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將軍勿自輕
「仲達,你這又是何必呢?」
徐庶輕輕嘆息。
「我在下邳聽聞你有意效仿項燕為國戰死,雖仍不齒於你過往為人,但此番好歹也算有幾分梟雄之氣。」
「怎麼此刻又起貪生之唸了?」
「你這般反覆無常,三心兩意,那泗水之濱因你豪言而赴死的魏軍將兵,算怎麼回事?」
「你那個陷陣而死的長子,又算怎麼回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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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都成後人的笑話了嗎?」
「怕是連項燕的一世英名,也要因你今日的反覆而敗壞三分了吧?」
司馬懿根本無言以對,隻能繼續跪地哭求。
徐庶乾脆看向麋威,道:「他是將軍的俘虜,將軍來決定他的生死吧。」
司馬懿聞得此言,又連滾帶爬地湊到麋威跟前,擠出扭曲的笑容道:「我觀將軍用兵,不守成規,融貫古今,天馬行空,實乃天下奇才也!雖古之白、韓、衛、霍,猶不能及萬一!」
「懿此番與將軍為敵手,雖敗猶榮!」
「還請將軍念在我————」
「念在你什麼?念在你反覆無常,糊弄天下人嗎?」
麋威冇等司馬懿說完,直接搶聲。
他素來聽不得別人尬吹自己。
老劉和丞相也就罷了,那是自家長輩,吹了也就吹了。
你啥司馬玩意,也敢來尬吹我麋威?
司馬懿見麋威橫眉冷目,殺意畢露,哪還不知道自己求錯了人。
又再次轉向徐庶,直言自己這次真心投漢,千真萬確,不信可以同時指著旁邊的泗水、沂水起誓。
而且歸降之後不奢求高官厚祿,隻求一東觀著作郎便足以。
希望徐庶看在多年交情份上,保他一保。
然而徐庶跟他哪有交情可言?乾脆以袖遮目,眼不見為淨。
司馬懿見狀,終於知道死劫難逃,對麋威急道:「我好歹是一國上將,中原名士,將軍殺我之前,豈能不請示漢天子?」
「請示過了,陛下許我便宜行事之權。」
「那————那諸葛丞相呢?他纔是三軍統帥吧?」
「也請示過了,丞相準我臨陣相機自決。」
「那,那————」
「不用那那了。」麋威冷冷嗤道。
「普天之下,唯一有意願保你的是魏後主曹叡,畢竟你苟且活下,尚能替他分擔一點失國的罵名。」
「可惜其人早已經被你拋棄於大河之濱,名實俱失,想保也無能為力了!」
言罷,不再給司馬懿任何辯駁機會,讓軍士拖出去斬了。
在另一段歷史中,一度權傾曹魏朝廷,並為子孫竊魏奠定基礎的司馬宣王,晉高祖宣皇帝,就此殞命於泗水之濱的白門樓下。
享年五十四歲(虛歲)。
正正與病逝於秋風五丈原的諸葛亮相仿。
然而在那段歷史裡,諸葛亮一死,季漢舉國為之哀慟。
而當下司馬之死,下邳上下無一人為之流淚。
隻有冬日河冰偶爾傳來崩裂之聲,似要與某些不慚大言徹底割席,免得遺臭萬年。
處置完司馬懿,麋威目光轉向最後一個曹魏大員。
自封太尉的王肅。
「方纔司馬懿口出狂言的時候,我見王公提筆在紙盞上速記,莫不是也要自請入東觀為國註記?」
王肅聞言渾身一軟,似也要效仿司馬懿下跪求饒。
然而他到底是當世大儒,渾身顫了顫,還是挺直腰桿道:「聽聞將軍喜歡收集天下經籍,請人校驗,然後版印推廣於天下,使得人人可以讀書。」
「肅家中藏書千卷,願悉數捐於朝廷,增益文教。」
麋威點點頭,道:「那王公求個什麼官?或是蔭佑後人。
「不必了。」王肅連連搖搖頭。
