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楠一進家門,就感受到了跟過去不一樣的氣氛。
幾個孩子還是穿著破衣爛衫,一副幹幹瘦瘦、營養不良的樣子,但精神麵貌煥然一新。
她卸下沉甸甸的背簍和麻袋,接過程懷安端來的水,三兩下喝完,隨口問了句,“你給他們打雞血了?”
程懷安搖搖頭,露出一抹老父親的微笑,“孩子們經曆的多了,精氣神有所改變,再正常不過。”
說完,他不動聲色的又問了句,“我好像漸漸找到養娃的樂趣了,你呢?”
沈楠想了想,如實迴答,“沒有,不過,你有就夠了,我的任務主要是打獵掙錢,讓全家早點過上好日子。”
本來,聽說她沒有,程懷安心裏還不受控製的失落了下,然而聽到最後一句,他唇角又無聲揚了起來,一個沒忍住,煞有其事的作揖道,“娘子,說的對,娘子,辛苦了!”
沈楠受不了的搓搓手臂,“怎麽突然這麽諂媚,男模附體了?你想當男模我不反對,可好歹也等身材練好了,再玩這些勾人的小手段啊,不然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著他,目露嫌棄,煞有介事的道,“我是不會捨得在你身上花一分冤枉錢的。”
“……”
程懷安敗下陣來,轉而說起正事,從中午品嚐橡子豆腐,如何打臉孫興旺,到他如何用才學見識折服了鄭村長和李管家,最後才說起跟王家的交易。
字字句句不張揚顯擺,但通篇說下來,活脫脫一悄悄開屏的孔雀。
沈楠先是笑著調侃了句,“程先生小日子過的很精彩啊。”
接著,話題一轉,“折服男人可以,折服女人……”
她輕飄飄的目光落在他兩條大長腿上,一錘定音,“腿打斷!”
程懷安瞬間老實,脫口而出,“沒有女人,隻想折服娘子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”
嘴又瓢了。
穿越後,有娃有媳婦,他也是越來越不嚴謹了,咳嗽了聲,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從不存在的眼鏡,戰術性轉移視線,“東西都放在雜物間裏,你想不想去看看?王家準備的特別周全,糧食蔬菜,過冬衣物,連針頭線腦都考慮到了。”
沈楠坐著沒動,挑眉問道,“王地主這麽大手筆,就隻為跟你交好?天上不會掉餡餅,隻會掉陷阱,你確定他不是另有所圖?”
程懷安道,“放心吧,不是陷阱,這算是……提前投資吧。”
不止沈楠有所疑慮,王地主的壯舉,轟動了全村,在傳的人盡皆知後,說啥的都有。
大多是震驚眼熱,是不敢置信,也有實在想不通的,糾結此事合不合常理,王地主除非是吃錯藥了,不然哪有這麽做買賣的?
這完全是不對等的交易啊!虧大了,那麽多糧食蔬菜,布料皮毛,還有半隻肥嘟嘟的羊,加起來得多少銀錢?!
而程家給了啥?
據當時親眼目睹的村民說,就一車橡果,還是沒處理的。
別人不解,鄭村長卻從中聽出了什麽,越琢磨越覺得自己過去看走眼了,咋就膚淺的覺得人家讀書讀傻了,不懂人情世故呢?
明明,人家玩的爐火純青!
王地主是什麽人?瞧著跟彌勒佛似的憨態可掬,沒啥心眼,其實,人精明著呢,不然那麽大家業是咋守住的?
這樣的人都上趕著去交好程懷安,足見其本事。
他喊來大兒子,鄭重交代,“你以後跟懷安多來往,態度一定要誠懇,絕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怠慢輕視他。”
鄭明安習慣性的先點頭應下,接著再問,“爹,您說,王地主到底是咋想的?交好沒問題,但也不必把身段放的這麽低吧?兩車換一車,虧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啊!”
“你覺得他虧了?”
“這,這不是明麵上擺著的嗎?不說糧食和菜,就那一車過冬的皮毛布料,如今放在縣城,您知道得多少銀錢嗎?五十兩,都未必買得到!”
五十兩啊,年景好的時候,莊戶人家都得辛苦攢十年!
鄭村長意有所指的提醒,“明麵上擺著的,是給外人看的,真正的交易,都在桌下。”
鄭明安心思活泛,稍一點撥,便反應過來,恍然道,“原來如此!那王地主不但不虧,還賺了啊!”
鄭村長點頭,又忍不住唏噓,“懷安這一招,真是叫人難以招架,也難怪王地主願意大張旗鼓的示好、給他長臉了,試問,有誰捨得把能傳家傍身的手藝大方贈予他人的?”
