巢湖橫跨九江、廬江二郡,占地廣大,湖泊周圍水草豐茂、溪流沼澤交錯,地勢非常複雜,一直以來都是亡命犯法之徒的聚集處,藏匿其中的水匪盜賊不計其數。
賊匪數量一多,當地豪強為求自保,都築起大型塢堡,吸納流民作為部曲。
等到諸侯混戰時,官府對地方的控製力減弱,這些豪強趁勢坐大,甚至出現了兼併盜賊,割據一方的大型勢力。
占據巢湖的最強者名為鄭寶,此人驍勇善戰,靠著武勇聚兵萬餘人,自號將軍,麾下分置渠帥統領,儼然是當地的實際統治者。
袁術統治淮南時,隻顧著自己稱帝享受,對麾下郡縣的治安是不怎麼管的,鄭寶隻要不主動打他,袁術也懶得搭理。
他做他的仲氏天子,鄭寶做他的巢湖霸主,大家各過各的,相安無事就好。
劉備父子進軍廬江郡時,對臥居旁側的鄭寶不敢掉以輕心。
三月十五日,興漢將軍劉毅親率五千部曲向巢湖方向進發,同時遣軍司馬虞南為使者前去招撫。
“鄭寶若願意率兵歸降,可許他校尉之職。”
劉毅在虞南離去前進行囑咐,這是他和劉備商量後的條件。
帶一萬多兵馬歸降,給鄭寶一個校尉是可以的。
劉備升任驃騎將軍後,已有開府之權,能自置幕府、辟召僚屬,組建屬於自己軍政班子,也擁有任命他人為校尉、司馬的權力。當然這種任命後麵還是要向朝廷上表,補一下正式的手續,相當於是先上車後買票,比以前要先得到朝廷的批準後才能任命方便的多。
“公子攜誅滅袁術之威率軍逼近,鄭寶定不敢頑抗。”
虞南笑嗬嗬的開口。
他悄悄卜算過了,此次前往巢湖,吉多凶少,正是立功的好機會。
劉毅頷首,又想到魯肅的話,對虞南道:“魯治中已派人送信給劉子揚,請他相助此事,此人乃我漢家宗親,定不會拒絕,你可借他之力成事。”
虞南應了一聲,收拾好行裝後,帶著幾個護衛趕往鄭寶在巢湖的大營。
劉毅則率軍在後緩緩逼近,形成威壓恐嚇之勢。
巢湖地勢複雜,開戰對他們這些外來者很不利,如果能依靠兵勢將鄭寶嚇到投降那是最好的,不戰而屈人之兵嘛。
作為他們此行目標的鄭寶,正在自軍大營中和人談論著關於劉備的事。
“以將軍之勢,劉備若取廬江,必不能相容,恐會生出暗害吞併之心。”
劉偕聲音急迫,向對麵的短鬚大漢勸說道:“今家兄已在皖北要害駐軍,以山河之險抗拒劉備,一旦交戰,必能將其拖在皖縣。將軍趁此良機,率精兵襲劉備後路,則彼輩可破,將軍日後再無憂慮。且家兄言擊破劉備後,所有繳獲財物皆歸將軍所有,吾等不取分毫。”
“去襲劉備後軍?且讓我想想。”
鄭寶皺眉思索。
眼前的劉偕是廬江太守劉勳的從弟,這一次代表劉勳前來,是想聯絡鄭寶一起對付劉備。
劉勳在皖縣擋住劉備主力,鄭寶率兵從北麵斷絕劉備糧道,襲其後路,兩人聯手前後夾擊,看上去還真有一定勝算。
就在鄭寶思慮間,座中已有一年輕男子站了起來。
“此言真是荒謬,劉豫州奉天子之令誅滅袁術,劉勳作為仲氏殘賊,不知天時,竟還想頑抗到底,實乃螳臂當車,早晚逃不過一死。他今日派人來邀約將軍聯手對抗劉豫州,乃是欲陷將軍於死地也。”
他冷笑道:“依曄之見,劉豫州素有仁德好義之名,今入廬江,必遣使者招撫,將軍若能降他,當有榮華之享,何必受劉勳所惑,尋死路而投。”
鄭寶心頭動了動。
劉備誅滅袁術後雄霸淮南,聲勢浩大。
劉勳則隻能據皖城防守,還想依靠自己來對付劉備。
兩人孰強孰弱,一望便知,與其和劉勳聯手那還真不如投降劉備呢。
而且說話的是劉曄,鄭寶心裡就先信了幾分。
劉曄乃漢室宗親、淮南名士,素以膽氣謀略著稱,鄭寶聽說他的名聲後,非常傾慕,數次派人尋找,最後還是通過威脅的手段才逼迫劉曄給他當了智囊。
對劉曄的話,他還是比較相信的。
鄭寶點頭道:“子揚說的是,劉勳不過一仲氏殘賊,豈能和劉豫州對抗,此事我自不應允。”
劉偕臉色大變,叫道:“鄭將軍,劉備自北而來,絕不會容忍將軍這等豪傑霸占巢湖,早晚必起爭端,將軍若不趁此時……”
“夠了,給我拿下此僚。”
鄭寶做了決定,不聽劉偕再說,當場命人將其拿下。
“鄭寶豎子,你早晚被人所誅!”
劉偕大罵著被押了下去後。
鄭寶冇理他的叫罵,轉頭看向劉曄。
“子揚,你剛纔說劉豫州會派人來招撫我?”
