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張隊長那輛熟悉的自行車立在房門口,許平一臉興奮。
張成功蹲在自行車跟前,臉上愁苦成褶子,老煙鍋子吸得吧嗒吧嗒。
“隊長,你多會兒回來的?”
張隊長眼一抬,一句話問得有氣無力:“平平,你這麼早吃飯來了?”
“隊長,我冇上工,不吃大鍋飯。”
“不吃大鍋飯你跑這兒來乾啥?”
許平走到他跟前,從兜裡掏一個苞穀麵窩頭。
“給,吃我這一口壓壓饑。”
張成功站起身,小心翼翼接過窩頭,神色疑惑。
“平平,你家還有糧食?”
“跟我三舅爺借的一點苞穀麵,我嫂子奶小寶總要有一口吃的吧。”
許平提到自己三舅爺,許成功想到了什麼,剛要咬的一口窩頭又要還給許平。
“你嫂子吃的東西你乾麼給我,拿回去!”
“隊長,你就吃吧,我嫂子現在不差這一口。”
“瞎扯,咋能不差這一口,你二叔說你嫂子娃要抱給你三舅爺家寄養,冇抱去嗎?”
許平實話實說。
“我親侄兒不會給彆人家寄養,我二叔瞎安排,你甭理他。”
手裡捏著窩頭,眼睛直直盯著移不開,可許成功硬是忍著不敢吃。
“平平,你要有本事弄到吃的,你就弄去,甭管彆人說什麼。”
許平看張隊長使勁嚥了一口唾沫。
“隊長,吃吧,你不白吃,我想借你自行車去小宋溝煤礦。”
張隊長馬上明白了許平要去乾啥。
“不是你二叔要去嗎?你二叔說能拿兩百塊賠償款。”
“隊長,煤礦的賠償款我已經拿到手了,給了我嫂子——窩頭你吃了呀,捏著乾麼?”
張成功實在忍不住,窩頭三口兩口塞嘴裡,他看見遠處幾個挖了野菜的婦人回來了。
她們幫駝背師傅做大鍋野菜糊糊。
婦人們給張隊長應個聲,轉身進了灶房。
張隊長繼續跟許平說話。
“你大哥的賠償款拿到手了,你乾麼還去小宋溝?”
“隊長,你推上你的自行車先去我家,咱邊走邊說。”
“去你家看你侄兒麼,還冇滿月呢咋看?”
許平在張隊長耳邊嘀咕了一句話,張隊長眼睛忽一下瞪大滿是激動興奮。
“真的呀,你彆騙我。”
“隊長,你借我自行車,這副下水給你。”
“走啊,快走,去你家看看!”
兩人貼緊返回許平家。
張隊長滿臉不解。
“平平,你咋打到的一隻黃羊?”
“滕主任借給我槍,我今早運氣好,趴在莊子坡那兒就打到了一隻。”
張成功嘿嘿笑,興奮的腳底下冇了定力。
“給,自行車你騎去吧。”
“隊長,你不要愁,救濟糧會撥下來的。”
許平提到了救濟糧,張成功一臉興奮勁又成了沮喪。
“撥個屁,縣裡那幫爺壓根不信咱村的老人集體絕食,說我瞎扯,他們說哪個村都困難,讓咱自己想辦法渡饑荒。”
“我說那好,我砸了那口大鍋,一個村的人不用在一口鍋裡攪,各家顧各家,各家辦法各家想,你們彆找我麻煩。”
許平嘴角一笑。
“隊長,各家顧各家是對的,但那口大鍋就不要砸了,留著咱隊裡燙個豬啥的。”
“燙個豬?你想啥呢?”
兩人到許平家窯屋院子,張成功使勁兒嗅鼻子:“肉湯味兒,你家鍋裡煮上了?”
“我嫂子要奶孩子,少不了煮點肉湯。”
夏蘭蘭從窯屋出來,看是張隊長,眼神裡有一抹慌。
灶上鍋裡煮肉臊子,攪半碗苞穀麵,野蔥蒲公英再攪裡麵。
家裡頓頓開小灶,張隊長找麻煩來了?
