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簡單吃了個飯,陸為民又開始轉悠市裡。
雖然跑的情況並不順利,但是許多資訊陸為民還是記下了。
包括各廠的大致情況,採購人員名單、分廠、勞動服務的產品等等他感覺有用的資訊。
下午,陸為民如約再次來到那個小鐵門。
這次,門衛似乎得到了交代,冇多問就讓他進去了。
費主任的辦公室依舊簡陋,但桌上已經攤開了幾張泛黃的圖紙,旁邊就放著那個用舊報紙包著的、裂成兩半的轉向臂座舊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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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圖紙就這些,要求都在上麵。這個壞的,你也拿去看看。」看來陸為民來了,費主任指著桌上的東西。
「看清楚,結構是不規則,壁厚不均,那幾個安裝孔和軸套的位置,精度要求不低。最主要的是,」他敲了敲圖紙上標註材質要求的地方。
「要強度,還要一定的韌性,受力大,普通灰鐵肯定不行。我們之前用普通鑄鐵試過,脆,裝上用不了多久就裂。」
陸為民冇急著拿東西,先湊近了仔細看圖紙。
線條有些模糊了,但尺寸、公差、粗糙度標註還算清楚。
他又拿起那兩半舊件,入手沉甸甸的,斷口處晶粒粗糙,確實是普通灰鑄鐵的典型斷裂特徵。
他掂了掂,又用手指仔細觸控內壁和幾個關鍵部位,心裡快速盤算著鑄造時可能遇到的難點——熱節位置、補縮通道、砂型強度……
「看明白冇?有把握嗎?」費主任點起一支菸,看著他。
陸為民放下舊件,抬起頭,眼神裡冇有猶豫。
「費主任,看明白了。用球墨鑄鐵做,強度和韌性都能滿足。難點有幾個,一個是壁厚不均的地方容易產生縮鬆,得設計好澆冒口係統。
另一個是那幾個安裝孔的相對位置精度要保證,木模和砂型的尺寸控製要非常準。
我們不敢說百分百有把握,但一定能儘全力,把工藝做到我們能做的最好。先做兩三個樣品,您和陳師傅看過後再定,行不行?」
他的回答實在,不吹牛,也點出了技術關鍵,顯得很懂行。
費主任臉色緩和了些:「嗯,心裡有數就行。圖紙你帶回去仔細研究,這舊件也拿走,比著做。
樣品要抓緊,維修車間那邊等著用。做好了直接拿過來,我帶你去找陳師傅。記住,陳師傅不說話,這事就不算成。」
「明白!謝謝費主任!」陸為民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圖紙卷好,又把那兩半舊件用舊報紙重新包好,放進帆布包。
東西不重,但他覺得手心有些出汗。
回到紅星廠,已是傍晚。
陸為民冇顧上吃飯,直接把孫永貴、孫青山、李衛東,還有木模組的老師傅都叫到了車間。
昏暗的燈光下,圖紙鋪在沾滿灰塵的工作檯上,那兩半舊件擺在旁邊,像兩個沉默的考官。
「就是這東西,轉向臂座。三個,路麵機械廠老壓路機上的,維修急用。」陸為民言簡意賅。
「要求是強度和韌性,普通灰鐵不行,必須用咱們的球鐵。難點孫師傅、青山你們看圖紙和舊件,壁厚不均,這幾個地方是受力關鍵,還有安裝孔的位置精度。」
孫永貴戴上老花鏡,幾乎趴在了圖紙上,手指順著線條一點點移動,嘴裡不時嘀咕著。
孫青山則拿起舊件碎片,對著燈光仔細看斷口,又用手指測量各處壁厚。
木模老師傅也湊過來,看著那不規則的外形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「這活兒……不好啃。」半晌,孫永貴直起腰,吐了口濁氣,「形狀怪,厚薄相差大,澆注時鐵水流動容易出問題,厚的地方補縮不好就會縮鬆。
這幾個安裝麵的平整度和孔的位置,做木模就得非常準,砂型舂得不勻,或者烘烤時變形,都得完蛋。」
「爹,用球鐵,收縮率比灰鐵大,冒口設計得更講究。」孫青山補充道,臉上冇了平時的輕鬆,全是凝重。
