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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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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孤島備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孤島備戰,在海風與鹽堿味的包裹下,總顯得步履蹣跚。但今年的寒意,似乎不僅僅來自天氣。自打“赤練仙子”李莫愁可能北上的訊息像陰濕的海霧般在寨子裡蔓延開後,那點稀薄的生機又被凍住了。茶攤酒肆裡,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都低了幾分,眼神裡藏著驚惶,看向寨西頭那孤零零院子時,更是多了幾分複雜——畏懼,疏離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與己無關的慶幸。。天還黑著,呂靖就能聽到院裡悉悉索索的動靜,是師父在檢查那些毒蟲毒草,間或有一兩聲壓抑的咳嗽。白日裡,真人外出的次數明顯多了,但每次回來,那張枯瘦臉上的表情都更沉凝幾分,深陷的眼窩裡,那點慣常的淡漠被一種沉重的鬱色取代。,真人罕見地換了身稍微齊整些的灰色舊道袍,頭髮也用木簪勉強束了束,對正在對照圖譜比劃木棍的呂靖道:“看好家,莫要亂動東西。我出去一趟。”說罷,便推開柴門,身影冇入外麵土巷的陰影裡。,心裡有些不安。他走到院門邊,透過縫隙往外看。師父去的方向,似乎是寨子東頭,宋家鏢局所在。難道師父是去求援?,柴門被推開。五毒真人回來了,腳步似乎比出去時更沉重些。他脫下那件灰道袍,隨手扔在磨盤上,露出裡麵那件油光發亮的舊袍子,臉色在午後的光線下,顯得有些灰敗。“師父?”呂靖小心地喚了一聲。,徑直走到屋簷下,盯著竹籠裡那隻尾鉤幽藍的“藍尾閻羅”看了半晌,才從喉嚨裡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嘶啞:“人心,比老夫想象的,還要冷些。”,他確是去了宋家鏢局。宋總鏢頭早年走南闖北,也算見過風浪,在直沽寨是數得著的人物,手下有十幾個趟子手。真人尋去,開門見山,說了李莫愁可能尋仇之事,希望宋家鏢局能看在鄰裡份上,必要時援手一二,至少,幫忙傳遞個訊息,或借幾個人手,在外圍做個警戒。,臉上客氣而疏離的笑容就淡了。他捧著茶碗,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:“真人,您是奇人,有通天的手段。那赤練仙子再厲害,想來也奈何不了您這滿院的仙草靈蟲。我們宋家鏢局,小本經營,掙的是走鏢護貨的辛苦錢,手下兄弟也都是拖家帶口的,實在……實在不敢摻和進您和古墓派高人的恩怨裡頭去。這江湖仇殺,沾上了就是潑天大禍。況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瞟了真人一眼,“況且,咱們寨子裡的人,對您老人家的手段,向來是敬而遠之。這要是傳出去,說我們宋家鏢局和……和用毒的高手牽連過深,以後這鏢路,怕是不好走了。還望真人體諒。”,意思卻冰冷。五毒真人冇再言語,起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還聽到裡間傳來宋家小女兒宋清儀嚷嚷著要爹爹帶她去騎馬的聲音,清脆活潑,不染塵埃。,真人又去尋了寨裡另外兩個據說早年也練過幾天把式、如今做些小生意的漢子。一個推說老孃病重,床前離不開人;另一個更直接,聽聞“赤練仙子”的名頭,臉色煞白,頭搖得像撥浪鼓,連門都冇讓真人進全。,真人甚至去了寨裡那間香火寥落的破道觀,尋那觀主——一個全真教不知多少代的記名外堂弟子,年輕時在終南山打過幾年雜,如今在此苟延殘喘。真人想著,好歹沾點全真教的名頭,或許能借點勢,或幫忙往終南山傳個訊。,聽明來意,渾濁的老眼閃了閃,撚著幾根稀疏的鬍子,為難道:“這個……真人,非是貧道不肯。隻是貧道離山多年,人微言輕,與山上諸位師叔伯早已斷了聯絡。那赤練仙子李莫愁,貧道倒也聽說過,乃是古墓派門下。古墓派與我全真教毗鄰而居,淵源……咳,有些複雜。此事涉及兩派……這個……私怨,貧道一個外堂棄徒,實在無法置喙。況且,真人您這一脈,與五毒教……這個……牽連頗深,貧道若是插手,恐惹來非議,對師門清譽有損。真人還是……早作打算為好。”。五毒真人聽懂了。在這直沽寨,他本就是孤島。平日人們對他的古怪和毒物敬而遠之,尚可相安無事。大難臨頭,這份“遠之”便成了冰冷的牆壁。冇有人願意為一個名聲不佳、與毒為伍的怪老頭,去招惹那個聽起來就可怕的女魔頭。亂世之中,自保已是艱難,誰還顧得上旁人?

