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燃的考驗,從第二天清晨正式開始。
茅屋前的空地上,那架“自動灌溉車”被拆成了幾十個部件,整齊地攤在草蓆上。
齒輪、連桿、發條、水槽、木輪……墨家工藝的精巧展現無遺。
墨燃坐在竹凳上,手裏把玩著一個銅製齒輪,語氣平淡:“李城主,計時開始了。需要什麼工具、材料,儘管開口。這鬼穀裡,別的不多,木料、金屬、工具,管夠。”
孫晴挽著李辰的手臂,輕聲笑道:“夫君,這車子做得真精巧。不過確實隻能走直線呢。”
李辰蹲下身,仔細檢視各個部件。
其實心裏早有了方案——前世在農業機械化課程裡見過簡易自動導向裝置的原理,加上係統給的“百工譜”裡有些機械基礎,改進這架小車,並不算難。
難的是,怎麼“裝”得自然,既展示能力,又不顯得太過妖異。
“墨先生,”李辰抬起頭,指著那套直線行走機構,“這套齒輪連桿設計精妙,發條動力均勻釋放,車子能保持穩定速度直線行走,已經很了不起。但問題就出在‘太穩定’上。”
墨燃挑眉:“太穩定也是問題?”
“對。”李辰拿起一根連桿,“所有的傳動都是剛性連線,輪子隻能朝一個方向轉。遇到障礙,要麼撞上去,要麼卡住。就像人走路,如果膝蓋不能打彎,遇見門檻就得摔跤。”
這個比喻淺顯,墨燃立刻聽懂了。
他放下齒輪,身體微微前傾:“那依城主之見,該如何改進?”
“加一個‘轉向機構’。”李辰用炭筆在草蓆上畫起來,“在驅動輪和前輪之間,加一套離合裝置。平時閉合,車子直線行走。當車前端的觸桿碰到障礙物時,觸桿推動離合斷開,同時啟動另一套齒輪,讓前輪轉向……”
他邊畫邊講,齒輪比、連桿角度、彈簧複位機構,一樣樣說下來。
墨燃的眼睛越來越亮。
這些東西,原理並不複雜,但思路完全跳出了現有框架。
墨家機關術講究精密、穩固、可靠,卻很少考慮“自適應”“自調節”這類概念。
“等等。”墨燃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件,“這個‘扭簧’是什麼?如何製作?”
“用彈性好的鋼條,加熱後纏繞成型,淬火定型,鋼條在扭轉時會產生恢復原狀的力,這個力可以用來複位轉向機構。”
墨燃站起身,在工具架前翻找,拿出一卷細鋼條——那是他平時做彈簧用的。按照李辰說的法子,現場加熱、纏繞、淬火。冷卻後一試,果然有彈性!
“妙啊!”墨燃難得露出興奮神色,“這樣一來,轉向後能自動回正!城主,這法子你是怎麼想到的?”
“曾在古籍上見過類似記載,自己又琢磨了幾年。墨先生覺得可行?”
“豈止可行!”墨燃已經蹲回草蓆前,重新審視那堆零件,“若按這個思路,不僅能轉向避障,還能……還能讓車子沿著固定邊界行走!比如田埂!”
