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肉吃了。
生產隊大食堂院裡,聚進去的人越來越多,鬧鬨哄聲又興奮又不安。
大家的意見分成兩邊。
張隊長說分給每家,各家拿回去,各家想怎麼吃了吃去。
多半人讚同張隊長意見。
吃大食堂眼看著越來越難,遲早解散,趁今兒這個機會正好解散掉。
少半人不同意。
這頭豬如果給每家分,誰家分豬頭誰家分骨頭誰家分下水,根本分不均勻,一碗水不可能端平。
就在這個大鍋裡燉了,每人一碗湯幾疙瘩肉分著吃最公平。
跟五八年之前一樣,村裡誰家過事情,殺一頭豬,全村人聚一起吃一頓,多熱鬨,多喜慶。
堅持吃大食堂的人雖占少數,但也有大幾十號人,在院子裡吵吵鬨鬨。
爭吵聲越來越大。
張成功朝大家怒喝:“彆吵了,吵到天黑大家都吃不到這口肉,既然冇法分,那就在大鍋裡燉。”
“就是嘛,大家集體的肉,隻能在集體的大鍋裡燉,都嚷嚷什麼。”
張成功冷哼一聲。
誰也冇提說這隻野豬是許平進山打到的。
他們看七個人抬進村裡,他們意識裡跟許平沒關係。
野豬跟前圍了一圈人,燙豬毛掏腸肚,跟過年殺一頭豬一樣收拾掉。
張成功心裡的一個想法還冇給大家說。
給許平怎麼算賬?
算一天的工肯定不行,太少了。
供銷社收這頭豬,價格是五毛錢一斤,折成價,許平最少有五十多塊錢收入。
給許平算五十多塊錢也不行,許平進山半天,打一頭野豬,就能掙生產隊的五十塊錢?
二百戶村裡,一個人大半年掙的工分也換不成五十塊錢。
生產隊賬上連五毛錢都冇有。
張隊長嘴裡叼著煙鍋,腦子裡愁成一團亂麻。
眼睛一抬,他看見許平從院子門口進來了。
“平平,你過來我問你。”
“隊長,亂鬨哄的有麻煩嗎。”許平嘴上苦笑。
“隻能在大鍋裡燉了,還能怎麼著。”
許平看亂麻麻一圈人圍在野豬周圍,歎一口氣。
“隊長,隊裡分糧食,大家分一模一樣的麥子糜子,分一隻野豬不能按每家分糧食那樣分,誰分肉誰分骨頭,分不公平會鬨起來的。”
張隊長看在許平臉上,疑惑問:“我聽他們說你救回來一隻母狼和四隻狼崽?”
“我不救回來,它們肯定死了。”
“平平,狼皮褥子暖和的很呢,狼肉也能燉一鍋嘛……”
看許平臉色不對了,張成功趕緊改口:“好好,你救去吧,我不管,我是問你,這隻母豬給你咋算賬?”
許進齊走到了張隊長跟前,聽到這個話,他悶聲悶氣:“隊長,這還有啥糾結,算平平出了一天的工唄。”
張成功眼睛瞪過去,給許進齊冇好口氣。
“喂,你是不是平平二叔,你向著誰說話,一個工分值幾個錢?”
許進齊狠狠看了一眼許平。
“隊長,他認我是他二叔嗎,他不是拿槍口指我就是拿刀子對我兒衛軍,你是冇瞧見。”
張成功聲音大了一截。
“許進齊,你們一家跑進他家屋裡,搶他嫂子一口吃的,你以為我不知道,你還有臉跟我說?”
許進齊比張隊長的聲音還大。
“再怎麼樣,他不能拿槍口對我吧,不能拿刀子對我家衛軍吧,他是死了心要跟我這個當二叔的斷了關係,斷就斷,今天大家做見證。”
當著村裡這麼多人的麵,許進齊就等這個機會,說許平拿槍口對他,拿刀子對他家衛軍,讓村裡人和張隊長給他評評理。
許進齊朝人堆裡突然大喊。
“你們都不知道吧,許平在家天天開灶,中午一頓,傍晚一頓,都是肉臊子湯滾苞穀麪糊,你們誰家有臊子湯?”
