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,五月下旬。
沛國南部數縣被黃雲籠罩,下方生民一片恐慌。
劉備父子渡過潁水,剛到細陽附近就收到這個訊息,當即大吃一驚,原本因和談成功而生出的好心情全都消失不見。
“災異!”
“這是上天生怒,專門降下的災異啊!”
虞南作為劉毅智囊,知道這事的第一反應是將其歸咎到“天”的身上。
不僅是他,許多人也都持此態度。
他們認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蝗災是因為人間發生的事情,引起了上天不滿,故降下一場災異進行懲戒。
“天人感應之說,看來影響很大。”
劉毅將眾人神色看在眼中,暗暗低語。
天人感應。
這是自前漢傳下來,並在後漢發揚光大的一個學說,該學說認為天和人之間是能夠交相感應的,人的行為能影響到天,天也可以乾預人間之事。
天子行王道,德被四海,陰陽和諧,則世間會出現祥瑞。
若是天子無道,不能統理海內,致使諸侯背叛,殘賤良民以爭壤土,廢德教而任刑罰,便會生出邪氣,邪氣積於下,怨惡畜於上。上下不和,就會陰陽失調,然後引發災異。
災異種類很多,包括天象變化、地震、洪水、大旱、瘟疫、蝗災等等,不過這些都還屬於“災”的範疇。更加不祥和嚴重的乃是“異”,典型的“異”就是雌雄變化,比如男變女、女變男,母雞打鳴等等,這東西一出現,幾乎就會被附上改朝易代的寓意。
天人感應的學說在劉毅看來,自然是無稽之談。
可在眼前這個時代卻非常流行,上到天子百官,下到百姓庶民大多相信,屬於是主流思想,不信者纔是少數。
蝗。
乃是不祥之災,常與天子失德聯絡在一起。
以前發生蝗災時,皇帝還要下罪己詔,向全天下的人進行自我檢討。
永元八年,京師大蝗,漢和帝便下詔,稱“蝗蟲之異,殆不虛生,萬方有罪,在予一人。”
又如光和元年,漢靈帝策詔詢問群臣:“連年蝗蟲至冬踴,其咎焉在?”
蔡邕就說這是“帝貪,則政暴而吏酷,酷則誅深必殺,主蝗蟲。”
這個回答有諷刺和勸諫漢靈帝的意味,可也是本能的將災異同人事聯絡在了一起,可見天人感應思想在此時十分深入人心。
那這次出現蝗災,又代表著什麼呢?
“天子前時為賊臣控製,帝道不振,故去年四月大旱。其後天子移駕許都,重立朝廷,驅逐白波之賊,本有複興之兆,為何今歲又起大蝗?莫非是當今天子德行有缺,故上天警之?”
很多人本能的按舊有思維判斷,覺得這事情多半和許都的漢天子有關,更有甚者還會聯絡到漢家衰落的時勢上。
劉備父子打得是尊奉天子,興複漢室的旗號,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對他們來說有一點影響,會讓手下人對漢家失去一點信心。
影響應該不會太大,可終歸是負麵的。
劉毅將眾人反應看在眼中,又見劉備也頗顯神色陰鬱,便在商議的間歇,私下向他問道:“父親以為這場蝗災真與我漢家天子有關?”
劉備低頭思慮了一下,最後苦笑著搖頭:“吾不知也。”
後漢一代災異之說流行,可也不是冇有反對者。
比如明章之時的王充,就對此說大加駁斥,他認為天道自然無為,既不會受人間之事的影響,也不會製造災異來影響人間。世間的災禍祥瑞都是偶然發生之事,卻被人附會上時政得失,這是極為荒謬的。
不過這隻是一小部分有識者的想法,並非主流觀點。
劉備素有見識眼光,對於災異之說,內心不是特彆相信,可也並非完全的不信。
流傳了三百多年的天人感應思想,對他們這代人影響還是很大的。
劉備既相信,也不相信,麵對劉毅詢問,他就隻能苦笑著回答了一個不知。
劉毅見劉備這樣的人傑尚且難以掙脫時代桎梏,更彆說是其他人了,便收起了說服的想法,轉而思索此事是否能夠利用。
他年輕,腦子轉得快,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妙用。
“此番蝗災之起,據說是自淮南而來。今年袁術僭越稱帝,自號天子,忤逆綱常,此災定是因之而起。此乃上天知袁術稱帝,怒而懲罰,否則大蝗何以生於淮南,而非起自許都?”