鄭明安到底在縣衙磨練了幾年,沉吟片刻,低聲道,“爹,您說,他給的這麽痛快,會不會是因為手裏遠不止這一種傍身的手藝?”
鄭村長聞言心頭一震,立刻叮囑,“這話不要在外頭亂說。”
鄭明安笑了笑,“爹,您放心,兒子又不是三歲孩童,哪能不懂這些?聽說懷安又要從村裏雇人挖地窖,二弟在家閑著也是閑著,不如讓他去搭把手吧。”
鄭村長略一思索,便點頭應了。
與鄭家和諧的氣氛相比,孫家就是雞飛狗跳了。
孫興旺中午從程家迴來後,就摔了一隻茶杯撒氣,忍著肉疼讓兒子去送了十斤糧食後,又砸了一隻泄火,後來聽說,王地主送了滿滿兩車東西去,他直接把桌子掀了。
嘩啦啦!
茶杯茶壺,碎了個幹幹淨淨,一地狼藉。
“王地主是不是老糊塗了?家裏東西吃不了,也不是這麽糟踐的!居然顛顛的去給程老三做臉,憑啥啊?”
孫興旺百思不得其解,在堂屋裏煩躁的直打轉,倆兒子站在邊上喪眉耷眼的聽訓,一聲不敢坑。
不說話也是錯!
他指著大兒子罵,“平時沒事兒,你那張破嘴比誰都能胡咧咧,真讓你出力了,你就裝啞巴,老子養你有啥用?”
孫大壯苦著臉道,“爹,您都想不明白,兒子咋能懂呢?
您要實在過不去,要不兒子去給您揍程老三一頓出出氣?”
孫興旺聞言,更火冒三丈,“你是不是傻,這節骨眼上你去揍他,讓村裏人咋看咱家,咋看我?他們會笑話老子輸不起,老子眼紅程老三!
我看你這不是想給我出氣,你這是想氣死我啊?
滾滾滾!”
孫大壯求之不得,趕緊滾的遠遠的。
孫二壯眼珠子轉了轉,小心翼翼的道,“爹,要不從王地主那邊下手?兒子認識王家一個叫雙喜的小廝,雙喜跟一個叫柳紅的丫鬟相好,這個柳紅在後院伺候王地主媳婦,聽說很受重用,要不,讓她挑唆幾句?”
孫興旺聽完,臉都黑了,一腳把他踹了個踉蹌,“你豬腦子啊?這種蠢招都想的出來?你是嫌咱家還不夠倒黴,非得再給老子找點麻煩是吧?”
“爹,這主意哪裏蠢了?啥都抵不過枕邊風的威力……”孫二壯不服氣,還想解釋,結果,話沒說完,又被踢了幾腳,他抱著腿呲牙咧嘴的叫喚起來。
孫興旺破口大罵,“蠢就算了,竟然還不知道蠢在哪兒!老子生個棒槌都比你強!你個軟蛋讓枕邊風吹的沒個正主意,就當別人也都跟你一樣是吧?
你也給老子滾,今晚都他孃的不準吃飯!”
打罵完兒子,心裏憋著的那股火氣總算消散了些,誰想,這時,程三郎又笑眯眯的上門送東西。
橡子豆腐!
他死死的瞪著那塊給他帶來羞辱的橡子豆腐,想扔,沒捨得!
這可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,他再恨,也不會拿吃食撒氣!
那要天打雷劈的。
程三郎一張小甜嘴,話說的分外漂亮,絲毫聽不出倆家已生了嫌隙,“孫爺爺,您老挺好吧?怎麽瞧著您臉色不太好看呢?
身體不舒服,可得早點找大夫瞧呀,拖來拖去,萬一拖成重疾……
哎呀,孫爺爺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,一定會長命百歲的!”
孫興旺坐在圈椅裏,一張老臉氣的變來變去,卻沒法跟個六歲的孩子較真兒,隻能不搭理,讓他唱獨角戲。
程三郎絲毫不在意,笑眯眯的又道,“孫爺爺,我爹說啦,那賭約就是個樂子,鬧著玩呢,您倒是當真了,還讓孫大伯送了八斤蜀黍去,爹都不好意思啦,這不,趕緊讓小子給您送了塊自家做的豆腐嚐嚐,鄉裏鄉親的,就得有來有往,才能處的長久呀……”
等他叭叭完走了,孫興旺才意識到了什麽。
“老大,老二,快,快去把那小兔崽子給老子抓迴來,別讓他在外頭胡說八道!”
可惜,太遲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