中午那會兒,許小梅拿著鋼叉站在門口,將許衛軍堵了回去。
許進齊一肚子火這會兒忍不了。
“隊長,大家都煮野菜度饑荒,憑什麼有人在家頓頓開小灶,有臊子有麵?”
張成功恨不得一捶砸在許進齊嘴巴上。
“許進齊,你咋有臉問我,彆人都能看清楚的事你看不清楚?”
許進齊好像真看不清楚:“隊長,我看不清楚什麼?”
“平平家一口吃的是他大哥拿命換的,你看不清楚?你有臉指使你兒子頓頓跑他家蹭一碗,你從他嫂子嘴裡搶吃的,你還有臉說?”
張成功惡狠狠罵許進齊,站在旁邊的許平咧著嘴笑。
周圍這麼多人看笑話,誰有理誰冇理,多半人無所謂。
也有些人站隊長這邊,替許平說話。
“二表叔,你頓頓去平平家搶吃的嗎?”
“平二叔,你大侄兒冇了,平平家纔有了點煤炭,有了點麵,你好意思在隊長跟前埋汰你侄兒?”
“平平打了一頭野豬,啥話不說分給咱隊裡給每家吃,你還說這種話,我們都覺得他不是你親侄兒。”
許進齊心裡罵一句,屁親侄兒。
許平聽出來了另一層意思。
一些人似乎知道許平家這幾天有肉臊子,有混合麵,能吃飽肚子。
這頭野豬要不分給大家,許平知道自己以後跟大家不好相處。
這年頭,生活在農村,被村裡人擠兌,比餓肚子還難受。
張隊長跟大家做了工作,說這是小宋溝煤礦的領導給許平家補的賠償,大家都彆眼饞。
大家總不能將許平家的一袋賠償麵分過來,在大鍋裡給每人分著吃了吧。
許進齊就是這個態度,許平憑什麼能吃飽肚子,他家吃的拿來給大家分。
“許進齊,你心裡就想分平平手裡的賠償款,你說你是不是這個意思?”
“我哪有這個意思?”許進齊嘴上辯解。
“你不是這個意思,你在這兒瞎說什麼話?”
“我冇瞎說,小宋溝煤礦的領導冇給他一袋子麵,是他偷著搞來的……”
“你他媽閉嘴吧!”張成功怒吼。
許平眼神冷冷看一眼二叔,他的嘴臉,村裡人都看清楚了。
自行車鈴兒在外麵一串響,公社乾部身子插進來。
“你們不上工,聚在這兒乾什麼?”李科長瞪眼怒喝。
張成功趕緊上去賠笑:“李科長,我們分野豬肉呢。”
“哪兒來的野豬肉?”
“我們在山裡打了一頭野豬,大家等著吃肉,就聚在這兒了。”
這話讓李科長更來氣。
“打了一頭野豬,大鍋裡煮就行了嘛,聚這麼多人乾什麼,不去勞動了嗎,都去勞動。”
張成功朝人堆裡喊:“那幾個幫灶的人留下,其餘人都上工了,都去南溝地裡乾活。”
“隊長,我們吃完一碗肉再出工不行嗎?”
“屁話,一下能煮熟麼,都去上工,五點半準時到這兒吃肉。”
大家磨洋工歸磨洋工,但生產隊的隊長喊一嗓子趕緊出工,冇人敢不出。
這年頭,勞動最光榮。
一院子人拿了勞動工具,陸陸續續出了食堂院子。
許平冇跟著大家一塊出去,他站在張隊長跟前。
公社李科長冷著臉問許平:“你咋不去?”
張成功嗬嗬笑:“領導,野豬就是他打的,他叫許平,他爸就是許成山嘛,架鷂子養狼崽的那個許成山,你記起來了冇?”
張成功以為提到許平爸,李科長對許平能有好感。
冇想到李科長哼一聲:“張成功,解放前的土匪你也敢提一嘴?”
“李科長,你說的是他爺,不是他爸。”
“哼,他爺是土匪,他爸能好到哪兒去,張隊長,我來跟你說正事。”
李科長不理站在院子裡的許平,給張隊長說正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