真人回到小院,坐在磨盤上,看著那些他精心飼養的毒蟲,那些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“惡物”,忽然咧開嘴,無聲地笑了笑,笑容裡滿是諷刺與蒼涼。求人不如求己,靠山山倒,靠水水流。這道理,他本以為自己早就懂了,如今看來,懂得還不夠透徹。

“師父,喝口水。”呂靖端了碗溫水過來。他雖不知詳情,但從師父的神情和隻言片語裡,也猜到了七八分。

真人接過碗,冇喝,隻是握著。溫熱的觸感從粗陶碗壁傳來,他低頭看著水裡自己晃動的、扭曲的倒影,沉默了片刻,再抬頭時,眼裡那點鬱色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。

“靖兒,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下來,“外援是指望不上了。這院子,這道觀,還有你我的性命,得靠咱們自己守住。”

呂靖用力點頭:“是,師父!我能做什麼?”

真人看著他尚顯稚嫩卻已初現堅毅的臉龐,道:“做你該做的。練功,認毒,還有——接下來幾日,仔細看,仔細學,老夫教你,如何用這院裡的東西,給不速之客,備一份‘大禮’。”

從這天起,小院的氣氛徹底變了。求援失敗的陰影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的、肅殺的忙碌。五毒真人不再外出,將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佈置之中。

第一步,是“清場”與“預警”。真人指揮呂靖,將院子裡一些無關緊要的雜物、柴草,重新歸置。看似隨意,實則暗合了一些簡單的奇門方位,讓院內的路徑在視覺上產生錯覺,更利於隱藏和突襲。他又在院牆根、柴門軸、屋簷滴水等處,極其小心地撒上或塗抹了一些特製的粉末。這些粉末無色無味,但一旦被人碰觸或踩踏,要麼會留下難以察覺的痕跡(方便真人判斷是否有人潛入),要麼會散發出隻有特定毒蟲才能敏銳感知的微弱氣味。

“這是‘引路香’,用‘聞香鼠’的腺囊混合七種花粉製成,人幾乎聞不到,但對‘紅線嗅金鼠’來說,三裡外都能循跡而來。”真人指著一小撮淡黃色的粉末對呂靖解釋,“那籠子裡養著的兩隻,便是紅線嗅金鼠,最是機警。若夜間有外人觸動機關,它們會立刻躁動示警。”

第二步,是強化“地利”。真人開始有針對性地強化院裡原有的毒蟲毒草。他給那幾條“鐵背蝮蛇”餵食了摻有特殊藥材的活鼠,刺激其凶性和毒液分泌。又將“藍尾閻羅”蠍子與另一種性子更烈、毒液具有神經麻痹效果的“鬼麵蠍”混養一籠,讓它們互相爭鬥、適應,毒性與凶悍程度都提升了不少。窗台、牆角那些不起眼的藤蔓、苔蘚,也被真人噴灑了促進生長和增強毒性的藥水,尋常人麵板蹭上,便會紅腫潰癢。

第三步,也是最關鍵的一步,是設定主動的“陷阱”與“殺招”。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和對藥性的精準把握,真人不再讓呂靖動手,隻讓他在一旁仔細觀察、記憶原理。

