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毒道淵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毒道淵源,直沽寨外的野地裡,嫩草已能冇過腳麵。海風依舊帶著寒意,但午後日頭好的時候,也能曬得人背脊發暖。五毒真人的小院裡,那股子複雜的藥氣裡,漸漸多了些鮮活的東西——牆角瓦盆裡,幾條通體赤紅、唯有背脊一條金線的蜈蚣慵懶地舒展著節肢;窗台下陶罐中,不時傳出“嘶嘶”的輕響,那是幾條肥碩的“鐵背蝮蛇”在遊動;屋簷下垂著的幾個竹籠裡,關著些色彩斑斕的蜘蛛和蠍子,在透過茅草縫隙的光線下,甲殼泛著幽冷的光。。他正蹲在院中,麵前攤著那本《醫毒神經》的圖冊,旁邊放著一個粗瓷碗,碗裡有幾條剛被捏死、還在微微抽動的多足青蟲。真人拄著那根油光發亮的藥杵,站在他身後,聲音乾澀地指點:“看清楚了,這‘百足蚰’,色青帶灰斑,頭尾有紅點,喜陰濕,多藏於腐木爛葉之下。其毒不烈,但麻痹之效甚佳,汁液擠兌入藥,可止劇痛,過量則令人肢體僵直,數個時辰方解。”,用小木棍撥弄著蟲子,仔細看它的節數和顏色分佈。他如今對辨識毒物已頗有心得,不僅能說出名字、習性,還能大致說出毒性發作的時間、症狀以及《醫毒神經》上記載的幾種解法。這得益於真人近乎嚴苛的教學——辨認之後,往往要親口嘗一點(極微量),或是讓毒蟲輕輕蜇一下,親身感受毒性,再立刻服用或敷上相應的解藥。半年多下來,呂靖身上留下了不少細小的疤痕,但對尋常毒物的抗性,以及對藥性、毒性的身體記憶,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。“師父,”呂靖放下木棍,抬頭問,“這‘百足蚰’的麻痹毒,和您上次讓我試的那種‘黑寡婦’蛛毒引起的抽搐,似乎都作用於筋肉經脈,為何解法一用‘地錦草’涼血,一用‘附子’溫經?”,似乎對這個問題還算滿意。“問得好。毒之一道,表象或同,根源各異。百足蚰毒,性陰寒,滯氣血,故需溫藥行散;黑寡婦毒,性燥熱,灼經脈,故需涼血鎮驚。用毒解毒,首在辨性,次在明理,死記成方,不過是庸醫。”他用藥杵指了指呂靖的腦袋,“《醫毒神經》的總綱怎麼說的?”:“毒者,偏性也。醫者,糾偏也。知其偏,方能糾其偏。毒可殺人,亦可活人,存乎一心,用之在人。”“嗯。”真人從鼻孔裡哼了一聲,算是肯定。他挪到屋簷下,從竹籠裡夾出一隻拳頭大小、背甲紫黑髮亮、尾鉤幽藍的巨蠍。“過來,今日認這個,‘藍尾閻羅’。被它蟄中,初時劇痛,繼而麻癢,十二個時辰內,氣血逆行,臟腑絞痛而死。解藥需用三伏天正午采的‘烈日金葵’為主,輔以……”,柴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周飛鷹像隻猴子似的翻過矮牆,輕巧落地,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混雜的神色。“呂靖!呂靖!李大個他爹從南邊回來了!帶回大訊息!”周飛鷹壓低聲音,但語氣急促。。真人正用一把小銀刀,小心翼翼地從“藍尾閻羅”的尾鉤末端刮取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毒液,頭也不抬:“有話就說,有屁就放,鬼鬼祟祟作甚。”,他對這怪老頭總是又敬又怕,忙道:“李大叔說,南邊江湖上,出了個了不得又邪門的女魔頭,叫什麼……‘赤練仙子’李莫愁!使一手冰魄銀針和赤練神掌,厲害得緊!好些江湖好漢都著了道,非死即殘!聽說,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,從南到北,鬨得人心惶惶!”“赤練仙子”四個字入耳,五毒真人刮取毒液的手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那點細微的透明毒液差點滴落。他緩緩放下銀刀和小碟,將“藍尾閻羅”扔回竹籠,拍了拍手,轉過身,深陷的眼窩裡目光晦暗不明,看向周飛鷹。“赤練仙子……李莫愁?”真人聲音嘶啞,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平淡,卻讓周飛鷹冇來由地打了個寒噤。
“是……是啊,”周飛鷹嚥了口唾沫,“聽說她原本是終南山古墓派的弟子,不知為何叛出師門,在江湖上闖下好大名頭,亦正亦邪,近來更是……更是心狠手辣了不少。李大叔還說,她好像……好像在打聽什麼用毒的門派,還有一本什麼……什麼‘密傳’?”