這次輪到李辰驚訝了。
這墨燃舉一反三的能力真強,自己隻說了轉向避障,對方立刻想到了邊界循跡。
“墨先生聰明,確實可以。在車子兩側加裝擺桿,碰到邊界時觸發轉向,就能讓車子在固定區域內往複行走,不漏澆。”
兩人越聊越投入,完全忘了旁邊還有孫晴和殘狗。
孫晴抿嘴笑著,也不打擾,去溪邊打了水,又生火煮茶。
殘狗抱著刀靠在一棵竹子上,看似閉目養神,實則警戒四周。
午飯後,改進工作正式開始。
李辰負責設計,墨燃動手製作。
兩人配合出奇地默契——李辰提出一個概念,墨燃往往能立刻理解,並提出更優化的實現方案。
“這個離合齒輪,用斜齒會不會更好?嚙合更順滑。”
“前輪轉向角度得有限位,不然轉太大了回不來。”
“觸桿的靈敏度可以調節,田裏土塊大小不一……”
不知不覺,太陽西斜。
第一版改進型灌溉車組裝完成。
墨燃親自上發條,將車子放在空地上。
車子開始直線行走,走到一叢竹子前,前端的竹製觸桿輕輕碰到竹竿。
“哢嗒”一聲輕響,離合斷開,前輪緩緩轉向,車子繞過了竹子。繼續前行三丈後,扭簧發力,前輪迴正,車子又恢復直線行走。
“成了!”墨燃難得露出笑容。
但李辰卻搖頭:“還不夠。”
“嗯?”
“隻能避障,不能擇路。”李辰指著前方的地形,“如果前麵是一片竹林,車子要不斷轉向,很快就會在原地打轉。得讓它‘知道’該往哪兒轉。”
墨燃皺眉:“這……如何做到?車子又沒長眼睛。”
“不用長眼睛,長‘手’就行。”李辰拿起兩根細竹竿,“在車子兩側各裝一個探桿,探桿末端有滾輪。當一側碰到障礙時,不僅觸發轉向,還要記錄‘這邊有障礙’,下次優先往另一側轉。”
墨燃愣住了。
這思路……已經超出了機械的範疇,近乎於“簡單的判斷邏輯”了。
“這……這能做到?”
“能。”李辰繼續畫圖,“加一套計數齒輪。左側觸障一次,齒輪進一格。右側觸障,齒輪退一格。車子轉向時,根據齒輪的數值決定轉向方向——數值為正,說明左邊障礙多,就往右轉;為負,就往左轉。”
墨燃盯著圖紙,許久沒有說話。
孫晴端著茶過來,輕聲問:“夫君,這個法子……是不是太複雜了?”
“不複雜。”墨燃開口,聲音帶著激動,“是精妙!是開天闢地的思路!城主,這已經不是改進灌溉車了,這是在給死物賦予‘靈性’!”
“機械之道,向來是‘一動接一動’,鏈條傳動,齒輪咬合,都是定數。可城主這法子……讓機械能‘記住’遭遇,‘選擇’方向。這……這簡直……”
墨燃找不到詞形容了。
李辰心裏暗笑。
這算什麼,要是把二進位製、邏輯閘的概念搬出來,這位墨家钜子怕是要當場拜師。
不過飯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
“墨先生,咱們繼續?”
“繼續!當然繼續!”墨燃重新蹲下,眼睛放光,“城主,你來指揮,我動手!今夜不睡了,也得把這‘會擇路’的車子做出來!”