真人搬出一個塵封的瓦罐,裡麵是珍藏的、研磨得極細的“桃花瘴”花粉。此花粉產自西南深山,有極強的致幻和麻痹作用。真人用特製的魚鰾薄膜,製成極薄的小囊,裝入少量花粉,然後極其精巧地將這些小囊,安置在柴門推開的門軸上方、屋簷下幾個視覺死角、以及院內幾處必經之路的虛土之下。一旦觸發,薄膜破裂,花粉飄散,吸入少許便會頭暈目眩,產生幻覺。

他又從藥櫃底層,取出幾截黑紫色的、乾枯如樹枝的東西。“百年屍藤,生於極陰古墓,沾腐氣而生,其汁液奇毒,見血封喉,且能蝕鐵。”真人用銀刀小心刮下些粉末,混合了硫磺、硝石,以及幾種遇猛烈撞擊或摩擦便會劇烈燃燒的礦物細粉,用韌性極佳的油紙包成小指大小的“雷火彈”。這“雷火彈”被巧妙地藏在院牆幾處鬆動的磚縫裡,用細線連線,做成了絆發或壓發的機關。一旦觸發,爆炸威力或許不大,但炸開的毒火毒煙,足以致命。

最陰損的一處佈置,在院中那口日常取水的大水缸下。真人讓呂靖幫忙,悄悄在水缸底部外側,挖了一個淺坑,埋入一個扁平的鐵盒。鐵盒裡分層裝著不同的毒粉:上層是“赤蠍粉”,中層是“**散”,下層則是“化屍水”。鐵盒連線著一個精巧的機簧,用一根幾乎看不見的、浸了油的牛筋線,繞過水缸底部,係在對麵牆根一塊微微凸起的石頭上。一旦有人從那個方向快速衝過,絆到牛筋線,機簧觸發,鐵盒裡的毒物便會按照順序噴射而出,覆蓋一片區域。

“記住這個位置,這個角度。”真人指著那牛筋線和凸起的石頭,對呂靖鄭重道,“萬一……萬一老夫不在了,你被逼到絕路,可以自己觸發它,然後立刻閉氣,從反方向的水缸後麵那個狗洞鑽出去。那洞老夫早就悄悄擴寬了,你用《醫毒神經》裡教的縮骨法,勉強能過。”

呂靖聽得心頭劇震,鼻子發酸。師父這是在交代後事了。

“哭什麼!”真人低喝一聲,眼神銳利,“生死有命,但命可以爭!把這些佈置的原理、解法、觸發方式,都給老夫死死記在腦子裡!這也是《醫毒神經》的運用!醫者,可活人,亦可殺人於無形!你不僅要記住怎麼設,更要記住,若是你將來遇到類似的佈置,該如何識彆,如何破解!”

呂靖狠狠抹了把眼睛,重重點頭,將每一個細節,每一味毒物的特性、解法,師父提到的每一種可能的觸發情況和應對,都死死刻在心頭。

佈置陷阱的間隙,真人自己的修煉也變得更加詭異。他常常獨自在屋裡,一待就是大半天,出來時,身上那股腥甜氣更濃,臉色時而潮紅,時而青白,眼神卻亮得嚇人。呂靖有一次送水進去,瞥見師父正對著一盆暗紅色的、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粘稠液體運氣,雙手虛按其上,頭頂有絲絲白氣冒出。見他進來,真人立刻揮手讓他出去,關上了門。

周飛鷹和李大個還是每日會來,但已不敢隨意翻牆,隻在門外低聲呼喚。呂靖偶爾會抽空和他們說幾句話。周飛鷹訊息靈通,帶來的都是壞訊息:南邊幾個寨子有陌生人打聽用毒高手的事;有人看見一個穿杏黃道袍的漂亮道姑在附近城鎮出現過;寨裡又有人家偷偷搬走了……

“呂靖,要不……你也躲躲吧?”周飛鷹扒著門縫,壓低聲音,臉上是真切的擔憂,“我爹說,那女魔頭凶得很,殺人不眨眼!你師父本事大,可……可雙拳難敵四手啊!”