“將軍放心,劉豫州看重將軍,必定遣人前來。”
劉曄微笑開口,對此很篤定。
冇過兩日,鄭寶就再度驚歎於劉曄的未卜先知。
劉備真的派了使者前來。
“吾乃漢家軍司馬虞南,特奉劉使君與興漢將軍之令前來拜訪足下。”
虞南進入鄭寶營中,向他施了一禮。
鄭寶對虞南很客氣,忙請他入帳,並說道:“吾早聞劉使君和興漢將軍威名,不知虞君此來有何吩咐?”
虞南聽他這話,感覺招撫之事有戲,又見旁側一年輕男子正對自己眨眼相視,暗猜此人肯定就是劉曄了。
“使君兵進廬江,欲討平仲氏餘孽劉勳,聞足下素有武勇,手下兵馬眾多,還望足下能為朝廷效力,共誅逆賊!”虞南開口,直入主題。
鄭寶心中傾向劉備,可麵對虞南招攬時,冇有立刻應下,反而將話題一轉。
“不瞞虞君,前時劉勳也曾派其從弟劉偕來拜訪我,欲邀約我襲擊劉使君後路,焚燒糧秣以求得勝。”
鄭寶聲音一頓,瞥了眼虞南的臉色,才笑道:“不過我素來心向朝廷,又聞劉使君仁德慷慨,便嚴詞拒絕,並將其拿下。想來劉使君不會虧待我吧?”
虞南心中微動,知道鄭寶這是在問條件了。
他正色道:“我家使君自不會虧待足下,若足下願意歸附朝廷,可任為一部校尉,得二千石之秩。”
校尉?
聽到這話,周圍在座的鄭寶部下都有些不滿起來。
“我家將軍手下兵馬上萬,雄霸一方,怎得歸附了劉備,還連個將軍都不能做了?”
“現在是將軍,歸附了還變成校尉,這是哪來的道理。”
“是呀,我看怎麼也得給個將軍才行。否則還不如就窩在巢湖逍遙,管他們什麼劉使君,難道他還敢打來不成!”
這些人多是賊匪出身,也冇什麼見識,隻知道當今天下大亂,將軍隨處可見,中郎將遍地都是,區區校尉一點吸引力都冇有,當場便鬨騰起來。
鄭寶瞪了手下一眼,吼道:“使者在此,汝等豈敢在此喧鬨。若有再言者,給我拉下去斬了!”
一吼之下,眾人噤聲,不好再說,可不滿之色盈於臉上。
鄭寶這才陰冷的望向虞南,沉聲道:“吾心向朝廷,然劉使君怎得連個將軍都捨不得給?”
虞南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,知道這是漢末諸侯亂戰,各方皆私表將軍、中郎將,導致官號貶值,讓他們有些瞧不上校尉的軍職。
而虞南當初能將山賊王大目玩弄於掌中,並非古板之人。
他隨機應變道:“以足下軍力,當一將軍自是綽綽有餘,然將軍之職非劉使君可決定,需上表朝廷,得天子首肯方可。今欲以足下為校尉,待後續平定廬江,便可立即上書天子,以功勳而封足下為將軍,屆時有朝廷所頒印綬,此方為真將軍也!”
鄭寶眉頭皺了皺。
這時旁側一直靜默觀察的劉曄突然開口了。
“吾觀此事,乃劉使君誠心相招將軍耳。否則若有虛假之意,當以大職相招,惑將軍歸附,豈非易事乎?欲任將軍一職,確實需要朝廷許可,依此事來看,足可顯劉使君乃忠良之臣也。”
“嗯,子揚說的是。”
鄭寶想了想,確實是這個道理,便轉怒為喜,對虞南道:“若能得將軍之位,我歸附劉使君便是。”
做了決定,鄭寶便宴請虞南,雙方賓主儘歡。
等到宴席散罷,劉曄又邀請虞南去他府中一敘。
走入府宅。
虞南見周圍無人,躬身對劉曄行禮:“此番南能完成使命,多謝劉君相助。”
劉曄道:“無須如此,我得子敬書信,已有投效劉使君之心。不過鄭寶素來貪婪,剛纔虞君言能給他將軍之位,可真能做到?”
虞南臉露尷尬。
劉備手下的將軍現在就一個劉毅,像關羽、張飛這些人都還是校尉之職呢。
朝廷封賜出來的將軍和外麵諸侯爛大街的私表不同,數量上是比較控製的,像占據江東三郡的孫策,他的正式官職都還隻是一個雜號將軍。
鄭寶這傢夥不過一豪強匪徒出身,寸功未立,上來就想當將軍,爬到關羽、張飛的頭上,劉備除非拋開朝廷自己另立一套體係,給所有人都封上一個將軍,否則很難給鄭寶將軍的位置。
虞南之前的話隻是緩兵之計,先把鄭寶誆過來,把他兵力收入囊中再說。
劉曄見虞南神色,便明白過來。
他冇有生氣,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。
“揚士多輕俠狡桀,如鄭寶之徒更是貪婪反覆,虞君縱使能哄得他暫時歸附,日後少不了懷恨在心,在劉使君麾下徒生禍患。與其如此,還不如此刻一勞永逸的解決此事。”
“劉君,你是想……”
劉曄笑而不答,那雙明亮的眸子裡閃過冰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