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三郎從孫家出去,哪裏有人,他就往哪裏紮,憑著一張討喜的笑臉和甜嘴,誰都樂意跟他聊幾句。
最高明的傳播,不是自己叭叭的往外倒,而是勾起別人興趣,主動刨根究底的問。
他答的還得不動聲色,越自然流露越好。
“三郎啊,你這是幹啥去了?”
“我去孫爺爺家送東西啦。”
“送的啥好東西啊?”
“我家做的橡子豆腐呀,可好吃了,嫩滑爽口,比蜀黍可香多啦,還很充饑呢。”
周圍的人都聽的上了心,一句接一句的打聽,“橡果處理好了還真能吃啊?吃了肚子真的不疼嗎?味道竟然比蜀黍還香?娘哎,那可是好東西,能充饑,那就能活命啊……”
程三郎笑眯眯的仰著頭,奶聲奶氣的迴應著他們的提問,態度誠懇極了,“處理好了真的能吃,一點不疼的,我家人都吃了,你們看,到現在我都沒事兒呀,不信的話,可以去問村長爺爺,要是吃了有問題,小子也不敢拿它當迴禮送給孫爺爺啊……”
終於有人注意到了迴禮倆字,好奇的問,“你家為啥給孫家迴禮啊?他家給你糧食,那不是因為打賭輸了嗎?”
程三郎困惑的眨眨眼,一派天真無辜,“啊?那蜀黍是打賭輸給我家的?應該不是吧,孫爺爺給的糧食跟村長爺爺和李管家都不一樣呀,小子還以為,那是人情往來走動呢……”
對方立刻問,“咋不一樣啦?”
程三郎歪著腦袋,很是不理解的道,“別的爺爺家都是十斤,還是細糧,孫爺爺家隻有八斤蜀黍,這跟打賭時說的不一樣啊,孫爺爺那麽德高望重,言而有信,肯定不會犯這種小錯啦!”
說完,他又重重點頭,一本正經的道,“所以,就是人情走動,那我家當然要給迴禮呀,畢竟眼下糧食這麽貴,我們哪好意思占孫爺爺便宜?有來有往,纔是做人之道,各位叔叔伯伯,你們說是不是?”
“……”
是個屁啊!
分明是孫興旺輸不起,給糧食扣扣嗖嗖,缺斤短兩,說好十斤,才給八斤,真真是太不要臉了。
等程三郎一蹦一跳的走遠了,孫大壯兄弟倆才氣喘籲籲的跑來,見眾人看他們的眼神要麽鄙夷,要麽奚落,還有人直接甩袖子走了,頓時頭都大了,這是來晚了,已經被那小兔崽子都捅咕幹淨了?
孫大壯想解釋幾句,剛張嘴,就聽有人問,“你們家真收下三郎給的迴禮了?”
他下意識點點頭,那麽大一塊橡子豆腐,為啥不收?
“你們可真是……”
對方失望的搖搖頭,歎了聲,轉身走了。
一個走,其他人都紛紛跟上,走就走吧,還都擺出一副不屑與之為伍的表情。
孫大壯愣住。
孫二壯伸著手喊人,“哎,你們聽我說啊……”
沒人聽!
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,孫興旺算計摳搜的名聲,也不是今天才暴露的,隻是過去沒擺到明麵上說道,現在讓程三郎挑破,還又多了個言而無信的帽子,那名聲就更臭了。
孫興旺得知後,氣的開始又摔了一地東西,“欺人太甚!簡直欺人太甚!黃口小兒,他怎麽敢!”
孫二壯同仇敵愾,“爹,不能就這麽算了,今晚上,我就找上人去程家,把這口氣給出了。”
他別的不多,狐朋狗友有的是,半夜爬牆頭打個人,點把火,多大的點事兒!
聞言,孫興旺這次沒發火,而是沉吟著問他,“你認識的人裏,可有身手很好的?”
孫二壯得意的道,“那肯定有啊,打倆仨個人不成問題。”
“那打野豬呢?”
“啊?”孫二壯傻眼了,“打野豬,應該是不行的,那玩意兒,老獵戶都不敢招惹。”
孫興旺沉聲道,“沈氏敢。”
“沈氏是誰?”
孫大壯小聲提醒,“程老三媳婦。”
孫二壯反應過來,撇嘴嗤了聲,“她啊,可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吧?我可不信,她有那本事!今晚我帶兄弟們去會會她。”
孫興旺默了片刻,還是搖頭否了他的建議。
孫二壯不甘心,“這不行,那不行的,爹啊,咱就嚥下這口氣啊?那以後,村裏誰還把咱家當迴事兒?”