隔壁窯屋孩子剛好哇哇哭。
看嫂子臉上慌,許平安慰她:“嫂子,冇事的,你回你屋奶孩子去,我來做飯。”
夏蘭蘭轉身回自己窯屋。
提前準備好的一副羊下水從案板倉裡提出來,許平給張隊長安頓:“隊長,我在水窪裡洗了兩遍,你拿回家搓點堿麵再衝兩遍就能煮了。”
許成功一臉不好意思。
“平平,還是留著給你嫂子吃吧,養活孩子要緊,這兩年,咱村裡剛出生的孩子冇了十幾個,我晚上做噩夢……”
許成功不敢說下去了。
“隊長,這副羊雜你拿回家吧,腸子上的羊油先煉出來,其它的煮熟再煉乾水分,醃在羊油裡能多放幾天。”
“平平,我家的知道咋弄。”
張隊長提了袋子轉身要走,許平又叫住他:“等等,我家鍋裡的吃一碗再走。”
“平平,這咋好意思,你嫂子奶孩子呢。”
“冇事,我嫂子不差這一口了。”
鍋裡的肉臊子苞穀麵野菜菜糊,舀一碗給隊長吃。
“平平,現在有野菜,怎麼著都能熬過來了,不像去年冬天,把人難死了。”
“隊長,你的自行車我今天借用了,你彆跟其他人說我家的情況。”
“那哪能說,平平,我這隊長不稱職啊,一袋救濟糧都要不來。”
“隊長,我說了,救濟糧會撥下來的,你交上去的申請材料還是有作用。”
大男人張成功掉著淚吃完一碗肉湯糊。
許平要給他再盛一碗,他連連擺手。
“行了行了,你和你嫂子你妹不吃了嗎?”
許小梅撲騰一下進屋裡,瞪大眼,看張隊長吃了自己家一碗飯。
各家開小灶會被隊長罵的。
張隊長給許小梅一臉微笑,問:“小梅,我看看你挖了些啥?”
張小梅的籠子裡,苦菜、枸杞芽、灰條、蒲公英都有一些。
張隊長樂嗬:“隻要下一場透雨,野菜挖不完。”
“平平,我回去了,那個——那行,你操心好你嫂子你妹,有啥事兒再來找我。”
吃了東西,張成功提著羊雜袋子趕緊走回家。
許小梅一臉不樂意。
“哥,你說不能讓彆人來咱家吃東西,你咋把他叫來了?”
“小梅,張隊長是好人。”
“全村的好人都叫來咱家吃東西啊?”
許平摸一把妹妹額頭,她這護食態度是對的。
“妹,我借了張隊長的自行車去一趟小宋溝,給咱換些白麪。”
“換白麪?你拿啥換啊?”
許平彎下身,案板倉下拽出袋子,說的輕描淡寫:“哥打了一隻黃羊,馱去礦上找領導換一袋白麪。”
許小梅驚訝的要跳起來。
“天啦哥,你咋打到的?”
“用槍打唄,你看好嫂子和小寶,我趕晚上就回來了。”
小梅聽到隔壁屋小寶哭,顧不得跟哥多說話,趕緊給嫂子盛一碗吃的端過去。
袋子綁在自行車後座上,許平拉一下,確定綁緊了半路掉不下來。
“小梅,嫂子,我趕晚上天黑前回來。”
夏蘭蘭懷裡抱著孩子,從窗戶上給許平應聲:“你路上千萬小心。”
中午這會兒,村道裡,陸陸續續回大隊食堂的人不少,他們朝許平喊話。
“平平,你騎咱隊長的自行車乾麼去?”
“去小宋溝煤礦。”
“你哥的事兒咋處理了?”
“就那樣了,我還能讓人家咋處理……”
許平的自行車已經騎遠了。
村裡人以為他急著去處理他哥的事。
自行車後麵那個袋子馱的啥他們根本想不到。
許進齊瞪著眼,哼一聲滿是怨恨:“我看他有個啥球本事,不下地乾活,瞎跑什麼。”
罵人生氣費力氣,許進齊先回生產隊灶上吃一碗大鍋飯。
張隊長的自行車在大路上跑,許平腦子裡想張隊長接下來要乾的事。
他想讓生產隊吃大食堂解散,各家吃的各家想辦法。
有些人不樂意,這個那個說了一堆,他們跟張隊長吵起來,張隊長一賭氣,拿起撅頭就把大鍋砸了個洞。
冇了那口大鍋,生產隊食堂做大鍋飯就徹底冇了戲,誰說什麼都是閒的。
這事兒就是最近這幾天的事兒。
步行三個半小時的沙土路,自行車踏的冒煙,一個半小時就到了。
自行車立在辦公房側麵拐角,許平轉身進滕主任辦公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