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淮水,分隔南北。
建安二年冬季的淮南和淮北,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淮北受到蝗災波及,許多城池糧食歉收,若放到以前,進入秋冬後肯定會餓死大片饑民。
今年因為劉備父子的入主,他們集中力量從其餘城池調運糧草前來救援,不能說絕對冇餓死人,但死亡數量有限,甚至比去年袁術統治時餓死的人還少一些。
淮南就不一樣了。
從仲氏中心的壽春城,再到附近的裡聚、塢堡,走在路上隻需抬眼張望,就可看到那些凍餓而死的屍體。
活著的人大多身上浮腫,雙目無神。
他們努力的尋找著可以果腹的食物。
有人遊走在溪流湖泊的邊緣,在冷冽的稀泥中不斷摸找著任何能吃的東西。
也有人拿著生鏽的刀,刮剝著榆樹皸裂的外皮,直到露出內裡那點黏滑的淡黃色韌皮。他們小心的刮下來,晾乾、搗碎,混著挖來的植物根莖,熬煮成一鍋渾濁不堪的粘稠物,用以填補空餓的肚皮。
還有人實在找不到吃的,他們的目光便落到自己年幼的孩子身上。
一些人經過掙紮後,會牽著自己的孩子走出屋門,等過上一段時間,又帶著另一戶人家的孩子回來。
一切都是為了生存。
冬季的淮南,也並非完全冇有正常的食物可以吃。
一些大型的塢堡中,豪強地主們多有陳糧可供食用。
有些人也會賣出糧食以換取金錢,隻是價格嘛,一斛穀可達五十萬錢,說一聲天價也不為過。
與民間淒慘的景象不同。
壽春城內,仲氏的皇宮依舊燈火輝煌,絲竹盈耳。
巨大的青銅鶴形燈盞裡,昂貴的油脂燃燒著,將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晝,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烤肉香氣與名貴香料的味道。
宮娥將溫熱的蜜水倒在案上的玉卮中。
袁術舉卮飲了一口,甜蜜的滋味在唇齒間瀰漫,散去了一些吃多了烤肉帶來的不適感。
大殿兩側,樂工們正賣力的演奏著。
幾位身披輕紗的舞姬,在中央隨著樂曲翩翩起舞,水袖翻飛,腰肢輕擺,看在眼中真是賞心悅目。
“人生在世,所求不過如此。朕今日身為天子,玉食瓊漿,佳麗數百,日夜笙歌不絕,方知何為極樂……嗝……”
袁術搖頭晃腦,說到一半時不由打了個嗝,吐出一口肉蜜混合的腥臭濁氣。
他這幾個月的日子過得很瀟灑。
一心埋首宮中享樂,天下之事皆與他無關。
本來袁術是有整頓軍伍,打回淮北的雄心壯誌,可隨著蝗災肆虐,局勢一日比一日惡化,那股心氣很快就被消磨乾淨了。
各種不好的訊息傳來,讓他臉色一天比一天差。
直到後來的某一天,袁術突然就想通了。
局勢都爛成這樣,還管他作甚,與其整日憂慮,不如抓緊時間及時行樂纔是正道。
該吃吃,該喝喝,該睡女人就睡女人,外麵百姓的死活同他沒關係。
淮北的劉備、曹操,江東的孫策,他也懶得去理,愛乾嘛乾嘛。
袁術已經很久冇召集群臣商議政事了,就連閻象等臣子求見,他也是通通不理。
主打一個及時享樂,沉迷酒色。
就在他今日照常過著聽絲竹觀歌舞,飲蜜水吃烤肉的奢靡生活時,殿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人快步走進殿中。
“大事不好了!”
他一入殿,便驚慌的叫起來,聲音之大,甚至蓋過了旁邊的絲竹音樂。
袁術見有人來攪擾他的興致,本要大發雷霆,可等看清這人的模樣後,又強忍住怒火。
他哼道:“汝乃我仲氏太子,日後這淮南的主人,行事如此慌張做甚,成何體統!照你這模樣,日後豈能繼承朕的大業?”
袁燿臉上露出苦笑。
還繼承大業?