這一乾,就乾到了深夜。
油燈下,兩人頭碰頭地研究圖紙,討論細節。
孫晴陪著,偶爾遞茶遞水。殘狗依舊守在暗處。
第三天天亮時,第二版灌溉車完工。
這次的車子更複雜了,兩側多了探桿,內部多了計數齒輪組。
墨燃小心翼翼地上緊發條,將車子放在佈置了多個障礙的空地上。
車子啟動,直線前行。
遇到第一叢竹子,左側探桿觸碰,車子右轉避開。
繼續走,前方是一片亂石。
車子先左轉,左側探桿碰到石頭,計數齒輪記錄;然後嘗試右轉,右側暢通,於是選擇右轉繞行。
繞出亂石區後,前方是“之”字形障礙。
車子左右探桿交替觸碰,計數齒輪不斷加減,車子像有生命般在障礙間穿梭,最終順利通過整片區域。
當車子完成測試,穩穩停在空地另一端時,墨燃沉默了。
良久,才緩緩吐出一句話:“城主……這不是改進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是開創。”墨燃轉過身,眼神複雜地看著李辰,“我墨家傳承數百年,機關術自認天下無雙。可今日……今日方知,自己是井底之蛙。”
李辰連忙擺手:“墨先生言重了。這些想法,不過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胡思亂想。真要動手製作,還得靠先生這樣的巧手。”
“不,想法纔是根本。手藝再好,沒有好想法,也隻能重複舊物。城主……”
“這三天,不是你在接受我的考驗,而是我在向你學習。”
李辰趕緊扶住:“先生折煞我了。”
墨燃直起身,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:“餘樵那老傢夥說得對,你確實是不一樣的人。這趟山,我出定了。不過……”
“不是我去幫遺忘之城,而是我想去遺忘之城,繼續跟城主學習。這些‘會思考’的機械,這些聞所未聞的思路……我想學更多。”
李辰心裏一塊石頭落地。成了。
不僅請到了人,還讓對方心甘情願,甚至抱有求學之心。
這效果,比預期好太多。
“既然如此,墨先生收拾收拾,咱們儘快啟程。遺忘之城裏,還有更多難題等著先生一起解決呢。”
墨燃點頭,卻又想起什麼:“對了城主,你之前提的炸藥製備……我有些想法。墨家古籍裡記載過‘伏火礬法’,用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混合,能產生劇烈燃燒。但總是不穩定,容易自燃自爆。城主說的‘硝化甘油’……我很好奇。”
李辰心中一喜。
果然找對人了!墨燃不僅懂機械,還接觸過火藥研究!
“這個說來話長,路上慢慢聊。”
“不過我可以先告訴先生一個方向——關鍵在於‘穩定化’。純硝化甘油太危險,但若是讓它吸附在某些多孔材料裡,比如矽藻土,就能安全很多。”
“矽藻土?”墨燃疑惑,“那是什麼?”
“一種輕質多孔的石頭,白色,很軟,能磨成粉,咱們山裡應該能找到。回去後,可以組織勘探。”
墨燃的眼睛又亮了:“好!回去就找!”
接下來的半天,墨燃收拾行李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——幾箱工具,幾十捲圖紙,一些珍貴的金屬材料。
最重要的,是他那顆被點燃的求知之心。
孫晴幫忙打包時,悄悄對李辰說:“夫君,這位墨先生……像個孩子得到新玩具似的,眼睛都在發光。”
李辰笑著點頭:“真正熱愛技藝的人,都是這樣。看到新知識、新可能,比得到金銀財寶還興奮。”
黃昏時分,一切就緒。
墨燃最後看了眼自己住了十幾年的鬼穀茅屋,鎖上門,將鑰匙扔進溪水。
“走吧。”他背起最大的那個工具箱,“這地方,以後不用回來了。”
幾人出穀,與留守的孫晴手下會合,騎馬踏上歸程。
路上,墨燃不斷提問:
“城主,那‘會擇路’的機構,能不能用在其他車上?比如運輸車?”
“能,但要考慮載重和地形。”
“計數齒輪的齒數怎麼定?太多會不會太敏感?”
“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,可以先做個可調節的試試。”
“矽藻土除了穩定炸藥,還能做什麼?”
“可以做過濾材料、保溫材料,還能摻在水泥裡減輕重量……”
一問一答,馬蹄聲聲。
墨燃像個饑渴的學生,李辰則成了耐心的老師。
有些問題李辰能詳細解答,有些也隻能說個方向,剩下的要靠實踐摸索。
但即便如此,墨燃已經覺得大開眼界。
“城主,到了遺忘之城,我想辦個學堂。不教經史子集,就教這些機械原理、物性變化。你這些知識,不該隻藏在你我腦子裏,該傳下去。”
李辰心中一動。
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“格物院”升級版嗎?
“好!”他當即答應,“回去就辦!墨先生當山長,我當個客座講師。咱們一起,為這亂世,培養一批真正懂‘格物’的人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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