憨厚:“這位大人,咱們店裏就這些。關外不比洛邑,糧食金貴。”
另一名年輕使者拍案而起:“放肆!我們可是天子欽使!你們遺忘之城就是這麼接待上差的?!”
“城主交代過,來者是客,一視同仁。客官要是不滿意,可以自己去集市買。關外飯館多的是,紅袖閣的席麵最講究,就是貴點。”
“你……”年輕使者氣得說不出話。
趙使者深吸一口氣,強壓怒火:“我等奉旨而來,要見李辰城主。請速速通報,讓我們入關。”
“城主出門了,不在城裏。幾位大人要不先住下等等?房錢一天二錢銀子,包飯另算。”
“出門了?!去哪兒了?何時回來?”
“這小的哪知道。城主的事,咱們下人不敢問。要不……幾位大人去市令所問問?錢夫人興許知道。”
趙使者臉色鐵青。
他們昨天到的時候,就被攔在關外。
那個叫錢芸的女管事客氣倒是客氣,但說什麼“城主不在,內城不接待外客”,硬是讓他們在關外客棧住下。
今天送來的飯食,居然就這德行!
“這飯,我們不吃!”趙使者拂袖,“去,告訴你們管事,換一桌上好的席麵來!”
小夥計一臉為難:“大人,不是小的不肯。錢夫人交代了,幾位使者的食宿按‘普通客商’標準。咱們客棧就這標準,再好的……得加錢。”
“加錢就加錢!”年輕使者怒道,“難道我們還差這點銀子?!”
小夥計眼睛一亮:“那敢情好!一桌上等席麵,八菜一湯,有魚有肉,隻要五兩銀子!酒水另算!”
趙使者氣得手抖。
這不是錢的問題,是臉麵的問題!
他們代表天子而來,居然被當成普通客商對待,還要自己掏錢吃飯?!
“去叫你們管事來!我要親自問問,遺忘之城是不是要造反,連天子使者都敢如此怠慢!”
“錢夫人去百花寨收藥材了,今天回不來。要不……我給您叫玉夫人?她是內院管事的,說話算數。”
“叫!快去叫!”
兩刻鐘後,玉娘來了。
沒帶隨從,就一個人,穿著素雅的青布衣裙,髮髻簡單,但通身的氣度讓三個使者都愣了下。
這女子……不像尋常婦人。
“幾位使者大人。”玉娘在門口福了一福,聲音平靜,“不知喚妾身來,有何吩咐?”
趙使者沉著臉:“你就是內院管事的?我問你,李辰城主何在?”
“城主出門訪友,歸期未定。”玉娘走進房間,看了眼桌上的飯菜,眉頭微皺,“這飯食……確實簡陋了些。夥計不懂事,我這就讓人換。”
她喚來小夥計:“去,讓廚房做幾個像樣的菜來。按……按關外集市‘中等商隊’的標準。”
小夥計應聲去了。
趙使者臉色稍緩,但隨即意識到不對:“中等商隊?我等是天子使者!豈能與商隊等同?!”
玉娘在對麵椅子上坐下,微微一笑:“使者大人息怒。城主不在,妾身一個婦道人家,不敢擅專。關外有規矩:不明身份的來客,一律按商隊標準接待。幾位雖有朝廷文書,但……如今這世道,偽造文書、冒充官差的也不是沒有。總得等城主回來,驗明正身不是?”
這話綿裡藏針,把三個使者噎得夠嗆。
年輕使者忍不住喝道:“大膽!朝廷文書還有假?!你們這是藐視王法!”
玉娘也不惱,依舊溫聲細語:“大人言重了。遺忘之城僻處山野,見識短淺,隻認城主定的規矩。城主說,亂世之中,謹慎些總沒錯。若幾位真是天子使者,等城主回來,自然以禮相待。若萬一……是冒充的,咱們也好有個防備。”
“畢竟前陣子,關外就抓過一夥冒充官差、實則打家劫舍的匪徒。不得不防啊。”
趙使者盯著玉娘,心裏驚疑不定。
這女子說話滴水不漏,看似客氣,實則寸步不讓。
而且……她似乎根本不把“天子使者”這個名頭放在眼裏。
“那李辰何時回來?”
“說不準,短則三五日,長則十天半月。幾位若等不及,可以先把旨意留下,等城主回來,妾身一定轉達。”
“荒唐!聖旨豈能隨便留下?!必須當麵宣讀!”
“那就隻能請幾位耐心等待了。”關外雖簡陋,但客棧還算乾淨。幾位缺什麼,儘管跟夥計說——當然,賬得記清楚,等城主回來一併結算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笑了笑:“對了,提醒幾位一句:關外龍蛇混雜,晚上盡量別出門。前幾日還有商隊被搶,死了三個人呢。”
說完,飄然而去。
留下三個使者麵麵相覷。
不一會兒,新飯菜送來了。
比剛纔好些,有炒雞蛋、燉豆腐、一盤臘肉,還有一盆米飯。
但依然談不上“席麵”。
年輕使者夾起一塊臘肉,嚼了兩口,“呸”地吐出來:“這什麼肉?又鹹又硬,喂狗的吧!”