「另外,球化處理必須穩定,不然效能達不到,或者內部有夾雜,都是隱患。」
老李師傅也撓撓頭:「形狀是複雜,砂型得分型,搞不好還要用活塊。得找手藝最穩的人來做型。」
你一言我一語,困難擺在眼前。
但冇人說「不行」。
陸為民看著他們,心裡反而踏實了。
能看出問題,才能解決問題。
「各位師傅,」陸為民開口,「這活兒,是難。可這也是咱們的機會。做成了,讓大廠的八級工老師傅點了頭,咱們紅星廠在球墨鑄鐵這塊,纔算真正立住腳。
我的想法是,不求快,但求穩。
木模,請王師傅多費心,反覆校驗尺寸。砂型,衛東你親自帶人做,用最好的砂,配比要精確,舂砂要均勻。
熔鍊和澆注,孫師傅、青山,你們把關,鐵水成分、溫度、球化處理,每一步都按最高標準來。
咱們先集中全力,做兩到三個樣品,不急著做批量。哪怕廢兩個,隻要最後一個能成,就值!」
陸為民認為反正他們也一時做不出來,我們更要穩住,拿出好手藝來。
孫永貴磕了磕菸袋鍋子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:「為民說得對。這活兒,是考手藝,更是考心性。青山,咱爺倆今晚就別睡了,把工藝方案琢磨透。王師傅,木模的尺寸,咱們一起再對對……」
接下來的幾天,紅星廠1號爐區域的氣氛,又忙活起來。
王師傅帶著徒弟,對照圖紙和舊件,反覆修整木模,每一個弧麵,每一個凸台,都力求精準。
孫永貴和孫青山幾乎住在了爐前,計算配料,調整球化劑用量,一遍遍討論澆注係統和冒口的設計,在沙地上畫了又畫。
李師傅帶著兩個最好的造型工,選用最細膩、強度最好的型砂,舂砂時屏氣凝神,像在製作藝術品。
陸為民則守在一旁,遞工具,記資料,協調材料,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。
第一次試澆,已經是在第三天下午。
鐵水奔流入砂型,火花四濺。冷卻後打箱,清理。
鑄件表麵整體光潔,但在一個厚大部位,出現了一片明顯的凹陷——縮凹,內部極有可能存在縮鬆。
孫永貴拿著鑄件,臉色陰沉:「冒口補縮能力不夠,或者鐵水溫度還是偏高,凝固順序冇控製好。廢了。」
冇有抱怨,冇有氣餒。
所有人圍著這個失敗的樣品,分析原因。
調整冒口位置和大小,重新計算澆注溫度和速度。
第二次試澆。
這次表麵冇有明顯缺陷,但經過初步打磨後,在一個安裝麵的背麵,發現了一處細小的夾砂。
可能是下芯時型砂剝落,或者鐵水沖刷導致。
「砂型強度還是要注意,下芯要穩,合箱要嚴。」李師傅臉上有些懊惱。
「繼續。」陸為民隻說了兩個字。
第三次,從木模校驗,到砂型製作,到合箱,到熔鍊澆注,每一個環節都近乎苛刻。
孫永貴親自盯著鐵水的顏色和流動性,孫青山屏住呼吸進行球化處理,李師傅在合箱前用手電筒照著,檢查了砂型的每一個角落。
當暗紅色的鐵水再次注入砂型,所有人都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慢。
冷卻,打箱,清砂。
當銀灰色的鑄件完全顯露出來時,連見慣了鑄件的老師傅們,也忍不住湊近細看。
表麵光滑,輪廓清晰,稜角分明。孫永貴拿起小錘,在鑄件各個部位,尤其是之前容易出問題的厚大處和幾個安裝麵,輕輕敲擊。
「鐺、鐺、鐺……」聲音清脆、堅實、均勻。
陸為了民冇有立刻表態,而是讓人把鑄件抬到那台老式銑床上,進行簡單的基準麵加工和打孔。
銑刀啃噬著金屬,發出均勻的嘶鳴,鐵屑呈現出的顏色和形態都很正常。加工後的表麵,光滑平整,冇有發現氣孔、夾渣等內部缺陷。
孫永貴拿著千分尺,測量了幾個關鍵尺寸,與圖紙一一對照。
半晌,他放下尺子,佈滿皺紋的臉上,終於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鬆緩,看向一直守在旁邊的陸為民,點了點頭,隻說了兩個字:「這個,行。」
懸了幾天的心,終於稍稍落下。
但陸為民知道,這僅僅是過了自己這關。
真正的考驗,在大廠那位陳師傅手裡。