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下工時間，許平堵在自家柴門前。
小梅叫他：“哥，嫂子叫你進來一起吃飯！”
“妹，你跟嫂子先吃，我的飯留在鍋裡。”
許平不是不想進屋跟嫂子妹妹一起吃飯，是這個點兒了，要堵住某些人進屋裡搶食。
他們突然闖進窯屋，半鍋麪條保不住。
他們知道這個家裡有羊肉臊子湯，有玉米麪，比他們家的野菜煮水好吃多了。
他們知道許平一家四口人這幾天能吃飽肚子。
中午那頓肉湯玉米麪糊，張隊長吃完一碗，許平吃了一碗，剩下的都是嫂嫂和妹妹的。
冇想到，二叔家衛軍跑進來連鍋底兒都刮乾淨了。
嫂嫂下午點冇得吃，侄兒奶水不足哇哇哭。
這個點兒，許衛軍還會跑來。
遠處幾個身影越來越近，是二叔二孃和衛軍衛兵他們四個走在一起。
他們家四個人掙工分，都吃大灶上一碗糊糊，不可能吃飽。
許平知道，這會兒不堵在大門口，他們四個都會搶自家鍋裡麪條。
這兩年，為一口吃的，人能拿命拚。
為這一口吃的，許平得拚命護住。
許進齊走到許平跟前，拉著臉問：“平平，你站大門口乾什麼？”
許衛兵嗅嗅鼻子，大聲嚷嚷：“爸，你聞呀，還是肉湯味兒，平平家臊子肉吃不完。”
鍋裡煮了一碗肉臊子，切好的旗花麪條下鍋裡，調一籃子小梅挖的野菜，就是許平和嫂嫂妹妹這會兒的晚飯。
站在大門口吸鼻子滿是香味。
二叔家四口人闖進窯屋裡一頓造，餓肚子的就是嫂嫂妹妹。
許進齊眨巴一下眼睛，鼻子哼一聲，給許平越加冇好口氣。
“平平，你家每天每頓開小灶，張隊長不管你，你不怕公社乾部不管你嗎？”
許平冷哼。
“好啊，二叔，你去公社乾部跟前告我，說我為了養活我嫂嫂我未滿月的侄兒，在家裡燉羊肉臊子湯，他們要問你是誰，你就說你是我親二叔。”
許進齊臉色一變，訕訕一笑，嘴上辯解。
“平平，瞧你說的，我能去公社告你，我是怕彆人去公社告你給你提個醒，讓你小心。”
“二叔，我小心不小心的，不要你操心！”
旁邊的許衛軍拽一把他親弟，從許平側麵要進院裡，剛轉身被許平一聲喝住：“衛軍你要不要臉，你從大嫂嘴裡搶食算什麼本事？”
許衛軍臉色一變，嘴裡嘟囔：“你中午燉肉湯，晚上還燉肉湯，就不怕上麵乾部抓你？”
許平瞪眼罵：“許衛軍，上麪人抓我，也是你去告的狀，滾回你家去！”
許衛軍不滾，偏要進去。
許平刷一下拔出剝羊皮刀，刀尖直直對著許衛軍，一聲大喝：“你敢進你試試？”
許衛軍嚇一大跳。
說破天兩人是一個爺名下的孫子，許平竟敢對著當哥的拔刀。
“爸，你看平平，他敢拿刀對我，你管不管？”
旁邊的許平二孃拽她兩個兒子：“回家了，站這兒丟什麼人。”
二孃拉她兩個兒子回家，眼神裡對許平滿是怨恨。
二叔往窯屋裡看一眼，再瞪許平一眼。
“平平，你這樣子是徹底不認我們了嗎，你和小梅不上工，你嫂子奶娃娃也上不了工，我看分糧食的時候你能分多少。”
許平聽出來二叔啥意思。
他家四個勞力，一天掙四個工分，到了六月底收完麥分口糧，他家分的最多，看許平一家能分到什麼。
許平這一家到時候不靠二叔幫襯還能靠誰？
可許平堵在大門口拔刀子對人，不讓二叔他們進去蹭一晚小灶。
許進齊將“好話”先擺在前麵，許平你這樣子對你二叔家人，到時候甭怪二叔絕情。
“二叔，我家分多少糧不要你操心，你回家煮你的野菜去吧。”
二叔一家人回去，也開小灶煮一鍋野菜，一家人分著吃。
許進齊嘴裡嘟囔著，轉身走了。
他家也開一鍋小灶，野菜湯泡點乾饃渣。
許平堵在大門口，護住了屋裡一家四口人的晚飯。
小梅從屋裡出來，拽許平一把。
“哥，我和嫂子都吃飽了，給你留著半鍋呢。”
“冇事，我晚些了再吃。”
除了二叔他們，或許還有彆人來許平家。
“哥，我站在門口堵人。”
小梅堵在柴門口，許平進去吃飯。
真餓啊，從中午捱到現在，才吃小梅做好的半鍋肉湯野菜麪條。
半年過來最正經的一頓飯。
許平剛盛好一碗，聽見小梅堵住了張隊長：“你…你不能進去。”
“小梅，我來騎走自行車。”
許平放下飯碗，揭開門簾喊人：“小梅，讓張隊長進來。”
張隊長進院裡，往自行車跟前走。
許平喊他：“隊長，你進來吃飯。”
“平平，我吃過了。”
許平出屋子，拽住張成功進屋裡。
“讓你進屋你就進來，有你的一碗麪條，你趕緊吃了。”
張成功伸長脖子朝鍋裡看了一眼，嚥了一口唾沫。
剛滿好的一碗遞給他：“隊長，吃了這碗。”
“不不不！平平，我怎麼能吃你嫂子的飯，真不行……”
“隊長，你就吃吧，那隻黃羊我馱去煤礦，跟滕主任換了半袋子混合麵，夠捱一段時間了，不差這一口。”
許平冇想到，嘴上說出的這個意思讓張隊長一臉恐慌。
“平平，這種話可千萬不能對彆人說，你家冇有混合麵，隻有小梅挖的野菜，明白嗎？”
許平點點頭：“明白！”
生產隊大灶上那口大鍋，張隊長還冇用掘頭砸掉。
大家都吃大鍋飯，野菜湯裡攪兩碗苞穀麵，上工的人每人一碗。
大家都吃野菜，誰也不說啥。
若有人知道許平家裡有一袋白麪糜麵苞穀麵的混合麵，有八十斤，馬上告張隊長，張隊長若不管，他們馬上告公社乾部。
公社乾部不可能不管。
“隊長，你要不說，冇人知道我家這一頓吃的是麪條。”
“平平，我能說這個嗎，解散大鍋飯，各家日子各家過才能真正熬過去，我早看明白了，可上麵……唉！”
就因為張隊長抱著砸掉食堂那口大鍋，各家日子各家顧，口糧分給各家的態度，二百戶村在六零年夏收以後才稍稍好了一些。
張隊長忍不住臊子湯麪條的誘惑，吃完一碗，眼睛又往鍋裡瞅。
“隊長，我給你再盛。”
“夠了夠了，我走了，平平你記住我剛纔的話，千萬不敢說你家有一袋子麵，顧好你嫂子和孩子要緊。”
院子裡一串鈴聲響，張成功推著自行車小跑出去了。
他去公社再遞申請，二百戶村趕緊結束吃大食堂，各家人正大光明在各家吃飯。
公社要再不批，他就把食堂裡那口大鍋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