送飯的換了個人,是個憨厚的中年漢子,聞言笑道:“這位大人說笑了。咱們關外,人吃人的飯,狗吃狗的食。給各位上的,自然是人吃的。”
趙使者臉色鐵青。
這話……怎麼聽怎麼刺耳。
而此時,百裡之外,李辰一行正策馬緩行。
離遺忘之城越近,路旁的景象越讓人心驚。
沿途經過的幾個村莊,幾乎都是十室九空。
偶爾見到人影,也都是麵黃肌瘦、眼神麻木的流民。
墨燃騎在馬上,望著路旁一具被野狗啃食大半的屍體,眉頭緊鎖:“這纔多久,東山國的情況……更糟了。”
李辰嘆了口氣:“三個王子爭權,誰也不顧百姓死活。我聽說,周悍的軍隊上個月搶光了南邊三個縣的糧食,現在那些地方……已經開始人吃人了。”
孫晴握緊韁繩,聲音低沉:“夫君,咱們前幾天救下的那些流民說,他們村裡最後一點糧食被搶走後,有人餓得受不了,夜裏偷偷去墳地……挖新埋的屍體。”
墨燃猛地轉頭:“當真?!”
“應該是真的,我讓孫晴派人打探過。東山國腹地,易子而食已經不是傳聞。有些地方,人肉甚至……被明碼標價。”
“混賬!”墨燃罕見地爆了粗口,“那三個王子呢?他們在幹什麼?!”
“周厲在修宮殿,說要‘重現父王榮光’,周悍在搜羅美女,聽說上個月剛搶了二十多個民女入府。周庸……在煉丹,想求長生。”
墨燃沉默了許久。
馬蹄聲在荒蕪的官道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城主。”墨燃開口,“你說遺忘之城要開鑿百裡河道,引水入杞河,將來能養活十萬人、二十萬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這些流民……”墨燃望向遠處蹣跚而行的一隊人影,“能救多少?”
李辰也望向那些流民,緩緩道:“盡我所能。但前提是,遺忘之城自己要先站穩腳跟。若盲目收容,糧食不夠,秩序崩潰,最後隻會變成另一個東山國。”
“所以我才急著請先生出山。有了炸藥,河道工程能加快;有了先生改良的工技,產能能提升;有了穩定的產出,才能接納更多人。這是一個環,缺一不可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城主放心,到了遺忘之城,我立刻開始研究炸藥穩定化。硝石提純、矽藻土尋找、安全製備流程……一樣樣來。爭取三個月內,拿出可用的成品。”
殘狗難得插話:“要快。亂世,不等人。”
是啊,亂世不等人。
李辰望向西方,那裏是遺忘之城的方向。
城池在快速發展,但外部環境在急速惡化。
東山國的崩潰隻是開始,接下來,整個蒼梧大陸的亂局隻會愈演愈烈。
遺忘之城必須在風暴徹底來臨前,築起足夠高的堤壩。
“墨先生,”李辰問,“您覺得,咱們最先該攻破哪個技術難關?”
墨燃不假思索:“炸藥。有了炸藥,開山鑿石事半功倍,河道工程能大大提速。而且…,萬一將來真有戰事,炸藥也是守城利器。”
“與我想的一樣。不過炸藥製備危險,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。寧可慢些,也不能出事。”
“這個自然,墨家祖訓:工技之道,利民為先,害民為戒。我會設計多重保險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孫晴在一旁輕笑:“夫君,墨先生,你們這一路說的,不是齒輪就是炸藥。我都插不上話了。”
“夫人想聊什麼?”
“聊點輕鬆的,比如……等河道通了,咱們是不是可以坐船去杞河遊玩?聽說杞河兩岸風光很好呢。”
墨燃也笑了:“這個不難。等炸藥研製成功,河道工程推進順利,我可以設計一種舒適的客船,有艙室、有觀景台,甚至……可以加上自動劃槳的機關,省人力。”
“當真?!”孫晴眼睛一亮。
“墨家人,不說虛言,不過那得等河道真正通航之後。眼下,還是先腳踏實地,把炸藥弄出來。”
說說笑笑間,天色漸晚。
前方,已經能看見雲霧山脈的輪廓了。
“明天中午就能到家。”李辰鬆了口氣,“這一趟出門,真是……收穫不小,見聞也不少。”
墨燃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夢晴關關牆,眼中閃著期待的光:“城主,我有些迫不及待了。想看看你說的格物院,想看看那些學員,想立刻開始工作。”
“先生別急,到了之後,先好好休息幾日,熟悉環境。工作……有的是。”
夜裏在路邊野營時,李辰獨自坐在火堆旁,望著跳躍的火光出神。
孫晴走過來,靠在他肩上:“夫君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……咱們這座城,到底能走多遠。”
“以前隻覺得,能讓跟著咱們的人吃飽穿暖,就滿足了。可現在,看到東山國的慘狀,看到那些流民……忽然覺得,肩上擔子重了很多。”
“夫君,你能救一個是一個,能救一群是一群。但別把自己壓垮了。遺忘之城兩萬多人,都指著你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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