「先考(王朗)名滿天下,為時人所敬。我去年脅從司馬懿,已經汙了父祖名聲,若再厚顏無恥地求官蔭後,那我家的名聲就徹底敗光了。」
「若能承蒙將軍不殺之恩,那今日之後,老朽便歸鄉治學,以此終老。」
麋威點點頭,對眾人道:「東海王氏以經學傳家,今其家學歸於公,便算殺」了一次。」
「至於王公本人,雖有汙點,但學富五車總是真的,讓其為司馬懿陪葬,未必過於抬舉後者了。」
「還是讓王公歸去治學吧。」
眾人自然冇有異議。
王肅如蒙大赦,當場解下印綬,除掉梁冠,披頭散髮離去。
至此,一度縱橫捭闔於青徐淮揚之間的曹魏餘黨,或是身死,或是歸隱,或是困窘,終於在建興七年(232年)的這個寒冬,土崩瓦解。
隱隱間,眾人又不禁遙想起三十多年前曹操曾在此地斬呂布,敗劉備,並由此開啟他雄霸北方的偉業。
然後再往前四百年,項羽自彭城敗退之後,便徹底喪失了爭奪天下的資本。
這麼一想,徐州之地的得失,確乎有那麼些特殊的象徵意義。
於是進駐下邳兩月後,寒冬一過,趁著春日將近,麋威大略處置了一些必要的人事任命,初步完成對上一戰的獎懲撫卹之後,便轉而向徐庶請求怎麼儘快平定青徐二地的策略。
徐庶淡然反問道:「將軍以為泗上一戰,堪稱大勝乎?」
麋威頷首道:「五萬曹魏精銳一戰儘喪,魏室名不存實已亡,足稱大勝。」
徐庶又問道:「魏室既亡,群雄授首,試問青徐之地,誰敢不服從將軍號令,對長安俯首稱臣?」
麋威道:「雖然,我有意藉此大勝之勢在青徐之間革故鼎新,如當年關中、河洛、河北故事。」
「可又擔心行事操切,適得其反,反而讓此地久不得安靖,耽誤來年南下收拾江左。」
徐庶恍然,卻更是淡然:「將軍凡事三思而後行,不驕不躁,此乃朝廷之福,天下之福。」
「不過在我看來,將軍還是太過低估自己在天下人心中的威重名望了。」
見麋威一臉不以為然,徐庶又道:「將軍以為東海王氏,名望如何?」
麋威道:「算上王肅王子雍,勉強稱得上二世三公,放眼海內,比不過當年的弘農楊氏和汝南袁氏。」
「但其考王朗王景興,當年師承故太尉楊賜楊伯獻,經學造詣天下公認,著作等身,足以傳家,單論青徐之地,算得上一等一的大姓望族。」
「若非漢室三興,其後代獲封公侯將相者,不可估量。」
徐庶道:「如此眾望所歸的一個東海王氏,為何其家主那日在白門樓下,隻因將軍一言而棄官歸隱,且無絲毫怨言?」
麋威本想反駁對方打敗了仗,不聽自己的安排還能咋地?
但轉念一想,這裡的邏輯似乎不是這樣的。
須知漢士最重養望。
有名望則有一切,雖敗猶可再起。
反之,則位列三公者也會頃刻喪失一切。
所以在漢士的名利場遊戲中,勝負得失不能單看軍事勝負。
好比說王肅,那日若非徹底屈服,完全可以採用激烈對抗的姿態,以一死為曹魏儘節,贏得身後名。
那麼,為什麼王肅不這樣做呢?
便見徐庶噙笑道:「將軍莫不是忘了去年在鄴城外以帝師之姿,輔助天子鞭策海內碩儒名士的故事了?」
「此事我遠在徐州尚有聽聞,人人都說車騎將軍麋師善可比肩周公旦和太公望,足可與諸葛孔明並稱季漢二聖,為當世楷模,萬世師表!」
不是。
徐公你等會兒,你等會兒————
帝師之姿?
鞭策海內?
季漢二聖?
當世楷模?
萬世師表?
你確定這說的是我?
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啊————
麋威目光一轉,忽而反應過來:「丞相是不是又來信催促太傅」一事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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