劉毅當著眾人的麵,將這場蝗災稱作是對袁術的天罰。
天人感應,災異一起,必定要有人背鍋。
與其說是漢家的問題,不如把這口大鍋扣到袁術頭上。
張飛聽見,當即附和:“定遠說的是,訊息說蝗蟲都是從南邊飛來的,其源頭定然在袁術的身上,肯定是上蒼見他狂妄,這才狠狠的懲罰他!”
虞南等人聽劉毅這麼一解釋,也覺得很有道理。
蝗災起於淮南,你袁術又剛好在今年稱帝,還在淮南定都,這不是你的問題,那還能是誰的問題?
定然是上天看不慣你這假天子,所以才降下天罰。
蝗災就是因袁術而起!
紀靈、李豐這些降將聽見,連連點頭,慶幸自己投降劉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。
袁術不僅是打仗打不過人,現在連上天都要對他懲罰了。
他們心頭浮現出一個詞語。
天人共棄!
劉毅見眾人被他說動,不由鬆了口氣。
等下去後就把這個說法公之於眾,蝗災的鍋讓袁術去背,可以大幅減輕將士、百姓對此事的懼怕,起到一定的安撫作用。
後麵攻打袁術的時候,還能在輿論場上多一個攻擊的藉口。
劉備見兒子幾句話便說的眾人轉憂為喜,不由點頭,隻是他又想到這場蝗災將會帶來的影響,歎道:“雖是袁術引來的災禍,可受苦的卻是百姓啊,此災一起,不知多少人將會受饑捱餓。”
劉毅聽見,也沉默了下來。
亂世之中,糧食本就稀缺,這蝗災一起,還不知要死多少人。
眾人說完蝗災的來源後,接下來也要進行處置。
“潁水以東的城池尚有許多未曾歸附,需要父親在此坐鎮。這蝗災之事,我去處理吧。”
劉毅見汝南戰事基本結束,剩下的就是佔領和整頓統治區域內的城池,在人事和駐軍上進行安排。
這種事是主君和輔臣做的,劉毅可做不到,剛好讓劉備坐在這裡處理,他去應付出現在沛國的蝗災。
劉備也知汝南事情很多,確實離不開自己,便應了下來。
“蝗災之事,你可自行決斷。”
劉備對兒子很信任,直接給了劉毅決斷之權。
劉毅拱手應下。
因蝗災之事涉及民生飲食,關係重大。
他當日就帶著騎兵先行前往沛國,關平則在後麵帶步卒趕路。
一天多的時間。
劉毅就進入沛國龍亢縣境內。
馬蹄邁起,踏在道上。
劉毅一邊帶人行進,一邊觀察四周。
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初時所見,周圍景色尚青,仔細觀察時才能看到一些蹦跳飛行的蝗蟲。
可隨著接近受災區域,他見到蝗蟲數量越來越多,偶爾還會看到一小片黃雲飛過。
戰馬踏動,常驚起一片飛蟲。
驚鴻有些躁動不安,不時打著響鼻,發出低沉的聲音。
“冇事的,隻是一些小蟲子,勿要害怕。”
劉毅安撫著戰馬,但他的臉色越發陰沉。
青綠色的景象正一點一點消失。
等劉毅到了龍亢縣,隻見道旁田野早已是寸草皆無,彆說是種在地裡的禾苗莊稼了,就連田埂上的野草都被蝗蟲啃噬得一乾二淨。
還有仲夏時節本該鬱鬱蔥蔥的樹木,此時也大多被吃光了葉子,隻留下光禿的樹乾樹枝暴曬在陽光下。
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種濃烈而腥燥的氣味,似乎是從那些蟲子體內散發出來的。
劉毅聞在鼻中,隻想打噴嚏。
蝗蟲過境,寸草不生。
這就是他一路看到的情況。
既然災難降臨,那人們也該奮起抵抗纔是。
劉毅抵達縣城附近時,也確實看到了這時代人們對付蝗災的一個重要手段。
城外空地。
寬闊的木台高高架著。
白髮蒼蒼的老者,正領著黑壓壓一片的百姓匍匐在地,對著臨時搭建的高台叩拜不止。
上麵煙霧繚繞。
巫祝披髮跣足,搖鈴起舞,口中唸唸有詞。
壇下,幾頭作為犧牲的豬羊已被宰殺,鮮血染紅大地。
在遠處,則是蝗群飛騰,帶著嗡鳴聲飛掠過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