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龍亢縣長吳曆,拜見公子。”
一中年官吏匆忙帶著下屬出城,前來迎接劉毅。
漢家官製,縣在萬戶以上設縣令,萬戶以下則為縣長,兩者在秩祿上會有些差彆。
龍亢不是大縣,這吳曆便是當地縣長。
劉毅已經下馬,正帶著隨從觀看遠處的大型祭祀儀式。
他轉身麵對吳曆,回了一禮道:“吳君無需多禮,我奉使君之令前來處理蝗事,可將此地情況與我說說。”
吳曆見劉毅對遠處的祭祀儀式感興趣,先解釋了一句。
“蝗蟲自南而來,在我縣中肆虐,啃食禾粟。百姓驚慌,隻能以禳災之法祈求神靈護佑,希望蝗蟲早日離去,以求得平安。”
劉毅頷首。
禳災,就是上古傳下來的一種對付災害的法子。
簡單來說就是通過特定的祭祀儀式,達到消除災禍的目的。
他前世聽過的大旱求龍王,儺戲驅瘟神之類的事,估摸著和眼前的禳災儀式屬於同一類。
在劉毅看來,想依靠神靈來對付自然災害,肯定是冇什麼用處的。
但又像吳曆說的,大災來臨時百姓會陷入恐慌,人心動搖之下,便想通過禳災來獲得神靈的庇佑,這種大規模的祭祀儀式可以給他們慌亂的內心找一個精神寄托,對穩定社會秩序是有好處的。
你要是不讓他們搞了,這些驚慌的人很可能會從其他地方給你鬨事,所以絕不能一刀切的禁止。
當然前提是冇有搞什麼人祭之類的東西,而且得預防有人煽動人群。
“禳災可行,但要多注意裡麵是否混入彆有用心之人,勿要讓人藉機生事。”劉毅提醒了一句。
吳曆忙點頭應下。
劉毅轉而又詢問除了禳災之外,他們還有什麼對付蝗蟲的法子。
一問之下。
劉毅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了。
“等過上一兩日,蝗蟲吃完能吃的,自然就飛走了。”
吳曆說出了他們的辦法。
非常簡單,非常省事。
“就未曾組織人手撲殺?”
劉毅皺起了眉毛。
吳曆低聲道:“蝗蟲數量太多,撲殺也無甚大用,最多在剛來那會兒搶收一點禾稼回去。且蝗蟲為災異,百姓大多不願招惹。”
劉毅眼睛微眯。
這是天人感應學說的影響。
上麵宣傳蝗蟲是災異,它們的身上蘊含有特殊含義,很多百姓就對蝗蟲生出懼怕,覺得這是一種不祥的災蟲。且蝗蟲隻吃草木莊稼,並不會攻擊人,最後還都會飛走,你去打他還白費了氣力,故而很多人都不會主動撲殺蝗蟲,一些特彆迷信的甚至見了蝗蟲還會繞開走。
但凡事也無絕對,一些有能力有見識的官吏,麵對蝗災時會用行政手段組織百姓對其進行撲殺,還總結出了“掘溝阻隔,驅蝗入溝,聚而殲之”的戰法。
那畢竟是少數人,眼前的這個吳曆,明顯不屬於那種能吏,隻想著等蝗蟲自己飛走了事。
劉毅卻不能坐以待斃。
蝗蟲吃光了一縣的草木莊稼,就會向下一個地方轉移。
而被它們禍害過的地方,就會留下一堆饑民,現在這時節可能家家戶戶都還有些存糧,尚能堅持一小段時間,但等到了下半年,存糧吃完了呢?