呂靖敏銳地注意到,當週飛鷹說到“用毒的門派”和“密傳”時,師父那枯瘦的手指,微微蜷縮了一下。院裡的空氣,似乎也凝滯了幾分,連那些毒蟲都彷彿安靜了些。
“知道了。”真人揮揮手,像趕蒼蠅,“玩你的去。”
周飛鷹如蒙大赦,對呂靖使了個眼色,又利索地翻牆出去了。
院裡隻剩下師徒二人,還有那些窸窣作響的毒蟲。日頭偏西,將真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顯得有些扭曲。
“師父……”呂靖輕聲開口,“那個赤練仙子……”
“一個麻煩的女人。”真人打斷他,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,甚至更冷了幾分。他走到石磨盤邊坐下,摸出那個裝蜈蚣乾的油紙包,捏了一小段,放在嘴裡慢慢嚼著,目光投向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,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。
“古墓派……哼,一群躲在死人墳裡的女人。”他忽然嗤笑一聲,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,“武功路數走的是清冷孤僻的路子,內功講究‘十二少、十二多’,壓抑人慾,練得久了,個個跟冰疙瘩似的。偏偏還自以為超然物外,看不起江湖上其他門派,尤其看不起用毒用蠱的,覺得是下三濫的玩意。”
呂靖靜靜聽著,這是他第一次聽師父主動提起其他門派,尤其是帶著如此明顯的情緒。
“至於五毒教……”真人頓了頓,嚼蜈蚣乾的動作慢了下來,“那是更久以前的事了。教派早散了,剩下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孫,散落江湖,有的成了下九流的采生折割之輩,有的躲進深山老林搗鼓些見不得光的東西,算是……算是老夫這一脈的源頭吧。”
他看向呂靖,目光複雜:“咱們這一脈,說是五毒教嫡傳,也不算錯。但和那些旁門不同,咱們承的是五毒教最正宗的醫毒之道——毒可殺人,亦可活人。講究的是以醫理禦毒,以毒術輔醫,陰陽調和,萬物皆可為用。你學的《醫毒神經》,便是祖師爺耗儘心血所著,是咱們這一脈的至高寶典,講究的是個‘理’字,是堂皇正道。”
呂靖點頭,他背誦總綱時,已隱約感受到其中蘊含的、迥異於尋常毒術的堂皇大氣。
“但五毒教當年,還有另一部鎮教之寶,或者說,是另一部走了偏鋒的奇書,”真人眼神變得幽深,帶著一絲嘲弄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,“名叫《五毒密傳》。那裡麵記載的,多是些急功近利、陰狠歹毒的毒功、毒術。比如以活人試毒,煉化毒血;比如培養奇毒之物,反哺自身,練就毒掌毒功;又比如,將自身七情六慾與奇毒結合,練出什麼‘情毒’、‘欲毒’……威力或許奇大,但修煉者往往心性扭曲,不得善終。五毒教後來分崩離析,這部《五毒密傳》也失落大半,據說隻剩下些殘篇,流落在外。”
呂靖心中一動:“那個赤練仙子找的……”
真人冷冷道:“多半就是這《五毒密傳》的殘篇。她古墓派武功走的是壓抑人慾的路子,進境雖穩,但想臻至絕頂,難上加難。她叛出古墓,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,心性早已偏離古墓派的清心寡慾。若老夫所料不差,她定是聽說了《五毒密傳》中‘以情入毒、以毒煉情’的偏門法子,想藉此突破自身武功瓶頸,甚至……甚至走那‘絕情毒’的邪路,以為捷徑。”
“絕情毒?”呂靖不解。
“一種傳說中的毒功,也是邪功。”真人語氣森然,“據說要絕情絕性,以自身**為引,融合天下奇毒,練到極致,周身是毒,一呼一吸皆可殺人,且無藥可解。但修煉者先要曆經情劫,受儘情苦,最後斬斷一切情絲,方有可能功成。哼,自欺欺人罷了。情若能輕易斬斷,那還叫情?不過是為自己的殘忍暴戾找個藉口。而且,據老夫所知,《五毒密傳》殘篇裡,關於‘絕情毒’的部分,本就殘缺不全,強行修煉,十有**會走火入魔,毒火攻心,死得慘不堪言。”
他看向呂靖,目光嚴厲:“李莫愁若真在找這東西,那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,也是個極度危險的瘋子。她為達目的,不擇手段。咱們這一脈,雖與五毒教有淵源,但早已分道揚鑣。老夫手裡冇有《五毒密傳》,隻有《醫毒神經》。可江湖上那些以訛傳訛的蠢貨,未必分得清。她若聽到風聲,尋到這裡……”
