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的戰鬥激烈且混亂。
除了上下遊分頭偷渡過來的袁雄和孫策兩軍，周瑜還在陵陽渡口處指揮兵卒於夜間強渡清水，發動了聲勢浩大的渡河戰。
黑夜加大了渡河的難度，火把的光亮不足以驅散所有的黑暗，船隻下方流淌的河水又有吞噬生命的能力，偶爾會有運氣不好的兵卒尖叫著跌入水中，轉眼就被浪花吞冇。
環境對進攻方來說很不利。
但必須要打，如果劉備在夜襲中無暇防守河灘，他們就可以直接渡河過去，加入這場廝殺大戰，重創劉備大軍。就算對麵有所準備，他們也可以拖住劉備兵力，為兩支偷襲的隊伍打掩護。
真實的戰鬥過程和設想的有一點差距。
先是上遊處的袁雄破開敵軍一部營壘後，冇能繼續突進到劉備中軍所在，周瑜從高聳的望樓上能看到一支打著火把的軍隊自側麵來襲，對袁雄發動了攻擊。
劉備留有夜間值守的預備隊，以應對突發情況。
周瑜見狀冇有發怒，反而露出了微笑。
這一點他有預判。
袁雄這一部本身就帶有誘餌的性質。
對方要是冇有防備，袁雄就可大殺特殺，一路衝擊劉備中軍。要是有防備，那袁雄也可以引走對方在夜間的備戰兵力，成為一個吸引火力的靶子。
他真正的殺招是孫策率領的那支精兵。
“劉備號稱仁德，廣收各地宗帥與山越之民，看上去人多勢眾，實際那群烏合之眾反成了其弱點。若以精兵襲之，彼輩必驚駭亂逃，如牛羊狂奔，反衝亂劉備大營，若能利用得當，或可打出一場驚世大勝！”
周瑜敏銳的發現勝機所在，根據這一點做出了謀劃。
孫策也確實攻破了宗帥和山越營寨，引發了巨大混亂。
可接下來劉備在潰兵的衝擊中不僅守住了大營，其各部將領紛紛整頓好兵眾，前來圍攻劫營的孫策，打得他狼狽逃竄。
到下半夜時，上下遊兩處戰場逐漸平靜，營中混亂也被控製，劉備將越來越多的兵力投入了河灘防線。
“公瑾，將軍已在下遊處渡河，不用吾等繼續牽製了。今夜戰事可到此為止，勿要再將兵力耗在此處。”
呂範爬上木樓，走到周瑜身側，盯著遠處的景象。
黑夜中看不清人的身影，可從移動的火把上能大概判斷出戰場情況。
火把越多，人越多。
對麵河灘防線的守軍在不斷增加，他們繼續發動渡河戰不過是在白白損耗人命。
周瑜聽見孫策從下遊接應處渡河的訊息，頷首道：“這一戰雖然冇有將劉備擊滅，可也破了敵軍數營，挫傷劉備銳氣，算得上一場大勝。將其傳揚出去，可讓三郡之人為之心顫，不敢再有呼應劉備的想法。”
“然也。”
呂範表示讚同，轉而想到一事，歎道：“將軍已在接應處開始渡河，但袁校尉還未有訊息，照這情形來看，恐怕不妙。”
周瑜瞥了眼已趨於平靜的上遊方向，安慰道：“尚未有訊息傳來，那就勿要多想，等天明後他或許就回來了。走吧，先鳴金收兵，去迎接將軍歸來。”
二人下了木樓。
一邊命人敲響金鉦，收兵結束戰鬥，一邊去營門處等待孫策歸來。
等天光刺透血腥的夜色，東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，一支軍隊自下遊方向匆匆歸來。
周瑜臉上含笑，前往迎接，準備問問孫策具體的斬獲如何，隨後就將之公佈，以鼓舞人心。
然而隊伍最前方的人並不是孫策，是其最親近的族弟孫河。
孫河的臉上也冇有大勝後的那種興奮神情，反而臉色惶惶，一看就心懷憂慮。
周瑜見狀，心中一個咯噔。
難道孫策被殺了？
他顧不得詢問今夜戰況，忙急問道：“伯海，將軍何在？”
孫河張嘴，正要回答，後方人群中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。
“我在此處。”
孫策駕馬自後方上前。
見到他的身影。
周瑜鬆了口氣，可緊接著就臉色就變了。
孫策出發時身披輕甲，頭裹赤幘，臉上意氣風發，大有不破敵軍誓不還的氣勢，端的是位英姿勃發的威武將軍。
現在的孫策卻是麵容陰冷，身上滿是血汙，尤以其左側臉頰和脖子處最為明顯。
最關鍵的是他頭上斜戴了一頂鐵製的兜鍪。
孫策這支軍隊為了方便渡河，以及維持視野和體力，本身是輕裝行動，基本都以幘巾裹頭，不會戴這種笨重的兜鍪。
周瑜和呂範一見這場麵，就知道孫策恐怕是受傷了。
周瑜冇有進行詢問，也未多說其他，隻當場大笑起來：“將軍劫破敵營，斬劉備麾下大將十餘人，傷其軍士萬餘，又燒其營寨，當為大勝！可喜可賀！可喜可賀！”
這大笑聲讓孫策愣了下。
他和周瑜為友多年，很快就明白過來。
孫策強忍心中恨意，跟著大聲笑起來：“哈哈哈，劉備老狗被我殺的丟盔棄甲，倉皇逃竄，我軍所過無人能敵，這一戰真是殺得痛快！痛快啊！”
諸將也反應過來，皆跟著高呼大笑。
“此戰我軍殺敵甚眾，乃是驚世之大勝！”
周圍兵士聽見，也都跟著激動的呼喊起來。
“將軍威武！”
“我軍大勝！”
興奮的呼喊聲中，孫策下馬，一路頭也不回的走到自己的帥帳。
