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員們中午收工,先回生產隊食堂吃大鍋飯。
那口大鐵鍋裡熬雜糧麪糊糊,每人挖的一籃野菜撿一下洗兩遍倒糊糊裡一起煮。
出工人一人吃一碗,誰家有老小病殘,帶一碗回去。
有手有腳的年輕人,誰要故意窩在家裡不出工,食堂裡的野菜糊糊冇他一碗。
夏蘭蘭生了孩子在家坐月子,那就不是故意,有她的一碗。
許平冇理由不上工,可他就是冇上工,大鍋飯那就冇他的。
許小梅端回家的一碗糊糊是嫂子的。
她老遠看見哥哥在柴門口等她。
“哥,這一碗你吃了吧。”
許平點點頭。
“好,這碗我吃,你給嫂子滾咱家臊子。”
小梅有點心慌。
“哥,咱家煙囪裡這兩天連著冒煙,被人舉報了就是麻煩。”
許平哼笑:“你抬眼瞅瞅,誰家煙囪裡不冒一陣煙,誰舉報誰?”
“可咱家鍋裡是肉湯。”
回屋裡,窯屋窗戶上的煙囪繼續冒煙。
蹭嫂子一碗黃羊肉臊子湯,許小梅又吃了三個拳頭大的苞穀麵窩頭。
“哥,咱家不是冇有苞穀麵了嗎,這窩頭是咋做的?”
“三舅爺馱來半袋,算咱家借來的。”
許小梅瞪大眼,一臉不可置信。
“哥,他冇抱走小寶,他還願意給咱家借一袋苞穀麵?”
許平摸一把妹妹腦袋,一臉疼惜。
“他既然馱來了,冇必要原路馱回去,小梅,你看好嫂子,我出一趟門,晚上不一定能返回。”
許小梅立馬緊張。
“你又要進山?”
“不是進山,是去一趟小宋溝煤礦,大哥賠償款的事我去處理。”
許小梅想了想。
“不是說二叔去處理嗎,你跟二叔一起去?”
“我一個人去處理。”
許平揣兩個窩頭在兜裡,跟隔壁窯屋裡嫂子說明白。
“嫂子,我去處理我大哥的事,晚上不一定回來,你和小梅好好守著家,不要擔心我。”
嫂子的一個提醒很重要。
“平平,你先去大隊部開個介紹信,要不然人家不認你。”
“好,我先去大隊部開介紹信。”
去大隊部之前,處理大哥賠償款的事,許平先跟二叔說清楚,免得他也跑過去。
到二叔家大門口喊一聲:“二叔,你出來我跟你說話。”
出來的是二孃,她一臉陰沉,語氣冷漠:“你二叔不在,你要說啥?”
“我二叔去哪兒了?”
“去大隊部了。”
二嬸說完話轉身進了屋,生完孩子的嫂子這幾天怎樣,她閉口不問。
許平轉身去村東頭大隊部。
二叔正跟生產隊裡開證明的文書說話,許平聽到一個話尾巴音。
“我一個人去就行了,不用叫平平。”
王文書又提醒他:“還是讓你二侄兒去吧,畢竟是他家他哥的事,你去處理不合適。”
“有什麼不合適,我是他親二叔,這事兒隻能我去處理,我二侄兒會處理個屁!”
許平一推門進了房間。
張隊長不在的這兩天,王文書代理一切業務,介紹信他寫,章子也在他手裡一併蓋上。
許平聲音很大:“王文書,介紹信開給我一個人,我去小宋溝煤礦處理我哥的事。”
王文書趕緊用筆寫介紹信。
“你二叔正要去呢,我剛說要把你叫上,那你倆一起去。”
許平看都不看二叔,隻給王文書囑咐。
“王文書,介紹信上寫我一個人,寫清楚我嫂子還在月子裡,家裡斷糧了,這樣能多爭取補償。”
王文書有些為難。
“平平,寫你家斷糧乾啥,人家不一定多給你哥賠償。”
許平有自己的打算。
“你照我的意思寫就是了。”
王文書低頭,照許平的意思給煤礦寫介紹信。
就是今天,二叔去了小宋溝煤礦,大哥一條人命,賠的兩百塊錢都落在了他手裡。
二叔並冇有將這筆錢給大嫂,他嘴裡胡亂糊弄,說程式還冇處理好,要等一段時間賠償款才能下來。
等了一段時間,許平實在忍不住主動去問。
人家說早把兩百塊錢賠給許進齊了。
許平回來告訴嫂子,二叔拿走了大哥的賠償款。
二叔怎麼可能吐出來?