真人冇有說下去,但呂靖已經明白了。一股寒意,從腳底悄然升起。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師父偶爾的出神,院裡越發濃鬱的腥甜氣,還有那些被精心照料、似乎準備用來煉製某種特殊藥物的毒蟲。
“師父,那我們……”呂靖握緊了拳頭,手心有些汗濕。
“怕了?”真人瞥他一眼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呂靖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有點。但師父在,我不怕。”他說的是真心話。這幾年相處,師父雖然古怪嚴厲,但教他本事,給他飯吃,在他心裡,早已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。
真人盯著他看了半晌,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,但很快又恢複那種古井無波的樣子。“怕也冇用。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,“不過,她就算來,也未必能討到好。老夫這院子,也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。”
他走到牆角,那裡放著幾個新編的竹簍,裡麵是一些曬乾的、顏色古怪的草葉和礦石粉末。“從明日起,辨認毒物的功課加倍。不僅要認,要嘗,還要學配置簡單的驅蟲、防毒藥物。還有你那呂家心法和戟法,一日不可懈怠。打鐵,還需自身硬。”
呂靖重重點頭:“是,師父!”
接下來的日子,呂靖的功課陡然加重。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的呂家心法修煉和戟法圖譜觀摩,辨識毒物的種類和毒性更加繁複,真人開始教他如何根據不同的毒物特性,配置相應的驅散、剋製藥物,甚至是一些觸發後能釋放毒煙、毒粉的小機關。這些東西,不再是純粹的醫理,而是帶著明確的防禦和警戒意味。
周飛鷹和李大個再來時,發現院裡的氣味更加刺鼻,呂靖也常常忙得滿頭大汗,不是在搗藥,就是在辨認一堆讓他們頭皮發麻的蟲子,要不就是閉目打坐,或是拿著那根木棍,更加專注、甚至帶著一絲淩厲地比劃著那些簡單的架勢。兩個孩子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,但也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,不再像以前那樣嬉鬨,隻是偶爾幫呂靖從外麵帶回些訊息。
李大個他爹帶回的訊息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具體。“赤練仙子”李莫愁似乎真的在北上,沿途有幾個小有名氣的用毒高手遭了殃,有的被逼問,有的直接被滅門,都是為了尋找什麼“毒經秘傳”。風聲漸漸也傳到了直沽寨附近,寨裡開始有些膽小的住戶,悄悄收拾細軟,往更偏僻的地方躲。
五毒真人的小院,越發顯得孤零零的。真人外出的次數更少了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院裡,照料他那些毒蟲毒草,配製著各種藥粉藥膏。他偶爾會站在院中,望著南方,一站就是很久,眼神幽深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呂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練功更加拚命。那呂家心法的第一段,他執行得越發純熟,丹田處的熱流已如潺潺溪水,雖然細小,但流轉不息,讓他的力氣、耐力、乃至耳目聰明,都遠超同齡孩童。那“戟蕩八方”的圖譜,他已爛熟於心,木棍揮動間,隱隱有了破風聲,簡單的劈、刺、撩、掃,在他手中連貫起來,竟也有了幾分森嚴的氣度。他不再僅僅模仿圖譜上的“形”,而是開始嘗試理解其中蘊含的“勢”。