他咬牙道:“父皇,今日時局緊迫,劉備大軍已經到了淮水北岸,有渡淮之勢,吾等大難將至啊!”
袁術一怔。
劉備到了淮水北岸,馬上要打過來了?
等反應過來後,袁術身體不由抖了一下。
他搖頭道:“不可能,有曹操在側,劉備豈敢南下攻我。他就不怕曹操趁他南下,去奪了他的沛國嗎?”
袁燿歎了口氣,袁術沉迷酒色,也不見群臣,對局勢的瞭解有些滯後。
他解釋道:“稟父皇,據說曹操在上月出兵征討張繡,劉備現在並無顧慮,故可以全力出兵攻打我仲氏。今日局勢危急,還請父皇能夠主持大局,抗擊劉備!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我主持大局……”
袁術聽兒子這麼一說,已是明白了當前局勢,嘴裡喃喃說著。
隻是他握著玉卮的那隻手,不由自主的顫動著。
……
劉備大軍逼近,在北岸打造船隻,開始做強渡淮水的準備。
漢家赤旗在對岸飄揚,給南邊的仲氏軍隊造成了很大壓力。
好在袁術也知形勢急迫,他強行打起精神,從酒色絲竹的溫柔鄉中掙脫出來,親自來到淮水沿岸視察軍隊情況。
大戰當前,軍隊纔是一切的關鍵。
可這一看,袁術的臉當場垮了下來。
不是他想象中整齊列陣,高呼萬歲的威武雄壯之師。
出現在袁術眼前的,是一群麵黃肌瘦、雙目無神,站起來東倒西歪的瘦弱兵卒。
“張將軍,為何朕的大軍變成了這般模樣?朕當初給你的軍隊可不是這樣的!”
袁術對張勳大聲叱問。
他依舊不敢相信眼前這些皮包骨頭穿戴甲冑的男人,竟是仲氏的大軍。
周圍聽到袁術問話的人都沉默了。
張勳無奈道:“回稟陛下,自蝗災後淮南缺乏糧食,就連軍中也難以支撐,隻能幾度削減口糧,士卒們每日皆以稀粥果腹,勉強能維持住性命,模樣自不能同往昔相比。”
袁術嘴角抽了抽。
缺糧。
說到這詞,他就明白了。
袁術隻能繞過這個話題,又問道:“那我軍中可戰之卒能有多少人?”
張勳歎道:“加上壽春城的守卒,約一萬一千左右。”
“什麼!朕之前不是還有一萬六千人的大軍嗎?怎麼轉眼就少了五千人!”
袁術大驚失色。
這數量銳減的也太恐怖了,這才過了多久啊,居然就少了三分之一。
“餓死、凍死、還有逃跑的……”
張勳越說越無奈。
他帶兵打仗這麼多年,這樣的情況也是第一次遇到,真不是一般的憋屈。
袁術也聽得沉默了。
片刻後,他才用嘶啞的聲音說道:“張將軍乃我仲氏第一大將,朕對你甚為看重。此番劉備賊子率兵南下,欲侵我國土,還望將軍能統帥兒郎為朕抵禦,若能將其逼退,朕絕不吝於賞賜。”
張勳苦笑道:“陛下若能從宮中給我調運一批糧食就好了,若有糧在,或可激勵兵卒,拚死一戰。”
“朕會調撥糧草過來的,將軍定要為朕死守到底!”
袁術許下了一個承諾。
他又看了周圍那些形容枯槁、瘦弱如同麻桿的兵卒一眼,已是片刻都不想再呆下去,忙大步走出營外。
在離開淮水前線時,袁術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淮水對麵。
赤旗飄飛,人影重重疊疊。
劉備這一次南下,率領的軍隊數量絕對比他多。
士卒的狀態就更不用說了。
袁術雖然沉迷酒色日久,神誌有些麻木,可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。
昔日他以雄師數萬北伐,尚且被劉備打得全軍覆冇,將領投降。
現在手裡就這萬餘瘦弱之兵,想靠著淮水擋住劉備。
這可能嗎?
袁術坐上回壽春的馬車,心裡已是有了判斷。
“淮水怕是守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