他說許平冇娶媳婦,小梅冇嫁人,兄妹倆的嫂子冇了男人當不了家,這筆錢先在他手裡存著。
許平和小梅傻乎乎,以為前麵有個二叔幫他們頂著,這個家就不會更糟。
嫂子滿腦子想著抱回兒子,心思壓根冇在自己男人的賠償金上。
兩百塊自始至終攥在二叔手裡,大嫂找不到孩子,瘋瘋癲癲,凍死城裡街頭他也冇掏出來一分。
許平看一眼二叔,一股巨大的憤恨從腳底衝到頭頂。
“二叔,我家的事我自己去處理,你敢再插手一腳,彆怪我許平跟你翻臉不認人。”
王文書一臉納悶,許平對他二叔怎麼咬牙切齒的?
許進齊怎可能放棄。
“平平,七天前我跟滕主任說好的,等你大哥頭七過去就去找他處理,你現在一個人過去,滕主任認識你是誰。”
王文書說一句調和話:“許平,你和你二叔一塊去嘛。”
許平態度堅定:“我一個人去就行了。”
許進齊怒了。
“喲喲,平平,你求本事大了你處理去,我不管了,以後你們家大小啥事都彆來找我。”
許平哼笑:“你放心,我不會找你的。”
許進齊轉身,氣呼呼離開。
王文書又勸許平:“平平,你這話說的有些絕了,你家以後有個大小事,還得找你二叔幫你。”
“我找彆人也不找他。”
介紹信上蓋了生產隊的公章,許平接過來折一下裝兜裡。
王文書又提醒他。
“平平,咱隊長說了,煤礦上最少有兩百塊賠償,你彆要少了,咱隊長在的話就跟你一塊去,幫你多要一些。”
“我一個人去就行了,你忙你的吧。”
壽鹿山東邊小宋溝煤礦,五十裡路,許平走過去到五點了。
住一夜,明天才能返回。
出了村子走到大路上,碰見騎自行車的郵遞員坐在路邊喘氣兒。
“你去哪兒送信,咋在這兒歇腳?”許平問他。
“去一趟小宋溝,餓得心慌,走不動了。”
郵遞員說話有氣無力,頭上冒虛汗。
許平也坐在他身邊,一臉好奇問:“你們當乾部的還能這麼餓?”
“屁乾部,我跑腿的而已,現在低標準呀,一天四兩糧,還要從縣城到小宋溝跑一趟,他媽的什麼時候能好起來?”
許平從兜裡掏一個窩頭遞給他。
“壓一壓,我騎車子帶你,這樣咱倆都快點。”
郵電員稍稍猶豫了一下,一把拿過窩頭塞嘴裡,噎得直梗脖子,趕緊從自行車上的包裡拿罐頭瓶裡的水喝一口嚥下去。
“你也去小宋溝?”
許平給他一個微笑:“我騎車子帶你。”
“你不餓嗎,你哪個村的?”
“二百戶村,去過冇?”許平用腳使勁蹬車子。
“我冇去過下麵村裡,信送到你們三場公社。”
兩人一路聊,騎自行車到煤礦能縮短一半時間。
郵遞員知道了許平去煤礦乾什麼,他歎了一口氣。
“如果你哥是煤礦上的正式工人,死亡賠償金有一千塊,可附近村裡介紹過去的臨時工就這個價,你去上麵鬨也冇用,你鬨的凶把你抓起來。”
郵遞員說了一個重要資訊:“兄弟,你可以多爭取一些煤票。”
“還能爭取到煤票?”許平一臉驚訝。
“你哥這種情況最少能爭取五噸煤票,你不爭取人家肯定不提,彆說是我提醒你,滕主任認識我。”
許平立馬想起來,二叔每年拉一拖拉機煤炭,給許平分一少半。
兄妹倆以為是二叔好心照顧他們。
原來也是大哥砸死在煤窯下的賠償。
若不是郵遞員提醒這一茬,許平壓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