這一日傍晚,呂靖剛練完一趟架勢,正在擦拭木棍。五毒真人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、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事。
“這個,貼身收好。”真人將油紙包遞給他。
呂靖接過,入手頗沉,帶著涼意。他小心開啟一角,裡麵是一個扁平的鐵盒,比裝呂家心法的鐵盒小得多,做工也更粗糙,但封口處用蠟封得嚴嚴實實。
“裡麵是‘赤蠍粉’和‘斷魂砂’,”真人聲音平淡,彷彿在說晚上吃什麼,“赤蠍粉見血生效,中者如火燒,一個時辰內無解則潰爛。斷魂砂吸入即倒,十二個時辰昏迷不醒。用法很簡單,用力砸向對手,或撒出去。記住,非到萬不得已,生死關頭,不得動用。用後,無論中與不中,立刻閉氣遠遁,自己先服下綠色紙包裡的解藥。”
呂靖心中一凜,知道這是師父給自己防身的最後手段。他將油紙包小心塞進懷裡,貼身放好,隔著衣服,能感覺到鐵盒冰冷的輪廓。
“師父,那個李莫愁……真的會來嗎?”呂靖忍不住又問。
真人看著他,夕陽的餘暉給他枯瘦的臉上鍍上一層暗金,那雙深陷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幽深。“該來的,總會來。怕,解決不了問題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靖兒,你記住,咱們這一脈,講的是‘調和’,是‘活人’,不到萬不得已,不輕易用毒傷人。但若有人非要奪咱們活命、安身的根本,那也不必客氣。毒,能活人,更能殺人。分寸,在你心裡。”
他拍了拍呂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卻讓呂靖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。“去把《醫毒神經》裡,關於‘赤練蛇毒’和‘冰蛛寒毒’的特性、症狀、解法,再背三遍。尤其是冰蛛寒毒,性極陰寒,與赤練蛇毒的灼熱看似相反,實則有些症狀極易混淆,需仔細分辨。”
呂靖心神一凜,赤練蛇毒?冰蛛寒毒?他隱約覺得,師父這話,意有所指。但他冇有多問,隻是重重點頭,轉身進屋,捧起了那本厚厚的《醫毒神經》。
院中,五毒真人獨自站著,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被暮色吞噬。他低聲自語,聲音幾不可聞:“古墓派……林朝英的徒子徒孫,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道。以情入毒?嘿,情之一字,最是傷人,也最是害己。李莫愁啊李莫愁,你找那殘缺不全的《五毒密傳》,是自尋死路。可你死之前,怕是還要拖不少人墊背……”
夜風吹過,帶來遠處海潮的嗚咽,和院中毒蟲窸窣的聲響,交織成一片不安的寂靜。
呂靖在屋裡,就著昏暗的油燈,一字一句地背誦著。窗外,師父的身影一動不動,彷彿融進了沉沉的夜色裡。他知道,有些風雨,或許真的要來了。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風雨到來前,讓自己變得更強,記下更多能保命的東西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距離直沽寨數百裡外的官道上,一襲杏黃道袍的窈窕身影,正騎著驢,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。道袍女子的容顏在麵紗下若隱若現,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眸子,眼底深處,卻彷彿燃燒著某種偏執的火焰。她手中把玩著一枚冰棱似的細針,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。
“五毒教遺脈……《五毒密傳》……直沽寨……”她紅唇微啟,吐出幾個冰冷的詞語,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笑意,“快了,就快找到了。祖師婆婆,師父……你們說情是羈絆,是武學障。可若無情,武功練來何用?若絕情,方能得道……那這道,我李莫愁,偏要走走看。”
驢蹄聲嘚嘚,碾碎一地月光,朝著北方,那個海邊的小寨子,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