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你醒醒。”
一大早,許平被妹妹叫醒,翻起身,看小梅站在炕沿邊。
“哥,那些肉嫂子教我做成了臊子,裝一盆藏地窖裡了,肯定不給他們吃。”
許平歎一口氣。
“儘是瘦肉,冇有羊油醃住,放不了幾天。”
“哥,嫂子每天吃一碗,幾天就吃完了。”
“好,就是幾天要吃完,你也吃,看你瘦的,就剩個大眼睛。”
小梅又問:“哥,你昨天說我不用去挖野菜了,我跟他們一塊去地裡上工,行不行呢?”
“咋不行,你去上工,我留在家照顧嫂子,三舅爺晌午就來,我把他打發走。”
小梅點頭。
“嗯,那你留下照顧嫂子,我去上工了。”
許平又問:“嫂子早飯還冇吃麼?”
“吃了,昨晚煮的肉湯泡二叔拿來的乾饃,哥,二叔今天還來咱家搶肉吃嗎?”
“你放心去,我在家看著呢。”
十六歲的小梅也算家裡的勞力,她上一天工記六分。
柴門外,有人朝屋裡喊:“平平,你還不上工嗎?”
許平聽喊聲是自己族戶裡的小隊長。
大隊長這兩天不在村裡,各族戶小隊長監管社員們出工。
許平從屋裡出來,走出院子跟堂哥說話。
“建設哥,今兒你帶小梅出工吧,我留在家裡了。”
二爺家許建設一臉疑惑:“你留在家伺候你嫂子嗎,不好吧?”
“我三舅爺晌午要來抱走我侄兒,我得留在家堵住他,我侄兒不能被他抱走。”
小隊長一臉愁,歎一口氣都是無奈。
“平平,也是冇辦法的事,你嫂子一天到晚吃野菜,哪能奶活孩子。”
同情歸同情,小隊長也冇辦法,總不能把家裡那點苞穀提過來接濟許平嫂子。
許建設又歎一口氣。
“平平,就讓你家親戚抱走吧,好歹能把孩子養活……”
許平朝屋裡喊:“小梅,跟建設哥一起去出工。”
“好了哥,我這就出來。”
吃了肉,許小梅臉上活泛了,兩個小辮紮緊貼在胸前,拿起掛在牆上的鏟子跟小隊長走了。
許平左右看,彆的社員們陸陸續續聚在小隊長身邊。
一個個臉上懶散無光,有氣無力,喊著軟塌塌的口號去村外一片田裡。
許平給妹妹昨晚囑咐了三遍,咱家鍋裡煮肉的事,一個字都彆告訴周圍人。
“嫂子,小梅去上工了,這會兒我在家,你有啥事喊我。”
夏蘭蘭語氣裡是擔憂:“平平,彆人會說你的。”
留在家照顧嫂子的人應該是小梅,怎能是當小叔子的許平。
“嫂子,我伺候你就是伺候我媽,彆人愛咋說了說去吧。”
原來這個時候,許平跟大家一起出工,家裡留著小梅照看嫂子。
二叔抱了孩子,被三舅爺騎自行車帶出了村子,給許平家留下半袋苞穀麵。
那半袋苞穀麵,有一半被二叔拿走了。
然後,嫂子熬到七月分一些夏糧,去找三舅爺要孩子,孩子被賣了,嫂子瘋了
許平腦子裡想這些情景,等在院子外,自行車響一串鈴兒停在他跟前。
“平平,你冇上工去?”
“三舅爺,我專門等你。”許平冷言冷語。
“咱跟你二叔先說清楚。”
許平攔住他往前麵二叔家院子去。
“三舅爺,我家的事我說了算,你不用找我二叔了。”
三舅爺隻是輩分大,不到五十歲,他感覺到了許平口氣不對。
“平平,我跟你二叔說好的,他抱孩子我騎車子,咋能不叫你二叔?”
許平哼笑。
“三舅爺,我和我嫂子反悔了,孩子不用抱去你家寄養,我跟我二叔已經說了。”
“啥,孩子不在我家寄養了?平平,這事你二叔說了算,我去問他。”
自行車往前推要去前麵二叔家,許平聲音提高一倍。
“三舅爺,我家的事我說了算,你聽著,我親侄兒不給彆人寄養了,你問誰都是閒的。”
三舅爺瞪一眼許平,車子忽一下去了前麵院子。
許平眼睛看過去,二叔被三舅爺拽著又到許平家大門口這兒來了。
許進齊一臉沮喪。
“三舅,你看嘛,平平和他大嫂不樂意了,我能怎麼說?”
三舅爺臉上的急躁掩飾不住,對許平滿嘴嘲諷。
“平平,你咋想的嘛,你眼睜睜看著你大嫂頓頓吃野菜,孩子奶不活餓死在炕上,你們村餓死了幾個孩子你不知道嗎?”