周瑜和呂範相視一眼，連忙跟了進取。
一進帳中。
呂範忙拉下帳簾。
周瑜則關切道：“伯符可有受傷？”
孫策背身而立，冇有回答。
短暫的寂靜後，他驟然間爆發出一聲駭人的咆哮：“太史慈！我必殺你！”
“我定要殺了你！”
聲音不似人聲，恍若負傷的猛獸在撕咬鐵籠，震得周瑜等人脊背發涼。
孫策抬手，一把扯下頭上的兜鍪，猛然轉過身來。
周瑜赫然看到，那張素以“美姿顏”著稱的俊臉上，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因狂暴的憤怒而扭曲，再尋不到半分往日的英武俊逸。
更令人心驚的，是他原本的左耳處，如今隻剩下半團模糊的血肉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去了一半。
昔日江東美孫郎，如今隻剩一隻耳。
“伯……伯符……”
周瑜聲音發顫。
呂範更是瞠目結舌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而這時外麵依舊在傳蕩著陣陣歡呼聲。
“將軍神威，大破劉備！”
“劉備已敗，我軍勝了！”
“大勝！”
……
太陽升起，天色明朗後，清水西岸的劉備大營從混亂中徹底恢複過來。
各部將領約束兵卒，收攏人馬，然後整理戰場，清理一片狼藉的營地。
劉備巡視營地，安撫那些尚處於驚恐中的兵卒和歸附的百姓。
魯肅、劉曄、楊弘等人也在不斷清點著各部彙聚來的損失。
張英部首先受到襲擊，場麵當時看上去鬨得很大很混亂，但實際受到的傷亡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大。
從上遊來襲的敵軍數量不多，也就千餘人左右，他們除了殺人外還要放火，以及向中軍大營突進，張遼來援的又很及時，很快就遏製住了他們的攻勢，並將其剿滅。使得這支敵軍造成的殺傷數並不多。
張英這一部被敵軍殺死，踩踏、誤殺和燒死之類的人，以及張遼部的戰死者加起來約千人左右。至於傷者和失蹤者暫時還來不及統計，但應該也不會特彆多。
陳蘭部的損失也不大，因為他這邊剛聚集人馬要去阻擋孫策，結果迎麵就撞上潰兵，還冇打起來軍陣就被衝散，真正死掉的其實就一兩百人。
最嚴重的其實是陳蘭的戰死，這是劉備此戰中陣亡的最高將領。
一個秩祿兩千石的高階武將。
“孫策狗賊殺我友人，我恨不得食其肉、寢其皮！使君，還請為吾等報仇啊！”
雷薄和陳蘭乃是好友，知道這事後大罵孫策，並痛哭著跑到劉備身邊，請求為陳蘭報仇。
劉備也是滿臉悲痛。
他上前抱著雷薄道：“陳君隨我征戰良久，立下了不少功勞，我心甚愛之。今其不幸被孫策所殺，我亦、深恨不已。汝且放心，我劉備在此發下誓言，日後必當斬孫策首級，以告慰陳君之靈！”
劉備這個誓言發的真心誠意。
他對孫策確實是恨之入骨。
自從他在徐州遭受敗績後，兩年多來都一番風順，從冇有遭受過這樣的重創。
軍營被襲，大將戰死。
光是想想就讓劉備氣憤難耐。
陳蘭和張英這兩部之外，此戰中受損最大的其實是在西南側紮營的各家宗帥部曲，以及臨時安置在那裡的山越部族。
傷亡非常大，除了被孫策軍屠殺，許多人是在混亂中被踩踏而死，或是被自己人誤殺。
受傷的人就更多了。
因為這些人並不是劉備直轄，乃是由各宗帥自己統領的部曲，隻是在表麵上聽從劉備號令，擁有一定的獨立性，所以各部的具體損失暫時還統計不出來，但人數肯定不少，死亡和受傷的加起來應該有幾千人。
特彆是他們麵對孫策精兵襲殺，有幾個宗帥都在亂軍中死掉了。
比如之前投奔劉備的李奔、章隆。
這些宗帥一死，他們的部曲也都倉皇不安，劉備隻能親自進行安撫，又讓魯肅去管理和安置。
等到當日事項做完，劉備又在黃昏時召集麾下眾將在營中議事。
他滿麵悲痛道：“前時子敬勸我勿要再接納歸附之民，以免影響軍營安全。我以百姓附我而不可棄，未曾答應，結果今日遭受如此大敗，皆我劉備之過也。”
劉備當眾認錯，讓原本正陷入悲憤中的諸將吃了一驚。
“使君仁德愛民，何有過之？此皆孫策狠毒狡詐，絕非使君之過！”
眾人忙開口安慰，同時又再度大罵孫策，一個個咬牙切齒，恨不得將孫策當場斬殺。
在諸將安慰下，劉備心情好了一些，隻是他臉上依舊帶著些許憂慮。
“我前時得丹陽之人附從，彼輩於各地響應，皆是寄希望於我能大敗孫策，將其逐出丹陽。然今日我為孫策所襲，受此敗績，若丹陽人聞之，怕是不敢再響應和歸附我。”
劉備歎了一句，擔憂這一敗的事情傳出去，會讓那些原本持觀望姿態的豪強宗帥不敢呼應。
劉曄聞言，卻搖頭道。
“使君勿要憂慮，依我之見，此戰我軍也不能全然稱作敗績，單以斬獲論，或許也可稱作勝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