李大個也在一旁猛點頭,憨厚的臉上滿是焦急:“是啊呂靖,來我家地窖躲躲!我娘做的烙餅可好吃了,管夠!”

呂靖心裡溫暖,卻堅定地搖搖頭:“師父在哪兒,我在哪兒。你們也小心,最近千萬彆來這邊了。要是……要是聽到什麼動靜,趕緊躲遠點,然後……幫忙照顧一下王大伯留下的那條老狗。”他說的王大伯,是之前住在附近的一個孤老獵戶,前年病死了,留下一條忠誠的老黃狗,呂靖和師父時常會餵它點剩飯。

周飛鷹和李大個對視一眼,知道勸不動,隻好憂心忡忡地離開,說明天再來看看。

日子在一種高度緊張、又詭異平靜的氣氛中滑過。小院內外,彷彿兩個世界。外麵是日漸恐慌的直沽寨,裡麵是嚴陣以待的師徒和那些被精心佈置的、沉默的殺機。

這一日晚間,呂靖例行修煉呂家心法後,覺得丹田熱氣鼓盪,比往日更加充沛。他心中微動,拿起那根被摩挲得光滑的木棍,在院中空地上,緩緩施展起“戟蕩八方”的架勢。冇有刻意追求力量,隻是循著那股熱流,意念與動作相合。

劈、刺、撩、掃、格、擋……簡單的動作連貫起來,木棍破空之聲漸漸淩厲,帶動他小小的身體旋轉騰挪。月光下,他的身影竟有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。那盤旋的熱流隨著招式流轉於四肢百骸,讓他覺得手中的木棍彷彿輕了幾分,卻又沉凝了幾分。

一趟練完,收勢而立,氣息微喘,渾身暖融融的,說不出的舒暢。他隱隱感到,自己對“戟蕩八方”的理解,似乎又深了一層,不再侷限於圖譜上的固定姿態,而開始觸控到那種“以勢禦力,八方皆敵”的意境邊緣。

“不錯。”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呂靖回頭,見師父不知何時站在屋門口,正靜靜看著他。真人的臉上,難得地冇有那種慣常的冷漠或嚴厲,在清冷的月光下,竟顯得有幾分柔和。

“心法有成了,招式才能活。”真人緩緩走近,目光在呂靖身上掃過,似在評估,“內力是水,招式是渠。水到,渠才能通。你年紀雖小,這呂家心法的根基,算是紮下了。比你爹,比你爺爺,都強。”

這是極高的評價。呂靖心中激盪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
真人冇再繼續這個話題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月已中天,四野寂靜,連海潮聲似乎都遠了。院中毒蟲的窸窣聲也低了下去,隻有夜風穿過茅草屋簷,發出嗚嗚的輕響,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聲嗚咽。

“去睡吧。”真人道,“養足精神。該來的,就快來了。”

呂靖應了一聲,走向自己那間簡陋的小屋。走到門口,他忍不住回頭。師父還站在院中,仰頭望著那輪清冷的圓月,單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,孤零零的,彷彿要與這沉沉的夜色融為一體。院子裡那些精心佈置的陷阱,那些伺機而動的毒蟲,此刻都隱在暗處,無聲無息。

一種混合著不安、決絕,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壯情緒,在呂靖心頭瀰漫開來。他知道,師父已經做好了準備,一場暴風雨前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靜,即將被打破。

他緊緊握了握懷裡那個裝著“赤蠍粉”和“斷魂砂”的油紙包,冰冷的鐵盒硌著胸口,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。然後,他轉身進屋,輕輕掩上了門。

窗外,月光如水,冷冷地照著這座彷彿孤島般的小院,照著院裡那個彷彿石雕般的身影,也照著院外黑暗中,那似乎越來越近的、無形的危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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