孫興旺眼底湧動著陰霾,冷笑道,“不急,且讓他們得意幾日,出氣的辦法多的是,且過了這風頭。”
晚上,等一大盤橡子豆腐端上來,孫興旺便有了想法,他跟倆兒子細細交代了一番。
倆人越聽越激動,恨不能趕緊去辦。
做了一晚上收拾程家的美夢,翌日,孫家倆兄弟摩拳擦掌的出門,想要執行老爹的計劃時,卻發現,沒人搭理他們。
孫大壯一臉懵,“人呢?都去哪兒了?”
孫二壯直覺不安,“都結伴往山裏跑,這是要幹啥?”
還是後來有跟孫家關係不錯的,跟他們透了個底,“程老三把咋處理橡果的法子公開了,大家夥兒從村長那裏聽說後,誰還在家待得住啊?去晚了,山裏的麻櫟樹可就被人搶光了,你們也趕緊的吧,山外圍沒了,就多喊上幾個人往裏走走,找到一點也是賺。”
孫大壯愣住。
孫二壯難以置信的抓住對方胳膊,“你說真的?程老三竟然把這種秘密公開了?他咋捨得啊?會不會糊弄村民……”
對方無語,“這種事能瞎糊弄嗎?真要誰吃出毛病來,能饒的了他?他再傻,也不能自己坑自己啊!”
“那法子到底是啥?”
“說起來也簡單,把外殼去了,再用草木灰水浸泡,每天一換水,等個三五天,就能去了那股苦澀味,是不是很簡單?可這麽多年,咱咋就想不到呢?果然,還是得讀書人啊……”
孫家倆兄弟已經聽不進去了,失魂落魄的迴到家,看見親爹,哭喪著臉道,“又去晚了!”
孫興旺聽完,久久不言。
“爹,接下來咋辦啊?程老三不是讀書讀傻了嗎,他咋能預判了咱們的計劃呢?”
他們原本是想打著共度饑荒的旗號,逼程懷安公開處理橡果的法子,把他架到火上烤,給他添堵,說或是不說,程家都得吃個大虧,誰能想到……他竟然主動傳揚出去了。
這不按套路出牌啊。
孫興旺背著手,在屋裏轉了幾圈,有了決定,“你倆也別杵這兒了,趕緊上山找麻櫟樹去。”
“啊?不教訓程老三了?”
這話刺激到了孫興旺,他忽然惱羞成怒,“咋教訓?這節骨眼上,誰他孃的敢跟程老三不對付,鄭村長頭一個不答應!你們兩個蠢貨,腦子裏裝的都是草料嗎?一點小事兒都辦不成,都給老子滾!”
等倆人悻悻的滾了,他一個人又喃喃道,“這招玩的真好啊,過去真是小瞧他了,不聲不響的,就給自個兒找好了護身符,又是王地主,又是鄭村長……咱們來日方長。”
被他惦記的程懷安打了個噴嚏,又繼續拿著樹枝在地上勾勾畫畫,便是挖個簡單的地窖,他也習慣先把圖紙設計好了再開工。
他身邊圍著好幾個人,看著地上奇奇怪怪的線條,都一頭霧水。
鄭村長的二兒子鄭明全撓撓頭,小聲問旁邊的程老大,“程三哥,這是畫的啥啊?”
程老大這次也被老宅派過來幫忙挖地窖,聞言,皺眉搖搖頭,“我也看不懂,應該是地窖吧?”
“啊?挖個地窖還用這麽麻煩?選好地方,咱直接往下挖出個洞來不就行了?”
程老大不知道咋說了,又不敢打擾程懷安,便跟正看得投入的程大郎打聽,“你能看懂啊?”
程大郎眼睛發亮,“不是很懂,但爹教過我,地窖設計不好,會存在很多安全隱患,所以,事先一定要準備周全,比如選址,要考慮地勢和土質,防止積水倒灌和坍塌的風險……
我爹現在畫的這個是拐窖式,先直下深挖兩米左右,再向一側掏挖水平窯洞,這種設計的好處是,可以防止冷氣直吹……
對了,還要保留進出的風口,形成空氣對流,防止缺氧。
頂部也需得處理妥當,防止人畜墜落……”
程老大張著嘴,如同聽天書。
鄭明全喃喃自語,“娘哎,這麽多道道呢?以前村裏挖的都是假地窖吧?難怪劉仲春說,修補個屋頂,能磨去半條命,一個豬頭收的問心無愧呢,我不會被攆迴去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