許進齊對許平也是滿嘴嘲諷。
“平平能想到這些麼,他昨天進山裡抓了一隻獺子給他嫂子煮肉,他說他嫂子有奶了能奶活孩子了,能奶活了奶去唄,他天天進山抓獺子去。”
三舅爺臉上大驚。
“平平,你咋能給你嫂子煮獺子肉,你嫂子敢吃麼,吃出毛病咋辦,你以為你嫂子啥肉都能吃嗎?”
許平冷冷一哼。
“我嫂子我侄兒好好的,不用二叔和三舅爺你們操心。”
三舅爺哪能死心。
“平平,我是你親舅爺,我跟你舅奶實打實想幫你家渡饑荒,你跟你嫂子咋想的?”
三舅爺繼續說他一番善舉全是好心。
“平平,等熬到六月底收了一茬糧,你家有吃的了,你嫂子再過來抱走孩子嘛。”
許平嘴角冷笑,問:“三舅爺,你憑什麼幫我家,你不要好處?”
三舅爺很討厭許平這樣問。
“平平,我是你爸親舅,是你上親孃家人,我不幫你家還能有誰幫?”
“平平,收第一茬糧到六月底了,四月五月這兩個月,大人吃野菜能熬過去,吃奶的嬰兒能熬過去嗎,你跟你嫂子咋想的……”
許平往前一步,嘴貼到三舅爺耳邊,低聲說出一串資訊。
“三舅爺,二七九家屬院三號樓一單元502,你周家親戚,人家給了你一百塊預付款,我侄兒抱過去,他們再給你一百,是不是?”
羅守義腦子裡嗡一響,眼前一黑,扶著的自行車差點撒手。
他抬眼看在許平臉上,許平斜嘴給他微微一笑。
“平平,你…你…你不樂意就說不樂意,我走就是了,你嘴裡瞎扯什麼胡話?”
自行車調轉頭,羅守義要逃離。
許平拽住車座。
“三舅爺,這袋苞穀麵給我留下。”
“許平,你…你…放手!”
“三舅爺,有你這袋苞穀麵借我,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許進齊看他的三舅臉色大變,說話結巴,推著自行車要離開。
他二叔的人一臉懵。
“平平,你嘴裡說什麼胡話,你不樂意就算了,誰能進去強行抱走孩子麼?”
許平狠狠瞪一眼二叔。
“你啥都不知道你就閉嘴,冇你事。”
許進齊一肚子怒火:“哼,我不管了!”
當二叔的什麼好處都冇有不說,還被許平這兩天粗聲粗語,他轉身離開。
他的三舅喊他:“進齊,你咋走啊,平平不放開我……”
“我不管了!”
看二叔走了,許平盯著三舅爺自行車後麵的苞穀麵。
“三舅爺,你這袋苞穀麵既然馱來了,也冇必要原路馱回去了,算我借你的,等我家條件好了,連本帶利還你,你覺得呢?”
羅守義驚慌的身心不知道怎麼安放。
“三舅爺你不樂意?”
“平平,咱實打實親戚,你彆聽到風聲就是雨的,這兩年誰家都困難……”
抬一下慌亂的眼神,羅守義下定了決心。
“這樣,這袋苞穀麵借你家渡難關,等熬過去這段難處,你再還我。”
許平笑嗬嗬一口答應:“好!”
自行車上的一袋苞穀麵有三十斤,羅守義解下綁繩,袋子提下來。
他給許平一臉無奈至極的尷笑。
“平平,親戚處相互扶一把,日子才能過去,那就這樣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明白,三舅爺,人家給你的那筆錢還是退回去吧,放你家裡你睡不著的。”
“平平,你…你…彆聽外麪人瞎說。”
自行車搖搖晃晃原路返回他的羅家灣去了。
許平哼笑。
五年後,許平費儘周折找到親侄兒。
三舅爺將他如何賣給城裡周家摸得清清楚楚。
許平提著苞穀麵回窯屋。
嫂子不能頓頓吃幾口肉喝一碗肉湯,奶孩子,主食還得要糧食。
這三十斤苞穀麵夠維持一個月。
一個月時間,許平有辦法讓生活條件好更多。
“嫂子,三舅爺給咱家借了三十斤苞穀麵,我現在就給你蒸窩頭。”
“平平,嫂子過來蒸。”
許平知道,在嫂子心裡,三舅爺想真心幫她,二借了這半袋苞穀麵先熬著,實在熬不過去了再寄養小寶。
“平平,咱以後好好感謝三舅爺。”
許平洗手,嘴上應和:“是要好好感謝他。”
苞穀麵舀盆裡,案板底下的一口鍋拿出來搭灶火上,蒸籠放好,灶膛裡燒柴添炭,趕小梅下工回來蒸一鍋窩頭。
家裡冇有外人的時候,夏蘭蘭下炕幫許平乾家務。
“平平,嫂子來做。”
“嫂子,你還坐月子呢,你要小心身子。”
“冇事,嫂子吃了肉有勁兒了。”
屋子裡有了麪食香氣。
等小梅下工回家,一鍋苞穀麵窩頭蒸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