冇有新糧補充,必將餓殍遍野,民不聊生。
劉毅必須要阻止蝗群的擴散,保住其他尚未被蝗災波及的地方。
這裡麵最重要的是位於沛國北部的豐縣和沛縣,麋竺今年招募了許多流民,在豐沛進行大規模屯田。
今年若是能夠豐收,起碼能產出幾十萬斛糧食。
可要是被蝗蟲飛過去。
劉毅想到這裡,不免打了個寒顫。
他瞪著吳曆,怒聲道:“龍亢受災,自是無力迴轉,可若撲殺蝗蟲,則可保住他縣之糧,屆時從他縣輸糧救濟,豈不比讓蝗蟲飛去侵食的好。汝速速組織人手,趁這批蝗蟲未走之前,能殺多少便殺多少。”
吳曆被劉毅這麼一瞪,身子便不由矮了一截,不敢進行對視。
他低著頭道:“公子吩咐,我下去就組織人手,隻是怕百姓不會太主動做這事。”
“他們會的。”
劉毅沉聲道:“今歲龍亢受災,百姓歲末無糧,我父子心中哀憫,將免本年賦稅,並以粟易蝗,百姓可捕蝗蟲來官府換糧。同時組織人手掘溝阻隔,驅蝗入溝,參與者皆供給食物。縣中糧食若不夠,我會請舒公自相縣運來,汝隻管組織便是。”
吳曆聞言,精神大振。
“使君與公子真乃仁德也!”
免去本年賦稅,百姓肯定會欣喜無比,雖然說他們遭了蝗災後本身也繳納不起賦稅,就算強征也征不了,可至少表明瞭劉使君父子的一個態度,讓百姓知道他們是愛民的。
以粟易蝗,則能大大提高百姓們撲殺蝗蟲的積極性。
他們忌憚蝗蟲的“災異”之名,輕易不願招惹,可要是能用蝗蟲來換糧食,參與官府組織的撲殺行動還包飯,那肯定是會乾的。
劉毅抬頭,不時能看到蝗群往遠處飛去,就讓吳曆抓緊時間傳達命令,還有組織人手儘快開始行動。
他又派親隨帶著自己的手令,快馬前往周圍的縣城,將這個命令送過去,讓各縣也準備抗蝗事宜。
同時還讓人去相縣知會舒邵和簡雍,讓他們進行協調和組織。
劉毅準備從龍亢開始,將北邊的蘄縣、銍縣、符離、相縣、蕭縣和杼秋等地變成一道道阻止蝗蟲北飛的防線。
蝗群在龍亢被撲殺一部分後,前往北邊蘄縣的數量肯定會少很多,然後在蘄縣又被撲殺一部分,飛往銍縣的就更少了,這一層層的殺下去,加上還有往其他方向飛行的蝗蟲,最終能夠抵達豐縣和小沛的蝗群就剩不了多少,對當地的屯田不會造成太大影響。
隻要屯田成功,今歲豐收,就算南邊這幾縣受災嚴重,他們也有救濟的能力。
吳曆下去開始行動。
劉毅則讓虞南等人,去想增加捕蟲效率的方法。
虞南思路還算靈敏,他見龍亢緊挨著濄水下遊,附近多有漁民,就提議道:“蝗蟲常成群飛舞,若是用漁網捕捉,可比以農具等物打殺的速度更快。”
劉毅眼神一亮。
這不就是網捕法嗎?
“不錯,此法可行。”
劉毅拊掌稱讚。
他自己腦海中也冒出了一些想法。
許多蟲都有趨光性,也不知這蝗蟲有冇有?
先試試好了。
他沉吟片刻,對虞南吩咐道。
“今晚讓人於野地設火,周圍挖坑,看能否以此捕蝗。”
“唯。”
淮水以北,劉毅親臨龍亢,命令各縣組織人手對付蝗蟲,甚至以粟易蝗,增加百姓捕蝗的積極性,竭力阻止蟲群往周圍擴散。
可在淮水以南。
情況要比淮北嚴重無數倍。
壽春。
當仲氏天子走出宮殿,往南張望時,便看到遠方的天空烏黑一片。
蝗群遮蔽天宇,真正呈現出一副日月無光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